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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魔化·碎心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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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纪寒灯体内的魔神种子,是在一个春天的清晨彻底苏醒的。那天桃花开得正盛,满山的粉白色,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颜料。阿九在院子里煮粥,纪寒灯在桃树下画画。他画的是阿九的侧脸,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描。画到眼睛的时候,他的手停了。笔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
“寒灯?”阿九抬起头,看着他。
他没有回答。他的身体在发光,红色的,很亮,亮到阿九睁不开眼睛。他的眼睛变成了红色,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火焰。他的头发从白变红,像燃烧的火。他的皮肤上出现了黑色的纹路,弯弯曲曲,像蛇,爬满了他的脸、脖子、手臂。
“寒灯!”阿九冲过去,想抱住他。
他的手抬起来,一道红色的光从掌心射出,击中了阿九的胸口。她被震飞出去,撞在院墙上,墙裂了,她摔在地上,嘴角流出血来。
“阿九!”墨尘从屋里冲出来,扶起她。
“我没事。”阿九推开墨尘,站起来,看着纪寒灯。他站在桃树下,桃花瓣落在他身上,瞬间被烧成灰烬。他的眼睛里的火焰烧得很旺,没有一丝情感。
“纪寒灯,你看着我。”阿九走过去,一步一步地走。她的胸口很疼,肋骨断了几根,但她没有停。
“我是阿九。你的阿九。”
纪寒灯看着她,红色的眼睛里映出她的影子。很小,很模糊,像隔着一层雾。
“阿……九……”他的声音很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是我。我在。”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红色的光炸开了。冲击波把阿九又震飞出去,这次她摔得更重,爬不起来了。墨尘冲过去挡在她前面,也被震飞了。青璃、云舒、白珩、烈山、玄爷爷、夙夜,一个接一个,都被震飞了。
“你们都走!”阿九喊道。
“师父!”墨尘爬过来,满脸是血。
“走!这是命令!”
墨尘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命令的光,而是一种更坚定的光,像是在说“我会回来的”。他咬着牙,站起来,拉着青璃、云舒,退到了院子外面。
二
纪寒灯站在桃树下,桃花已经烧光了,树枝在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他的身体被红色的光包裹着,像一个燃烧的太阳。阿九趴在地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爬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向他。
“纪寒灯,你还记得吗?你在溪边救了我。你教我写字画画。你帮我梳头。你煮粥给我喝。你说‘阿九,你可愿将一生托付给我’。我说愿意。你忘了吗?”
纪寒灯的眼睛里的火焰闪了一下。
“阿九……走……”
“不走。”
“走……我会……杀了你……”
“我不怕。”
纪寒灯的身体又震了一下,红色的光炸开了。阿九被震飞出去,又摔在地上。她的衣服破了,皮肤焦了,骨头断了好几根。但她又爬了起来,又走向他。
“纪寒灯,你说过,你不会让我一个人。你说过,我们永远在一起。你说过,你爱我。这些话,你都忘了吗?”
