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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永锁·消散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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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阿九的魂魄锁入记忆轮回后,她的身体躺在青冥山的小屋里,呼吸尚在,但魂魄已经不在了。墨尘守在她床边,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还有温度。不是活人的温度,是尸体慢慢冷却的温度。
“师父,你醒醒。”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的铁。阿九没有回答。她的眼睛闭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梦,做什么好梦。他不知道。但他想,也许梦里有师公。因为她的梦里只有师公。
青璃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怕自己会哭。她答应过师父不哭的,但她忍不住。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她用手背擦,擦不干。用袖子擦,也擦不干。
“青璃,你进来吧。”墨尘叫她。
她摇了摇头。“我不进。我进去了,师父就会醒。我不进,她就不会醒。”
墨尘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倔强的光,而是一种更脆弱的光,像是在说“我不进去,她就没走”。他没有再叫她。他知道,她需要时间。他们都需要时间。
二
云舒坐在屋顶上,吹着笛子。笛声很轻,很悲,像是在送别。他吹了一天一夜,嘴唇破了,血滴在笛子上,顺着竹管往下流。他没有停,继续吹。吹到嘴唇发麻,吹到舌头起泡,吹到肺里的气全部呼出去。他不能停。停了,师父就真的走了。
“云舒。”白珩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他没有停,继续吹。
“云舒,下来吧。你师父不会希望你这样。”
云舒的笛声停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白珩。白珩的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了,但眼睛还是那样,亮的,像两颗星星。
“你师父在天上。她在看着你。你哭,她会难过。你笑,她会高兴。你要笑。”
云舒看着白珩,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笛子,吹了一个音。很轻,很暖,像是在说“我会笑的”。白珩笑了。
“好孩子。”
三
夙夜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轮回珠。珠子在发光,蓝色的,很亮。他的脸色很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用了轮回珠的力量,想救阿九。但救不了。她的魂魄不在身体里,在另一个世界。他进不去。
“夙夜,别试了。”烈山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想救她。”
“我知道。但救不了。她的魂魄是自己走的。不是被谁抓走的。她不想回来。”
夙夜低下头,盯着手里的轮回珠。珠子还在发光,蓝色的,很亮。他忽然想起苏念卿。她是轮回珠的前主人,她用轮回珠救过很多人,最后死了。他也会死。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但他不在乎。他只想在死之前,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烈山。”
“嗯。”
“你说,人死了会去哪里?”
烈山沉默了很久。“也许去天上。变成星星。”
“那师父现在在天上?”
“也许。也许还在路上。”
夙夜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很亮,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他找到了一颗新的星,金色的,很亮,像一盏灯。纪寒灯的星。旁边还有一颗,银白色的,不太亮,但很稳。阿九的星。
“师父找到师公了。”夙夜说。
烈山也抬起头,看着那两颗星。一颗金,一颗银,靠得很近,像两个人在牵手。
“嗯。找到了。”
四
玄爷爷爬进了小屋,爬到阿九的床边。他的壳裂了,还没好,爬得很慢。但他不在乎。他是玄武的守护者,活了上万年,见过无数生死。但阿九的死,还是让他难过。
“丫头,你走了。老龟还没走。老龟活得比你久,见的人比你多。但像你这样勇敢的,不多。”他的眼睛浑浊,但很亮。不是年轻的光,而是一种更沉稳的光,像是在说“我会记住你的”。
他伸出头,轻轻蹭了蹭阿九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他不在乎。他是冷血动物,不怕凉。
“丫头,你睡吧。老龟在这里陪你。”
他趴在她床边,闭上了眼睛。呼噜声很响,震得小屋都在晃。墨尘看着他,忽然觉得,玄爷爷不只是在陪师父,也是在陪自己。他活了上万年,太久了。久到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走,只剩他一个。他不怕死,但他怕孤独。
五
白珩站在封印之地,看着那块空地。符文磨平了,裂缝还在,但没有光透出来。纪寒灯从这里出来过,又从这里走了。阿九从这里走过,也走了。他们都走了,只剩他一个。
“白珩。”墨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看着墨尘。墨尘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白珩,师父还会回来吗?”
白珩沉默了很久。“也许。也许不会。”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也许永远。”
墨尘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手指在抖,不是害怕,是难过。他想起师父教他剑术的样子,想起她给他煮粥的样子,想起她笑的样子。他都记得。永远记得。
“白珩。”
“嗯。”
“师父不在了,我怎么办?”
白珩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活着。好好活着。替师父活着。”
墨尘的眼泪掉了下来。“我能行吗?”
“能。你是师父的大徒弟。你不行,谁行?”
