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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拾光·幽谷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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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阿九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几天。她的意识像是被人揉成了一团,又慢慢展开,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陌生的光影。
首先醒来的是嗅觉。
她闻到了药草的味道——苦涩、清冽,混着泥土的腥气。还有柴火燃烧后的焦香,以及某种她说不出的气息,像是松木被阳光晒过后的温润。
然后是触觉。
她身下是柔软的褥子,盖着一条粗布被子,被角磨得很旧,但洗得很干净。她的右手被人轻轻握着,掌心温热,指腹有薄茧。
最后是听觉。
有人在呼吸。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阿九的眼皮颤了颤。
她费力地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瞳在黑暗中微微发光——那是狐族的本能,夜视。光线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但对她来说足够了。
她看到了一张脸。
一个年轻男人,坐在榻边的椅子上,睡着了。
他的手握着她,头微微歪着,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阿九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她不认识这个人。
但她不觉得害怕。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失去了所有的记忆——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为什么会躺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按理说,她应该惊慌,应该恐惧,应该想办法逃走。
但她只是看着他,觉得安心。
好像只要他在身边,天就不会塌。
阿九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也许是他的手掌太温暖了,也许是他的呼吸太平稳了,也许是因为他是她醒来后看到的第一个人——人在最脆弱的时候,会对第一个出现的生物产生依赖。
就像破壳而出的雏鸟,会把第一眼看到的东西当成母亲。
阿九觉得自己大概就是那只雏鸟。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只是轻轻一动,那人的眼睛就睁开了。
他的眼瞳很深,像是被墨染过的宣纸,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看着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那双眼睛里亮起了一点光——不是法术的光芒,而是某种更柔软、更温暖的东西。
“你醒了。”他说。
声音有点哑,大概是睡久了嗓子干。但他没有放开她的手,也没有急着站起来,只是这样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真的醒来了,不是梦。
阿九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发不出声音。
他好像看出了她的窘迫,松开她的手,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碗水,又回来坐下,小心翼翼地扶起她的上半身,将碗沿凑到她唇边。
“慢点喝,别呛着。”
阿九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水是温的,带着一点竹叶的清香,大概是煮过的。
一碗水喝完,她的喉咙舒服了很多。
“你是谁?”她问。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纪寒灯。”他说,“这里是青冥山太虚观,我在谷底发现你的。你受了很重的伤,昏迷了三天。”
三天。
阿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白色的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隐隐能看到渗出的药膏。
“是你救了我?”
“算是吧。”纪寒灯说,“我师父也帮了忙。他给你用了续骨膏,不然你的伤口早就感染了。”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记得了。”她说。
“不记得什么?”
“什么都不记得。”阿九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纤细,指甲圆润,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我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从哪里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受伤。什么都不记得。”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纪寒灯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早就猜到了。
清玄子给她把脉的时候说过,她的头部受过撞击,可能会有记忆损伤。但“可能有”和“真的发生了”是两回事。看着她平静地说出“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他心里忽然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现在那颗种子发了芽,嫩绿的芽尖顶破了土壤,让他觉得又痒又痛。
“没关系。”他说。
阿九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瞳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不记得也没关系。”纪寒灯说,“慢慢想,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在那之前,你可以先住在这里。”
阿九看了他很久。
久到纪寒灯开始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长了什么东西。
然后她问了一句让他哭笑不得的话:“你是好人吗?”
纪寒灯愣了一下。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阿九诚实地说,“我不记得怎么分辨好人和坏人了。”
纪寒灯沉默了片刻。
“我不是坏人。”他说。
“那你是好人?”
“……也不是什么好人。但至少不会把你扔出去。”
阿九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勉强可以接受。她点了点头,说:“那我暂时住在这里。”
然后她又闭上了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纪寒灯坐在榻边,看着她安安静静的睡脸,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从今天开始,会变得不太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但那种感觉,像是一潭死水里忽然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了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被触及的地方。
二
第二天清晨,阿九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窗外有麻雀在吵架,叽叽喳喳,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可开交。阿九听了一会儿,发现它们吵的是谁先发现了草丛里的一条虫子。她觉得无聊,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然后她看到了窗外的天空。
青冥山的清晨,天空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蓝,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干净。远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山顶上还残留着昨夜未散的云,白得像棉絮。
阿九趴在榻上,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景色,看了很久。
她不记得自己以前有没有看过这样的天空。
大概看过吧。毕竟她活了那么久——虽然她不记得自己活了多久,但她有一种直觉,她活了很多很多年,久到时间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不是皱纹,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磨圆了的石头,温润而沉默。
“你醒了?”
