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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霜降 星期天抱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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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场秋雨过后,早晚的空气里便带了明显的寒意。清晨,院子里的青石板、瓦檐、草叶尖上,都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庄子后山的树林,颜色愈发斑斓,红的、黄的、褐的,层层叠叠,像是打翻了调色盘。
昆明的天却晴得透亮。清晨五点半,清水已经站在了院子里。空气中浮动着昨夜残留的酒香,混合着牛粪特有的、带着花枝草叶发酵后微酸清新的气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湿润的空气钻进肺里,让还有些昏沉的头脑瞬间清醒。
霜降时节,对酿酒来说,是个关键的节点。温度持续走低,发酵变得缓慢而绵长,需要更加精心的照料。清水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摸各个发酵缸的缸壁,感受那内里缓慢释放的微热,像在聆听大地深处沉睡的脉搏。他给一些发酵后期的缸加盖了厚厚的稻草保温被,又给刚入缸不久、需要保持一定活性的酒醅适当减少覆盖,以维持微弱的呼吸。
阿春住下来后,起初很是拘谨不安,总是抢着干活,做饭、洗衣、打扫院子、喂鸡喂鸭喂鹅,手脚不停,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抵消她心中的愧疚和不安。她话很少,有时做着事,会突然停下来,望着某个地方出神,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额角的青紫慢慢淡去,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郁色,却没那么容易消散。
清水也不多问,只是默默地将一些轻省又能让她分心的活计交给她,比如挑拣粮食中的杂质,清洗酒具,或者帮忙照看星期天。星期天起初对这个沉默寡言、偶尔偷偷抹眼泪的小姑还是有些疏远,但孩子的心最是敏感,她能感觉到小姑身上那种小心翼翼的善意和深藏的悲伤。渐渐地,她会主动把玩具分给阿春看,会拉着阿春去看刚孵出来的小鸡雏,会把自己认为好吃的糖果塞一块到阿春手里。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驱散了霜寒。阿春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面前放着个大簸箕,里面是晾晒好的高粱,她正在仔细地挑出里面偶尔混入的小石子或未脱尽的壳。动作仔细,却有些机械。
星期天蹲在旁边,用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画,画了房子,画了小人,画了太阳。画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阿春,忽然问:“小姑,你想你的宝宝吗?”
阿春的手猛地一抖,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蹲下身去捡,动作很慢,很慢。星期天松开番鸭,也蹲下来帮她捡。孩子的小手碰到她的手背,温热的,柔软的。
“想啊。”阿春说,声音哽咽,“每天都想。”
“那你怎么不跟他在一起?”星期天问,眼睛里是全然的困惑,“像我妈妈,她不想我和爸爸,所以她不跟我们在一起。可是你想,为什么也不在一起?”
阿春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看着星期天清澈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自己狼狈的脸。她该怎么说?说因为婚姻里太多无可奈何?说因为成年人世界里有太多比“想”更重要的事?
清水走过来,把星期天拉到身边:“去给牛加点水。”
星期天“哦”了一声,乖乖去了。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还是那个未解的问题。
酒坊里只剩下兄妹二人。蒸汽渐渐散去,露出清水沉静的脸。他拿起扫帚,清扫地上洒落的酒糟,动作一如既往的沉稳。
“阿春,”他说,“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阿春用手背抹了抹眼睛:“我知道。”
“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那你呢?”阿春忽然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你就做到了吗?守着这个院子,守着这些活物,守着这些酒缸,守着星期天——这就是你想要的日子?”
清水停下扫地的动作。他望向窗外,院子里,星期天正踮着脚给牛槽加水,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土豆跟在她脚边,尾巴慢悠悠地摇晃。
“我没什么想要的。”清水说,声音很平静,“有酒酿,有星期天,就可以了。”
“那嫂子呢?星期一呢?”
