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灯烬》许萤

13、梦呓·狐族语 一

　　一
　　阿九开始说梦话，是在来到太虚观的第二十天。起初只是一些含糊的音节，像婴儿牙牙学语，听不清在说什么。纪寒灯守夜的时候听到了，以为是她在做梦，没有在意。但后来，那些音节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像某种语言——不是他听过的任何一种语言，不是大梁官话，不是各地方言，甚至不是人间的语言。
　　那些音节很短，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有些音节婉转如鸟鸣，有些音节低沉如叹息，连在一起，像一首他听不懂的歌。
　　纪寒灯第一次听清那些音节的那个晚上，月亮很圆。阿九在榻上翻了个身，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枕上，耳朵露在外面，耷拉着。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然后说出了一串他听不懂的话。
　　“Shiyue hua luo, qingqiu yue man。”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花瓣。但每一个音节都很清晰，像是在对什么人说话。
　　纪寒灯坐在榻边的椅子上，看着她的脸。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他听不懂，但他觉得那些音节很美。比任何他听过的语言都要美。像是用月光和花瓣编织成的，每一个音节落在地上，都会开出一朵花。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语言，但他记住了那几个音节。Shiyue hua luo, qingqiu yue man。他默默念了一遍，舌尖抵住上颚，又放开。念不出那种味道。那种婉转的、低回的、像是在叹息的味道。
　　二
　　第二天早上，阿九醒来的时候，看到纪寒灯坐在榻边，眼睛里有血丝。
　　“你一晚没睡？”她问。“睡了。”“骗人。你眼睛都是红的。”“看书看晚了。”“看什么书？”“随便翻翻。”
　　阿九盯着他看了几秒，觉得他在说谎，但没有证据。她只是“哦”了一声，接过他递来的粥碗，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她忽然抬起头。
　　“纪寒灯，我昨晚是不是说了什么？”
　　纪寒灯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人在跟我说话。我不记得他说了什么，但我好像回答了他。”
　　“你说了。”纪寒灯说。
　　阿九的眼睛亮了一下。“我说了什么？”
　　“听不懂。”
　　“听不懂？”
　　“嗯。你说的不是人间的语言。”
　　阿九愣了一下。不是人间的语言？那是什么语言？她不知道。她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用说那是什么语言了。但她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叫她“公主”，很温柔，像母亲的手在抚摸她的额头。
　　“那个声音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她问。
　　纪寒灯想了想，把那几个音节念了出来。“Shiyue hua luo, qingqiu yue man。”
　　阿九听着那几个音节，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那些音节让她觉得熟悉，觉得安心，觉得想哭。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在她耳边说过同样的话。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在她还不懂什么是“失去”的时候。
　　“你听懂了吗？”纪寒灯问。
　　阿九摇了摇头。“但我觉得，那是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
　　“嗯。不是‘阿九’。是我原来的名字。”
　　纪寒灯看着她。她的琥珀色眼瞳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但没有落下来。她只是坐在那里，捧着粥碗，盯着碗里的粥，像是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
　　“你想记起来吗？”他问。
　　阿九想了很久。“不知道。也许记起来，我就会离开这里。我不想离开。”
　　纪寒灯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喝粥，凉了。”
　　阿九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粥。粥是温的，不烫不凉。但她觉得喉咙有点堵，咽不下去。不是因为粥，而是因为那句话——“我不想离开。”
　　她说的是真话。她不想离开这里，不想离开这片桃林，不想离开这间草庐，不想离开每天早上那碗温热的粥。不想离开他。
　　三
　　那天晚上，阿九又说了梦话。这次纪寒灯没有在守夜，他回自己房间睡了。但清玄子在。
　　清玄子每晚都会在太虚观中巡视一遍，确认门窗关好，灯火熄灭。这已经是他五百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他走到阿九房间的窗外时，听到了里面的声音。
　　“Qingqiu de yue liang, chen le。”
　　清玄子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窗外，听着阿九梦中的呓语。那些音节对他来说并不陌生——那是狐族语，青丘的语言。