纪寒灯的眼睛里的火焰灭了。不是全灭,是暗了一些。他看着阿九,她的脸上全是血,衣服破了,头发散了,但她的眼睛很亮。琥珀色的,像月华湖的水。
“阿九……我控制不住了……”
“那就不要控制。”
“会杀了你……”
“那你就杀了我。我死了,你也活不了。我们一起死。”
纪寒灯的眼泪掉了下来。他的眼泪是红色的,像血。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地上,烧出一个个小洞。
“阿九,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你回来了就好。”
阿九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抱住了他。他的身体很烫,烫到她的皮肤在冒烟,烫到她的衣服在燃烧,烫到她的头发在卷曲。但她没有松手,抱得更紧了。
“纪寒灯,我爱你。”
纪寒灯的身体不再发光了。红色的光慢慢褪去,黑色的纹路慢慢消失,头发从红变回白。他看着她,眼睛里的火焰灭了,露出深黑色的瞳孔。
“阿九,我也爱你。”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耳朵。耳朵在他掌心里颤了一下,然后慢慢贴过来,蹭了蹭他的手掌。像一只猫。
“阿九,杀了我。”
“不。”
“杀了我。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
阿九的眼泪掉了下来。“不。”
“阿九……”
“不。不。不。”
纪寒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苦,很涩。“你这个人,真倔。”
“你也是。”
纪寒灯闭上了眼睛。他的身体又开始发光了,红色的,比刚才更亮。阿九知道,他快控制不住了。下一次,他就再也回不来了。
“阿九,快。杀了我。”
阿九从袖中取出惊魂收纳器。那是一个小小的玉瓶,通体透明,里面空空的。她握着玉瓶,手在抖。
“阿九……”
“纪寒灯,你等我。我很快就来。”
她闭上眼睛,把惊魂收纳器对准纪寒灯的胸口。然后她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脸很平静,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释然。像是在说“我终于可以休息了”。
“纪寒灯,我爱你。”
她按下了惊魂收纳器的机关。一道光从玉瓶中射出,击中了纪寒灯的胸口。他的身体开始碎裂,像瓷器一样,一道一道的裂缝从他的胸口向四周蔓延。裂缝里透出金色的光,很亮,亮到阿九睁不开眼睛。
“阿九,谢谢你。”
他的身体碎了。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飘散在空中。阿九伸出手,想抓住那些光点,但什么都抓不到。它们从她的指缝间滑过,飘向天空,飘向远方,飘向她够不到的地方。
惊魂收纳器里多了一缕金色的丝线,很细,很亮,像一根头发。阿九把它举到眼前,看着它。那是纪寒灯最后一缕情丝。他对她的爱。
“纪寒灯。”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纪寒灯!”
风吹过桃林,吹动了烧焦的树枝。没有人回答她。
三
阿九跪在烧焦的桃树下,抱着惊魂收纳器,哭了很久。墨尘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没有说话。青璃走过来,蹲在另一边,也没有说话。云舒站在后面,吹着笛子,笛声很轻,很悲,像是在送别。
“师父。”墨尘叫她。
阿九抬起头,看着墨尘。她的眼睛红了,脸上全是泪痕,但她的眼睛很亮。
“师父,师公走了。”
“嗯。”
“你还有我们。”
阿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苦,很涩。“嗯。我还有你们。”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裙子烧了几个洞,灰拍不掉,她也不在乎。
“走吧。回家。”
“回家?”青璃问。
“嗯。回家。青冥山。”
他们走下山。阿九走在最前面,背挺得很直,步子很稳。她没有回头。但她把纪寒灯的样子记在了心里。眉毛是斜的,鼻子是高的,嘴巴是薄的。眼睛是深的,黑的,像墨染过的宣纸。她全都记住了。万一忘了,她还能在记忆里见到。
四
回到青冥山的那天,桃花又开了。不是春天,是夏天。桃花不该在夏天开,但它开了。满山的粉白色,像一场梦。阿九站在山门口,看着那片花海,看了很久。
“师父,桃花开了。”墨尘说。
“嗯。”
“不是春天,怎么会开?”