“她们有她们的日子。”
阿春看着哥哥。清水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皮肤是高海拔地区日照留下的微深色泽,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依然沉着,像山里的石头,风雨来了就在那儿,风雨过了还在那儿。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哥哥才十六七岁,在牛肉干厂里做工。那时候的他瘦削,沉默,但眼睛里还有光。母亲每次来厂里找他,不是要钱就是抱怨父亲没用。哥哥总是低着头听,然后从裤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几张票子,递过去。
有一次母亲走了之后,羽得阿姨——也就是摇光的妈妈——把哥哥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杯茶。
“清水啊,”羽得阿姨说,声音很温和,“人这一辈子,得学会给自己留点余地。”
哥哥当时是怎么回答的?阿春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哥哥接过茶杯,说:“谢谢羽姨。”
然后继续埋头干活,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牛。
“哥,”阿春的声音软了下来,“对不起。”
清水摇摇头,继续扫地。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规律而踏实。
中午,清水煮了面条,炒了一盘鸡蛋,一盘青菜。简简单单,但热气腾腾。星期天吃得满嘴油光,阿春却没什么胃口。
吃完饭,阿春该走了,找了个临时的活计,可以挣点钱。她推着电动车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清水站在酒坊门口,星期天挨着他站着,父女俩的影子叠在一起。
“哥,”阿春说,“妈来电话,说爸看病的事……”
“我想办法。”清水说,“你别管了。”
阿春的眼泪又涌上来。她赶紧跨上车,发动了电动车。车子驶出小巷,后视镜里,那个小小的院子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回县城的路上,阿春骑得很慢。秋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路边的稻田已经收割完毕,留下整齐的稻茬。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边。
她忽然想起星期天的问题。
你想你的宝宝吗?
想啊。每时每刻都在想。想他早上起床时迷迷糊糊的样子,想他吃饭时弄得满桌都是,想他睡觉时攥着小拳头的模样。
那你怎么不跟他在一起?
因为她要上班、要挣钱、要还贷,要应付生活里层出不穷的琐碎和压力。因为这些“要”,她不得不把“想”放在心底最深的地方,用一层又一层的疲惫和麻木包裹起来,假装它不存在。
可是孩子的眼睛太亮了,一眼就看穿了伪装。
阿春停下车,在路边站了很久。风吹过田野,带来泥土和干草的气息。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婆婆:“喂?”
“妈,”阿春说,“我今天早点下班,去接小宝。”
“你不是要加班吗?”
“不加了。”阿春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想我儿子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那你来吧。”
挂断电话,阿春重新骑上车。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但阳光很暖。她忽然想起哥哥院子里的那些酒缸,想起粮食在黑暗中慢慢发酵,变成醇厚的酒。
也许生活也是这样。那些说不出口的“想”,那些无处安放的“痛”,都在时间的缸里慢慢酝酿。总有一天,会变成另一种东西——不必说出来,但尝得到滋味。
她加快了车速。前方,县城的路牌越来越近。
而此刻的清水,正带着星期天在院子里收拾酒糟。这些发酵后的粮食残渣散发着酸甜的香气,是小牛的甜点,也是鸡鸭鹅们的最爱。星期天用小铲子把酒糟装进桶里,忽然抬头问:“爸爸,小姑是不是哭了?”
“没有。”清水说。
“可是她的眼睛红了。”
“是风吹的。”
星期天歪着头想了想,接受了这个解释。她继续干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清水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孩子的发丝很软,不像他的那么粗硬。
“星期天。”他叫了一声。
“嗯?”
“你想你小姑常来吗?”