　　他活得太久了。久到见过青丘的月亮，久到听过狐族的歌谣，久到知道那些音节背后的含义。“Qingqiu de yue liang, chen le。”青丘的月亮，沉了。
　　清玄子站在窗外，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睛变了几次——先是确认，然后是沉思，最后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又像是终于失去了什么。
　　他没有推门进去。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阿九断断续续的梦呓。那些音节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飘过千山万水，飘过五百年光阴，落在他的耳朵里。
　　他想起了五百年前，他第一次去青丘的时候。那时候他还不叫清玄子，他还有另一个名字，另一个身份。他不是修道者，他是神侍，是刑天最忠诚的部下。刑天被青龙和麒麟联手封印的那天，他站在天柱山顶，看着刑天的身体一点点碎裂，看着那些光点消散在风中。
　　他跪在地上，发了誓——一定要复活刑天。五百年了，他等这一天等了五百年。
　　现在，青龙转世就在他面前。在他徒弟的房间里，在他太虚观的屋檐下。说梦话，用狐族语。青丘的月亮，沉了。
　　清玄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离开了。脚步声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但他心里的声音很重，重到像一座山。
　　四
　　第二天，清玄子把纪寒灯叫到了正殿。“阿九最近睡得好吗？”他问。
　　“挺好的。”纪寒灯说，“就是会说梦话。”
　　“说了什么？”
　　“听不懂。好像不是人间的语言。”
　　清玄子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本书，递给纪寒灯。“这是什么？”纪寒灯接过书，翻开第一页。上面写满了奇怪的符号——弯弯曲曲，像蝌蚪，又像鸟爪。
　　“狐族语的入门。”清玄子说，“你想听懂她说的话，就学这个。”
　　纪寒灯看着那些陌生的符号，沉默了片刻。“师父，你为什么会狐族语？”
　　“活得久了，什么都会一点。”清玄子的语气很平淡，“你有兴趣就学，没兴趣就算了。”
　　纪寒灯把那本书收好，谢过师父，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清玄子叫住了他。“寒灯。”
　　“师父？”
　　清玄子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纪寒灯开始觉得不对劲。“师父，怎么了？”
　　“没什么。”清玄子说，“去吧。”
　　纪寒灯走出正殿，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封面上写着三个字——“狐族语”。他不知道师父为什么要给他这本书，也不知道师父为什么会有这本书。但他想，如果能听懂阿九的梦话，也许就能知道她从哪里来，也许就能知道她原来的名字。
　　他翻开第一页，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开始学。
　　五
　　纪寒灯学狐族语学得很慢。不是因为他笨，而是因为没有老师。清玄子给了他书，但没有教他发音。他只能对着书上的符号，一个一个地猜。有些符号的发音在书后面有标注，用大梁官话的同音字注的。他照着念，念出来自己都觉得不像。
　　“Fenghua。”他念。不像。“Yueying。”还是不像。
　　阿九路过院子的时候，看到他在对着书念念有词，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在看什么？”“没什么。”“骗人。你手里有书。”“随便翻翻。”“你昨天也说是随便翻翻。”
　　纪寒灯把书合上，放在身后。阿九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去抢。纪寒灯把书举高，不让她够到。阿九踮起脚尖，伸手去够，够不着。她跳了一下，还是够不着。
　　“纪寒灯，你给我！”“不给。”“那是什么书？为什么不让我看？”“因为你看不懂。”“你不给我看怎么知道我看不懂？”
　　纪寒灯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把书从身后拿出来，递给她。阿九接过书，翻开第一页，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沉默了很久。
　　“这是什么？”她问。
　　“狐族语。”
　　阿九愣了一下。“狐族语？你学这个做什么？”
　　“想听懂你说梦话。”
　　阿九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盯着书页上那些陌生的符号，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想听懂她说梦话。他说的是“想”，不是“好奇”，不是“闲着没事”，是“想”。阿九把书还给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梦话说了什么？”
　　“不知道。所以想听懂。”
　　阿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她想说“你不用学，我以后不说了”，但她没有说。因为她知道，她说了也不算。梦话不是她能控制的，就像耳朵不是她能控制的。
　　“那你好好学。”她说。“嗯。”“学会了告诉我，我说了什么。”“嗯。”