纪寒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粥、一碟小菜、一碗药。
阿九闻到药味,鼻子皱了皱。
“那是什么?”她指着那碗黑乎乎的东西。
“药。”
“不喝。”
纪寒灯看着她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昨晚她还是一副“我不记得任何事但我很平静”的样子,今天就因为一碗药皱起了眉头,像个不想吃药的倔强小孩。
“你伤还没好,必须喝。”
“苦。”
“我放了蜂蜜。”
阿九将信将疑地看着那碗药,又看着纪寒灯。纪寒灯端着碗坐在榻边,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尝尝。”
阿九犹豫了一下,张嘴喝了一口。
苦的。
但苦过之后,确实有一丝甜。
她又喝了一口。又一口。
一碗药喝完,纪寒灯将粥碗递给她。阿九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的白粥,米粒熬得很烂,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看起来很稠。
她喝了一口。
没有味道。
她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
还是没有味道。
纪寒灯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问:“怎么了?”
“这个粥……”阿九迟疑了一下,“是不是忘了放盐?”
“放了一点。”纪寒灯说,“太咸对你伤口不好。”
阿九“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确认什么。
纪寒灯看着她,忽然问:“你尝不出味道?”
阿九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的表情。”纪寒灯说,“像是吃到了什么东西,但又不知道是什么。”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将粥碗放下。
“我不知道。”她说,“从醒来开始,我吃什么都没有味道。也许我以前就是这样,也许是因为受伤。我不记得了。”
纪寒灯没有接话。他只是将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说:“先把粥喝完。没味道也得吃,不然身体撑不住。”
阿九看了他一眼,端起碗,一口气把粥喝完了。
然后把空碗递给他。
“还有吗?”
纪寒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阿九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客气的微笑,不是礼貌的浅笑,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眼睛会弯起来的笑。
很好看。
阿九想。
这个人笑起来,比不笑的时候好看多了。
三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了。
阿九的伤好得很慢。清玄子说是因为她体内有一股“异物”,在阻碍伤口的愈合。纪寒灯不知道那个“异物”是什么,他只知道阿九每天都要喝那碗苦得要命的药,每天都要换药布,每天都要在榻上躺很久。
她不喊疼,不喊苦,不抱怨。
但她也不说话。
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有时候是白天,看云。有时候是夜晚,看星星。她可以这样看一整天,不说一句话,不动一下。
纪寒灯有时候会坐在她旁边,陪她看。
他们不说话,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听风吹过竹林的声音,听远处溪水流淌的声音,听麻雀在屋檐下吵架的声音。
有一天,阿九忽然开口了。
“你为什么救我?”
纪寒灯正在削苹果,手顿了一下。
“什么?”
“你把我从谷底救上来,给我治伤,给我熬药,给我煮粥。”阿九看着窗外,没有看他,“你不认识我,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是不是坏人。你为什么救我?”
纪寒灯低下头,继续削苹果。
“没有为什么。”他说。
“人有做事的理由。”阿九说,“你救我一定有理由。”
纪寒灯削完最后一段苹果皮,将果肉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推到阿九手边。
“也许是因为你躺在溪边的样子,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他说,“我看到你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你死。”
阿九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就这样?”
“就这样。”
阿九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
没有味道。
但她觉得喉咙有点堵。
四
纪寒灯开始教阿九认字,是因为她无聊。
阿九的伤好了大半,可以下床走动了。但她还不能出院子,不能做剧烈运动,每天只能在草庐附近走走,看看花,看看草,看看天上的云。
她很快就觉得无聊了。
“我要做点什么。”她跟纪寒灯说。
“做什么?”
“什么都行。我不喜欢闲着。”
纪寒灯想了想,找了一本《千字文》给她。
阿九翻开第一页,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沉默了很久。
“我不认识。”她说。
“不认识什么?”
“这些字。我不认识。”
纪寒灯愣了一下。他以为阿九只是失忆,不记得自己的过去了,但基本的读写能力应该还在。现在看来,她连读写都忘记了。
“那我教你。”他说。
他从第一页开始教——“天、地、人、日、月、星”。
阿九学得很快。她虽然不记得这些字,但她学起来比纪寒灯想象的要快得多。有些字她甚至不用教,看一眼就能写出来,仿佛她的身体比她的记忆更懂得这些东西。
但有一个问题。
她用左手写字。
而且写出来的字是反的。
纪寒灯看着纸上那个反着的“九”字,沉默了很久。
“你是左撇子?”
“我不知道。”阿九说,“我用右手写不出来,只有左手可以。”
“但你写的是反字。”
“反字?”阿九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九”,又看了看纪寒灯写的“九”,对比了一下,确实方向不一样。
她把纸翻过来,从背面看。
“这样就是正的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得意。
纪寒灯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纪寒灯说,“我明天给你做一面铜镜。你对着镜子写,就能看到正的字了。”
阿九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点了点头。
第二天,纪寒灯真的拿来了一面铜镜。不大,巴掌大小,打磨得很光滑,能清晰地照出人影。
阿九把铜镜立在桌上,看着镜中的自己——银白色的长发,琥珀色的眼瞳,眉心的龙纹胎记。她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阿。”
她写的是反字,但在镜中看,是正的。
阿九看着镜中那个正着的“阿”字,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为什么是‘阿’?”纪寒灯问。
“你不是叫我阿九吗?”阿九说,“我忘了自己叫什么,但你说我叫阿九。那我就先叫阿九。”
纪寒灯看着她,没有接话。
阿九又写了一个字。
“九。”
镜中映出“九”字,端端正正。
“阿九。”她念着自己的名字,“挺好听的。是你取的吗?”