“想!”星期天立刻说,“小姑来了就有人陪我玩了。爸爸总是忙。”
清水点点头,没再说话。他抬头看了看天,阳光正好,云很淡。霜降已过,冬天快来了。该准备些柴火,也该给摇光姐姐的酒装坛了。
这个季节她泡的是五味子。上次打电话来说,五味子养心安神,适合冬天喝。
他想,等酒装好了,就送去昆明。顺便问问羽姨,腰疼该去哪个医院看比较好。
日子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过。有酒要酿,有牛要喂,有女儿要养,有父母要顾。很多事无能为力,但总有些事,是他能做的。
比如酿一缸好酒。
比如让星期天今晚能吃上她爱吃的煎鸡蛋。
比如明天给阿春打个电话,问问小宝最近怎么样。
院子里,土豆趴在地上晒太阳,耳朵偶尔抖动一下。牛棚里,小牛们安静地反刍。鸡舍中,母鸡发出满足的咕咕声。树慢慢地、稳稳地生根、生长。
酒坊里,新一缸酒正在沉睡。
而霜降日的阳光,公平地照着这一切,温暖而明亮。
土豆从它那用旧棉被铺成的窝里爬出来,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慢吞吞地走到清水脚边,用粗糙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清水蹲下身,摸了摸土豆褶皱堆积的额头。这只沙皮串串已经十岁了,眼神不如从前锐利,但看家的本能刻在骨子里,夜里稍有动静,仍会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牛棚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西门塔尔小牛们该喂了。清水走进棚子,打开草料槽,添上新割的象草。小牛们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触到他的手心,温热的呼吸喷在手腕上。他又从旁边的竹筐里抓出一把昨天修剪花圃时留下的月季嫩枝和几朵未开的栀子花苞,撒在草料上。牛儿们低头咀嚼,花瓣的淡香在晨雾里散开。
六点整,星期天揉着眼睛从屋里走出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她身上穿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旧毛衣,那是星期一去年穿小了的,羽得阿姨织的毛衣。
“爸爸,我梦见我变成小鸟了,飞得好高。”星期天打着哈欠说。
清水拧了把热毛巾给她擦脸:“变成小鸟也要洗脸。”
星期天咯咯笑起来,躲闪着毛巾。擦完脸,她自觉地去鸡舍捡鸡蛋。小手在稻草里摸索,小心翼翼地把还带着母鸡体温的蛋放进小竹篮里。她已经能很熟练地做这些事了,只是偶尔还是会因为太兴奋而打碎一两个。
七点钟,第一批酒该翻拌了。清水走进酒坊,浓郁的粮食发酵气味扑面而来。他打开陶缸的盖子,用特制的木铲伸进去,缓慢而均匀地翻动正在糖化的高粱。这个动作他做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掌握力道和角度。米粒般的高粱在木铲下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微生物正在工作的声音。
星期天蹲在酒坊门口,托着腮看爸爸干活。她忽然开口:“爸爸,昨天妈妈打电话了。”
清水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翻拌:“说什么了?”
“她说星期六带我和姐姐去游乐场。”星期天的声音低下去,“可是我想跟爸爸去山上捡菌子。”
“游乐场好玩。”清水说,声音平稳,“跟你妈妈去。”
“那你一个人去捡菌子吗?”
“嗯。”
“你会想我吗?”
清水停下手,转头看着小女儿。星期天的眼睛很大,像她妈妈,但眼神里的执拗像他。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去把鹅赶出来,该放它们去水塘了。”
星期天蹦跳着去了。院子里响起她稚嫩的吆喝声和鹅群嘎嘎的回应。
上午九点,阿春来了。她骑着一辆半旧的电动车,车筐里装着几包小孩的旧衣服。看见星期天在院子里追着一只番鸭跑,阿春皱了皱眉:“星期天,衣服都脏了!”
星期天停下来,喘着气叫了声“小姑”。
阿春把车停好,提着衣服走进堂屋。清水正在清理酒甑,蒸汽氤氲中他的脸有些模糊。
“哥。”阿春叫了一声,把衣服放在桌上,“这些是小宝穿不下的,星期天能穿。”
清水点点头:“放着吧。”
阿春站在那儿,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出声。她转身去看那些酒缸,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粗陶缸身上凹凸不平的纹路。
“妹夫最近怎么样?”清水问,手里继续忙着。
“还能怎样,天天值班。”阿春的语气里带着怨,“说是合同工,其实比谁都忙,钱又不多。当初以为是个铁饭碗……”她没说完,叹了口气。
星期天跑进来,额头上都是汗。阿春拉过她,用手掌擦她的小脸:“看你脏的。你妈也不管管。”
“妈妈在县城里。”星期天说,眼睛盯着阿春带来的袋子,“小姑,这里面有玩具吗?”