墨尘擦了擦眼泪,挺起胸。“我行。”
白珩看着他,笑了。“嗯。你行。”
六
云舒从屋顶上跳下来,走进小屋。阿九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他站在床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笛子,吹了一首曲子。不是悲伤的曲子,是欢快的曲子。是阿九最喜欢的曲子。她以前说,这首曲子像春天的风,吹在脸上暖暖的。
“云舒。”青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停,继续吹。
“云舒,师父听不到了。”
云舒的笛声没有停。他知道师父听不到。但他还是吹。因为吹了,他就觉得师父还在。在他身边,听他吹笛子。
青璃看着他,忽然觉得,云舒比她坚强。她只会哭,他会用笛子说话。说“师父,我想你”,说“师父,我会好好活着”,说“师父,你放心吧”。
“云舒,你教我吹笛子吧。”
云舒的笛声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青璃。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悲伤的光,而是一种更坚定的光,像是在说“我要变得和你一样坚强”。他点了点头,把笛子递给她。青璃接过笛子,吹了一个音。很难听,像杀鸡。但她没有停,又吹了一个。还是难听。又吹。难听。又吹。一直吹,吹到音准了,吹到曲调对了,吹到眼泪流干了。
七
阿九的身体是在第七天开始发光的。不是金色的光,是银白色的光,像月光。光很淡,很柔,从她的胸口慢慢扩散到全身。墨尘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师父,你不要走。”
光没有停。它慢慢地、慢慢地,把阿九的身体包裹住了。
“师父!”
光炸开了。不是爆炸,是消散。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慢慢化开。阿九的身体化作无数银白色的光点,飘向窗外,飘向桃林,飘向天空。墨尘伸出手,想抓住那些光点,但什么都抓不到。它们从他的指缝间滑过,飘走了。
“师父!”
青璃冲进来,看着那些飘散的光点,跪在地上,哭了。云舒站在门口,吹着笛子,笛声很轻,很悲,像是在送别。白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光点飘向天空,没有哭。但他的眼睛红了。烈山站在山门口,扛着巨斧,看着天空,没有说话。玄爷爷趴在阿九的床边,呼噜声停了,他的眼睛闭着,但阿九看到,他的眼角有泪。夙夜站在屋顶上,手里握着轮回珠,珠子在发光,蓝色的,很亮。他在用轮回珠的力量,试图留住阿九的魂魄。但留不住。她的魂魄已经和记忆融为一体了。谁也留不住。
八
光点飘到了封印之地,在那里汇聚,凝聚成两个人的形状。阿九和纪寒灯。他们手牵着手,站在封印之地的中央,看着墨尘、青璃、云舒、白珩、烈山、玄爷爷、夙夜。
“师父!”墨尘喊道。
阿九看着他,笑了。“墨尘,你长大了。不用师父了。”
“师父,你不要走!”
“我没有走。我在这里。在你的记忆里。”
“师父……”
“墨尘,你照顾好师弟师妹。”
“我会的。我一定会的。”
阿九点了点头。她看着青璃。“青璃,你的脾气要改改。太倔了,会吃亏。”
青璃的眼泪掉了下来。“师父,我不改。改了就不是我了。”
阿九笑了。“好。不改。你是你。”
她看着云舒。“云舒,你的笛子吹得很好听。以后每年春天,都吹给我听。”
云舒举起笛子,吹了一个音。很轻,很暖,像是在说“我会的”。
她看着白珩。“白珩,谢谢你。谢谢你陪了我这么久。”
白珩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平静的光,像是在说“不用谢。我们是朋友”。
她看着烈山。“烈山,你脾气太暴躁了。要改。”
烈山哼了一声。“改不了。”
“那就少发点脾气。”
“尽量。”
她看着玄爷爷。“玄爷爷,你活久一点。替我看这个世界。”
玄爷爷的眼睛睁开了,浑浊的,但很亮。“丫头,你放心。老龟替你看着。”
她看着夙夜。“夙夜,你好好活着。替念卿活着。”
夙夜点了点头。“嗯。”
阿九看着所有人,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看着纪寒灯。他也在看着她。两个人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悲伤的光,而是一种更平静的光,像是在说“我们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走吧。”纪寒灯说。
“嗯。”
他们转过身,走向天空。光点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了。
墨尘跪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天空,哭了。不是无声的哭,是嚎啕大哭,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青璃抱着他,也哭了。云舒吹着笛子,笛声很悲,很轻,像是在说“再见”。白珩站在封印之地的中央,看着阿九和纪寒灯消失的方向,没有哭。但他的眼睛红了。
九
很多年以后,青冥山上的桃树还在。每年春天,桃花都会开。粉白色的花瓣缀满了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像下着一场无声的雪。墨尘每年春天都会来,坐在封印之地的石头上,看着那片桃林。青璃也会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不说话,只是坐着。云舒也会来,吹着笛子,笛声很轻,很暖,像是在说“师父,桃花开了”。
白珩每年都会来。他的头发全白了,背驼了,走路要拄拐杖。但他还是来。坐在封印之地的石头上,看着天空。他在找两颗星。一颗金的,一颗银的。靠得很近,像两个人在牵手。
“阿九,寒灯,你们在天上,要好好的。我在地上,也会好好的。我们都要好好的。”
风吹过桃林,吹落了花瓣,落在他的头发上、肩上、手上。他没有拂,就让它落着。他想,这是阿九在摸他。她的手很轻,很暖,和以前一样。
桃花笺
“她走了。魂魄锁进了记忆里,永远轮回。从他在溪边救她的那一天,到他们决定成亲的那一天。那段记忆很短,不到一年。但她会一遍一遍地重来。每一遍,他都会在溪边救她。每一遍,他都会教她写字画画。每一遍,他都会说‘阿九,你可愿将一生托付给我’。每一遍,她都会说‘愿意’。一遍,又一遍,又一遍。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