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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起 清水站在院 ...

  •   母亲的回复,是在第二天下午来的。不是电话,也不是信息,而是她本人,直接出现在了院子门口。

      摩托车刺耳的刹车声打破了庄子午后的宁静。阿彩从后座上跳下来,没等骑车的邻居停稳,就风风火火地冲到了院门前。她穿着一件鲜艳的碎花衬衫,头发烫着小卷,梳得一丝不苟,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睛里烧着两簇怒火。

      “清水!你给我出来!”她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把生锈的剪刀划破空气。

      土豆率先冲了过去,挡在门前,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清水正和阿春在作坊里查看一批新入缸的酒醅,听到声音,心里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他对阿春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别出来,自己定了定神,走了出去。

      星期天本来在院子里玩泥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了一跳,扔下手里的泥团,跑过来躲到了清水腿后,紧紧攥着他的裤腿。

      “妈,你怎么来了?”清水打开院门,语气尽量平稳。

      “我怎么来了?我不来,你还不得翻天了!”阿彩一步跨进来,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清水的脸,随即就射向虚掩的堂屋门和西厢房,“阿春呢?那个丢人现眼的死丫头在哪儿?给我滚出来!”

      “妈,你小声点。”清水挡在她面前,“阿春在里面休息。”

      “休息?她还有脸休息!”阿彩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隔壁邻居都探出头来张望,“我告诉你清水,立刻让她给我滚回去!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跟男人闹矛盾,跑回娘家算怎么回事?还跑到你这儿来?嫌不够丢人是吧?赶紧的,让她回去认个错,好好过日子!别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

      她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浓烈的嫌恶。躲在作坊门后的阿春,听到这些话,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惨白,指甲深深掐进手心。

      清水看着母亲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听着那些刻薄又武断的话语,胸膛里那股压抑了许多年的浊气,混合着对妹妹的心疼,猛地翻涌上来。他吸了口气,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妈,阿春不是回来丢人现眼的。她是被打了,头都磕破了。那种日子,不能过了。”

      “打一下怎么了?哪个夫妻不吵架不动手?就她金贵?”阿彩根本听不进去,反而更加激动,“她就是作!不好好相夫教子,整天挑三拣四,男人能不打她?我告诉你,她今天必须回去!你不让她走,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这话太重了,像一块冰砸在清水的心口,又冷又痛。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沉默或退让,他只是挺直了背脊,看着母亲的眼睛:“妈,我是你儿子,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阿春也是你女儿。她现在需要帮助,不是赶她回火坑。她可以住在这里,直到她找到出路。”

      “出路?什么出路?离婚吗?”阿彩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尖利得刺耳,“离婚?亏你想得出来!离了婚她就是个二手货,还带个拖油瓶,谁要?你养她一辈子?你有几个钱?你自己老婆孩子都顾不好,还想当救世主?我告诉你,门都没有!今天你不让她走,我就……我就坐在这儿不走了!我看你们这日子怎么过!”

      说着,她一屁股坐在了堂屋门槛上,一副撒泼打滚的架势。

      空气仿佛凝固了。邻居们的目光更加好奇。星期天吓得把脸埋在清水的裤腿上,小声啜泣起来。土豆焦躁地在阿彩面前走来走去,发出呜呜的低吼。

      就在这时,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阿春走了出来。她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涣散绝望,反而有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她走到阿彩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妈,”阿春的声音嘶哑,却带着哭腔尽力说得清楚,“是我没用,没把日子过好,让您丢脸了。但我真的过不下去了。他不是第一次打我,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我不想哪天被打死,或者孩子跟着我受罪。哥说得对,我得为自己,为孩子想条活路。离婚是丢人,可总比没命强。妈,求您了,就让我在哥这儿暂时住几天,我找到工作,租到房子,马上就走,绝不给哥添麻烦,也……也尽量不让您看见,不让您烦心。”

      阿春这一跪,一番话,让阿彩愣住了。她大概没料到一向温顺甚至有些懦弱的女儿,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她张了张嘴,想骂,看着女儿额头那块刺眼的青紫和苍白憔悴的脸,那些刻薄的话一时竟堵在了喉咙里。但她固有的观念和强硬的性格让她无法轻易软化,只是狠狠瞪着阿春,胸口剧烈起伏。

      清水把星期天往身后拢了拢,上前一步,伸手想把阿春扶起来。阿春却摇摇头,执拗地跪着,看着母亲。

      场面僵持住了。只有风吹过院子,带动树叶沙沙作响,带来酒坊隐约的、带着发酵甜酸气息的风。

      最终打破僵局的,是另一个声音。

      “阿彩嬢嬢,怎么坐门口啊?快进屋坐。”声音爽朗,带着笑意。众人回头,只见摇光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院门口。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似乎装着些瓶瓶罐罐,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亚麻衣裙,站在秋日的阳光下,神情恬淡自然,仿佛只是偶然路过。

      阿彩认得摇光,知道她是羽得的女儿,在城里工作,是个“有文化”的人。面对摇光,她到底收敛了些撒泼的架势,但脸色依然难看,勉强挤出一丝笑:“是摇光啊,你怎么来了?”