“嗯。”
“那你很会取名。”
纪寒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对着镜子一笔一划地写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但时间不会停。
它只会不停地往前走,带着所有人走向他们不知道的结局。
五
阿九写字的时候,纪寒灯就在旁边画画。
他画的是她。
不是刻意要画,而是手痒。他的笔放在桌上的时候,眼睛就不由自主地往她那边看。她的侧脸很好看,尤其是低眉写字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
他画了一张又一张。
第一张是她的侧脸,头发散落在肩上,几缕碎发垂在耳畔。
第二张是她的手,纤细的手指握着笔,指尖有一点墨渍。
第三张是她对着镜子发呆的样子,琥珀色的眼瞳里倒映着铜镜中的自己。
第四张是她看到镜中反字变成正字时,嘴角微微翘起的样子。
阿九写完字,转过头来,发现他在画画,凑过来看了一眼。
“画的是我?”
“嗯。”
“这张不好看。”她指着那张侧脸,“我的脸没那么圆。”
纪寒灯看了一眼。确实画圆了一点。
“这张也不好看。”她又指了一张,“我发呆的时候不会张嘴。”
纪寒灯看了一眼。确实画了张嘴。
“那这张呢?”他翻到第四张,她嘴角翘起的那一张。
阿九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这张还行。”她说,“但我的嘴没有这么大。”
纪寒灯忍不住笑了。
“你到底觉得哪张好看?”
阿九想了想,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这个。”她说。
“这是什么?”
“你。”
纪寒灯看着那个圆不溜秋的圈,沉默了很久。
“我长这样?”
“嗯。”阿九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一模一样。”
纪寒灯看着她,她看着他。
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
窗外的桃花瓣被风吹进来,落在他们的肩上、发上、纸上。阿九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花?”
“桃花。”
“桃花。”阿九重复了一遍,将花瓣夹在她刚写的那页纸里。
“你喜欢桃花?”纪寒灯问。
“不知道。”阿九说,“但我觉得我应该喜欢。”
纪寒灯看着她把花瓣夹进纸页,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太虚观的院子里,也有一棵桃树。是他三年前种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花。
“明天我带你去看看。”他说。
“看什么?”
“桃花。”
六
那天晚上,阿九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片很大的桃林,桃花开得正盛,花瓣像雪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她站在桃林中央,身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白衣,长发如墨,眉眼温润。
他朝她伸出手。
“阿九。”
阿九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
她认识这只手。
这是纪寒灯的手。
她伸手去握。
但在她的指尖触碰到他的指尖的瞬间,画面碎了。桃林消失了,花瓣消失了,那个人也消失了。
她站在一片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九音。”
那个声音很温柔,像是母亲的手在抚摸她的额头。
“九音,不要恨。”
阿九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她的榻上。她的额头上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九音。”
那是什么?
是名字吗?
阿九闭上眼睛,试图回忆梦中的一切,但记忆像是沙子一样从指缝中流走,她越想抓住,就流失得越快。
只剩下两个字。
九音。
第二天早上,纪寒灯端着粥进来的时候,阿九问他:“纪寒灯,你有没有听说过‘九音’这个名字?”
纪寒灯放下粥碗,想了一会儿。
“没有。怎么了?”
“我做了一个梦。”阿九说,“梦里有人叫我‘九音’。也许那是我的名字。”
纪寒灯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想叫回那个名字吗?”
阿九想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我现在是阿九。”她说,“等我想起来了,再决定要不要改。”
纪寒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九音。
他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但他想不起来了。
七
又过了几天,阿九可以出院子了。
纪寒灯带她去后山看桃花。太虚观的后山有一片野桃林,不大,但花开得很盛。粉白色的花瓣缀满了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像是下着一场无声的雪。
阿九赤足踩在落花上,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仰头看着满树的桃花。
阳光透过花瓣照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皮肤映成淡淡的粉色。
“好看。”她说。
“嗯。”
纪寒灯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她没有回头,但他觉得她在笑。不是嘴角翘起来的那种笑,而是整个人的轮廓都变得柔和了的那种笑。
她在这里,在这片桃林中,像是一幅画。
一幅他画了很多遍,但永远画不够的画。
“纪寒灯。”她忽然叫他。
“嗯?”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纪寒灯愣了一下。
“什么?”
“我是说……”阿九转过身来,琥珀色的眼瞳看着他,“如果我永远想不起来我是谁,你会一直收留我吗?”
纪寒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会。”
阿九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客气的浅笑,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眼睛会弯起来的笑。
很好看。
比他笑起来还要好看。
【桃花笺】
“他说会一直收留她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个‘一直’有多长。长到桃树枯了又生,生了又枯,长到她的头发白了,他的骨头化成灰,长到连时间都忘了怎么往前走。但他还是会说‘会’。因为那时候的他,以为‘一直’是一件很简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