“也许是他在天上,想让我们看到。”
墨尘沉默了。他看着那片桃花,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像雪。他忽然觉得,师公没有走。他在风里,在云里,在花瓣里。在每一个他想念的地方。
“师父。”
“嗯。”
“我以后每年春天,都来看桃花。”
阿九看着他,笑了。“好。”
五
那天晚上,阿九一个人坐在封印之地的石头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很亮,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她找到了那颗红色的星——朱雀。找到了那颗蓝色的星——玄爷爷。找到了那颗小小的、白色的、不太亮的星——青萝。还有白珩的金色星,谢九渊的银色星,苏念卿的蓝色星。还有一颗新的,很亮,金色的,像一盏灯。纪寒灯的星。
“纪寒灯,你在天上,要好好的。我在地上,也会好好的。我们都要好好的。”
星星闪了一下。阿九笑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进了小屋。明天还要早起。要练剑,要煮茶,要等。等一个人回来。等多久都没关系。她等得起。
六
阿九决定使用记忆轮回术,是在纪寒灯死后的第一百天。那一天,桃花落了,满地的粉白色,像铺了一层地毯。她坐在桃树下,抱着惊魂收纳器,看着那缕金色的情丝。
“纪寒灯,我想你了。很想很想。想到睡不着,吃不下,做什么都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知道,你回不来了。但我想去见你。”
她站起来,走进小屋,拿出那面铜镜。铜镜磨花了,照不清人影,但她还是带着。纪寒灯做的,她舍不得丢。她把铜镜放在桌上,对着它看了很久。
“纪寒灯,你等我。我很快就来。”
她走出小屋,走到封印之地。那里是纪寒灯被封印的地方,也是他最后消失的地方。她站在空地中央,闭上眼睛,开始念咒。梦婆婆教她的咒,她练了一百天,每一个字都记得。
符文的凹槽里开始发光了,金色的,很亮。光慢慢凝聚,变成一个人的形状。不是纪寒灯,是梦婆婆的影子。
“白九音,你决定了?”
“决定了。”
“不后悔?”
“不后悔。”
梦婆婆的影子看着她,看了很久。“好。我帮你。”
光更亮了,亮到阿九睁不开眼睛。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像是要飘起来。她的魂魄在慢慢脱离身体,像一只蝴蝶破茧而出。
“阿九!”墨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她睁开眼睛,看到墨尘、青璃、云舒、白珩、烈山、玄爷爷、夙夜都站在封印之地外面,看着她。他们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哭。
“师父,你不要走!”青璃喊道。
“青璃,你长大了。不用师父了。”
“师父!”
“墨尘,你照顾好师弟师妹。”
“师父……”
“云舒,你吹笛子给我听。最后一首。”
云舒举起笛子,吹了一首曲子。很轻,很暖,像是在说“师父,我会想你的”。阿九听着笛声,笑了。
她的魂魄完全脱离了身体,飘向空中。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躺在封印之地的石头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白九音,你要去哪里?”梦婆婆的影子问。
“去我和他相爱的那段记忆里。从他在溪边救我的那一天,到我们决定成亲的那一天。”
“好。”
光灭了。阿九的魂魄消失了。
七
阿九睁开眼睛,看到了一条溪流。水很浅,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两岸长满了草药,还有野桃树,桃花开得正盛。她躺在溪边的石头上,浑身是血,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石头上。
“你醒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转过头,看到纪寒灯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水。他的头发是黑的,眼睛是深的,脸上没有伤疤。年轻,干净,像刚洗过的天空。
“你是谁?”阿九问。
“纪寒灯。这里是青冥山,我在谷底发现你的。你受了很重的伤,昏迷了三天。”
阿九的眼泪掉了下来。“纪寒灯,我回来了。”
“什么?”
“没什么。水给我。”
纪寒灯把碗递给她。她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甜的,比任何酒都好喝。她看着纪寒灯,笑了。他看着她笑,也笑了。两个人坐在溪边,对着笑,像两个傻子。
但傻子很开心。因为在这里,他们永远不会分开。永远。
桃花笺
“她把自己锁进了记忆里。从他在溪边救她的那一天,到他们决定成亲的那一天。那段记忆很短,不到一年。但她会一遍一遍地重来。每一遍,他都会在溪边救她。每一遍,他都会教她写字画画。每一遍,他都会说‘阿九,你可愿将一生托付给我’。每一遍,她都会说‘愿意’。一遍,又一遍,又一遍。直到她的魂魄消散。直到她彻底消失。但她不后悔。因为在那里,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