      “过来给清水送点东西,顺便看看他新酿的酒。”摇光笑着走进来,仿佛没看到跪着的阿春和僵持的气氛,很自然地弯下腰,对星期天招招手,“星期天,看姑姑给你带什么了?”她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琥珀色的、粘稠的液体。

      星期天怯生生地看着她,又看看清水。清水轻轻推了推她。星期天慢慢走过去,接过瓶子。

      “是山桂花蜜,兑水喝,抹面包,香了香。”摇光柔声说,又看向阿春,“阿春也起来吧,地上凉。”

      她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阿春犹豫了一下,在清水搀扶下站了起来,低着头,不敢看摇光,更不敢看母亲。

      摇光这才转向阿彩,语气依旧亲切:“嬢嬢,好久不见,您身体还是这么硬朗。我刚在路口,好像听您说什么离婚、丢人的?要我说啊,这日子是过给自己的,舒不舒服,难不难,只有自己知道。外人看着再光鲜,里头烂了,那才是真受罪。阿春是个老实孩子,要不是实在没法子,哪能走这一步?咱们做长辈的,不指望能帮多少,至少别在孩子伤口上撒盐,您说是不是?”

      她的话不疾不徐,没有指责,只是平铺直叙,却句句点在要害上。阿彩的脸色变了又变,想反驳,看着摇光平静清亮的眼睛,又觉得那些“家丑不可外扬”、“女人就该忍”的话,在这样的目光下,显得那么苍白和不合时宜。更何况,摇光不是庄子里的普通妇人,她是“城里人”,是“文化人”,阿彩内心深处,对这样的人有着一种模糊的敬畏。

      “我……我也是为她好……”阿彩的气势明显弱了下去,但嘴上还不肯认输。

      “知道您是为她好。”摇光从善如流,“可有时候,放手让她自己闯一闯,跌倒了再扶一把,说不定比一直攥在手里,更让她长得结实。清水这儿,虽说不是大富大贵,但兄妹俩互相照应着,总好过让阿春一个人在外头无依无靠,您也放心?”

      这番话,既给了阿彩台阶下,又肯定了清水的做法,还把阿春的处境提到了“安全”的层面。阿彩彻底没话说了,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脸上依旧挂着不悦,但那股非要立刻赶走阿春的戾气,却消散了大半。

      摇光仿佛没看见她的脸色,从篮子里又拿出一个裹着棉布的小陶罐,递给清水:“这是上次泡的青梅酒,刚满一个月,可以喝了。你尝尝,也给阿彩嬢嬢尝尝。这酒温和,不伤人。”

      清水接过,沉甸甸的,带着陶罐特有的凉意。“谢谢姐。”

      摇光笑了笑,又对阿彩说:“嬢嬢,要不进屋坐坐?尝尝这梅子酒?我妈前几天还念叨您呢。”

      提到羽得,阿彩神色更加缓和了些。她对羽得的爽朗能干是佩服的。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嘴里嘟囔着:“不坐了,家里还有事。”又狠狠瞪了阿春一眼,“你……你好自为之!别给你哥添太多麻烦!”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匆忙了许多,背影却透着一股挫败和强撑的倔强。

      送走母亲,院门关上,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带着劫后余生的微凉。

      阿春浑身脱力般,靠在墙上,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这一次,是释放,也是后怕。

      星期天拿着那瓶蜂蜜,不知所措地看着大人们。

      清水看着摇光,喉结动了动,想说谢谢,却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

      摇光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转向阿春,温和地说:“别哭了,阿春。最难的一关,你已经闯过来了。以后的路,一步一步走,别怕。”

      她又对清水说:“酒给你放这儿了。有事,需要帮忙,给我打电话。”她指了指那个小陶罐,“这酒,晚上喝一点,安神。”

      说完,她像来时一样,悄然离开了院子,仿佛真的只是来送一瓶酒,一罐蜜。

      清水站在院子里,看着摇光离去的方向,手里捧着那罐微温的梅子酒,仿佛捧着一份沉甸甸的、无声的支持。风从山那边吹来,带着成熟谷物和干爽落叶的气息,吹散了刚才那场闹剧留下的硝烟味。

      他转身,对还在抹眼泪的阿春说:“进屋吧。没事了。”

      至少,暂时是没事了。母亲的妥协或许只是暂时的,未来的路还长,但今天,他们守住了这个小小的院子,也守住了阿春重新开始的可能。

      夜幕降临,秋月如霜。清水打开摇光送的那罐梅子酒,倒了一小杯。酒液呈淡淡的琥珀色,清澈透亮,青梅和□□糖的酸甜香和酒液的醇厚完美融合,入口清冽,回味甘甜,带着时光浸润后的温润。他慢慢喝着,那温润的液体滑入喉间,仿佛也抚平了白日里紧绷的神经和心口的皱褶。

      阿春也喝了一小杯,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星期天舔了一点点蜂蜜,笑得眉眼弯弯。

      院子里,酒香、梅子香、隐约的桂花蜜甜,还有牲畜棚传来的安宁气息,交织在一起。发酵缸里,新酒在悄然孕育。生活,在经历过一场风暴后,似乎又回到了它固有的、缓慢而坚实的节奏上。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比如清水挺直的脊梁,比如阿春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光,比如这个院子里,除了酒香之外,又多了一份相依为命的暖意。

      夜风继续吹着,带着凉意,也带着希望。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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