“都是衣服。”阿春的语气软了些,“下回小姑给你带玩具。”
星期天“哦”了一声,并不太失望。她习惯了大人随口许下的承诺大多不会兑现。
阿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看牛,看看鸡,又看看那片开得正好的金盏菊。最后她停在清水的酒坊门口,看着哥哥熟练地操作那些器具。蒸汽升腾,酒香弥漫,这个小小的空间仿佛与世隔绝,只有时间在缓慢流淌。
“哥,”阿春忽然说,“妈昨天又给我打电话了。”
清水没回头:“要钱?”
“说爸的腰疼病犯了,想去昆明的大医院看看。”阿春的声音有些干涩,“我说我没钱,她就在电话里哭,说我白眼狼,白养了。”
木铲与陶缸摩擦发出规律的声响。清水沉默地翻拌着高粱,手臂上的肌肉随着动作起伏。良久,他才说:“要多少?”
“没说具体数,但意思是你得出大头。”阿春靠在门框上,“我说你在做酒,钱都压在粮食和器材上了,她就说那你把酒卖了不就有钱了。”
星期天不知什么时候又跑过来了,手里拿着一把刚摘的野花。她走到阿春身边,仰头看着阿春:“小姑,你为什么不高兴?”
阿春勉强笑了笑:“没有不高兴。”
“可是你皱着眉头。”星期天伸出手,似乎想抚平阿春的眉心,但手上沾着泥,又缩了回来。
阿春蹲下身,看着星期天的眼睛。这孩子的眼神太清澈,清澈得让人无处躲藏。
“星期天,”阿春轻声问,“你想你妈妈吗?”
星期天认真地想了想:“有时候想。想妈妈做的红烧肉。爸爸只会煮面条和炒鸡蛋。”
“那你想你姐姐吗?”
“想!姐姐上次回来给我带了一本故事书,可是好多字我都不认识。”星期天的声音雀跃起来,“姑姑,你会讲故事吗?”
阿春摇摇头:“姑姑不会。”
星期天有些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那我等姐姐回来给我讲。”
她跑开了,继续去追那只总是不合群的番鸭。
阿春站起身,看着星期天小小的背影。阳光落在孩子蓬松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儿子小宝,她已经三天没见小宝了。
“哥,”阿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有时候我觉得,我好像不认识我自己了。”
清水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他转过身,蒸汽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潮湿。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妹妹。
“结婚前,我想着找个靠谱的人,安安稳稳过日子。”阿春继续说,眼神空洞地望着院子里的某一点,“生了孩子,我想着把他养大,看他上学、工作、成家。可现在每天一睁眼,就是房贷,车贷,孩子的补习费,婆婆的医药费……还有爸妈那边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有时候看着小宝睡觉的样子,我会想,我把他生下来,是不是做错了。这个世道这么难,我什么都给不了他。”
“别胡说。”清水的声音沉沉的,“孩子听见该难过了。”
阿春苦笑:“他听不见。他只会说,妈妈我要这个,妈妈我要那个。”
酒坊里安静下来,只有蒸汽从甑子里逸出的细微嘶声。院子里,星期天终于抓住了那只番鸭,抱着它咯咯地笑。番鸭挣扎着,扑腾起一阵灰尘。
“阿春。”清水叫了一声妹妹的名字,却不知该说什么。他从来不善言辞,尤其是在面对这些绵长而钝痛的情绪时。他只能转身从酒缸里舀出一小勺新酒,递过去:“尝尝,这缸快成了。”
阿春接过勺子,抿了一口。辣,然后是回甘,粮食的醇厚在舌尖化开,最后留下一丝不易察觉的苦。
“好酒。”她说,眼眶却红了。
星期天抱着番鸭走过来,鸭子在怀里不安分地扭动。她看看爸爸,又看看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