　　阿九转过身，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捂着胸口。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想，这个人怎么这样。她要怎么说，他才能知道——她喜欢他。不是一点点的喜欢，是很多很多，多到她觉得自己快要溢出来了。
　　六
　　纪寒灯学了一个月的狐族语，终于能听懂几个简单的词了。那本入门书的最后几页有一个词汇表，每个狐族语词汇后面都标注了大梁官话的意思。他一个一个地背，背了一个月，背了大概两百个词。
　　两百个词，对于一门语言来说少得可怜。但对于听懂梦话来说，已经够用了。
　　那天晚上，阿九又说梦话了。纪寒灯在门外，听着她断断续续的音节，在脑海里一个一个地翻译。
　　“Yue。”月亮。“Hua。”花。“Qingqiu。”青丘。
　　青丘。纪寒灯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听过这个名字——清玄子说过，那是狐族居住的地方，在九天之上，在云海深处。
　　阿九是从青丘来的。
　　纪寒灯站在门外，听着她继续梦呓。她说了很多词，有些他听得懂，有些听不懂。听懂的词里，有“月亮”，有“花”，有“桃林”，有“母亲”。
　　“Muqin。”母亲。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花瓣。但纪寒灯听到了那个词里的温度——不是悲伤，不是思念，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怀念。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想起另一个很远的人。
　　纪寒灯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阿九的梦呓渐渐停息，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然后他轻轻地推开门，走进去。阿九在榻上睡着，耳朵露在外面，耷拉着。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枕上，月光照在上面，像一条银色的河流。
　　纪寒灯在榻边坐下，看着她。她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她失去了所有记忆，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但她在梦里叫“母亲”，叫“青丘”，叫“月亮”，叫“花”。那些是她失去的东西，那些是她想回去的地方。
　　纪寒灯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那枚龙纹胎记在月光下微微发着光。
　　“阿九。”他低声说，“不管你从哪里来，不管你以后要到哪里去。现在你在这里。在我身边。”
　　他收回手，站起身来，走出了房间。门轻轻关上，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耳边说——晚安。
　　七
　　第二天早上，阿九醒来的时候，看到床头放着一碗粥，粥碗旁边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三个字，不是大梁的字，而是弯弯曲曲的符号——狐族语。
　　阿九不认识那些符号。但她把纸条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然后她披上衣服，拿着纸条，去找纪寒灯。
　　纪寒灯在院子里煮茶。看到她走过来，抬起头。“醒了？”
　　“这是什么？”阿九把纸条递给他。
　　纪寒灯看了一眼，说：“早安。”
　　“早安？”
　　“嗯。狐族语的‘早安’。”
　　阿九看着那几个弯弯曲曲的符号，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你学的第一个词就是这个？”
　　“嗯。”
　　“为什么？”
　　纪寒灯看着她，看了很久。“因为每天早上都要跟你说。”
　　阿九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纸条，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难过，不是伤心，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她心里种了一颗种子，现在那颗种子发芽了，嫩绿的芽尖顶破了土壤，让她觉得又痒又痛。
　　“怎么了？”纪寒灯的声音有些慌，“怎么哭了？”
　　“没哭。”
　　“那这是什么？”
　　“水。”
　　纪寒灯看着她倔强的样子，忽然想起她上次说“水”的时候。那次是因为糯米，这次是因为他。
　　“阿九。”
　　“嗯？”
　　“以后每天早上，我都跟你说。用狐族语。”
　　阿九抬起头，看着他。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没有笑，没有慌，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让人安心的认真。
　　“好。”她说。
　　她把那张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和那枚青玉佩放在一起。玉佩是温的，纸条是凉的。一温一凉，挨着，像是两个人在牵手。
　　八
　　那天晚上，阿九躺在床上，把那三个狐族语符号又看了一遍。她不认识，但她记住了它们的形状。弯弯曲曲的，像桃花的枝条。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早安。”
　　纪寒灯说，这是“早安”。每天早上都要跟她说。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只是哄她。但她愿意相信是真的。相信他真的会每天早上跟她说“早安”，用狐族语，用她听不懂但她会记住的语言。
　　阿九把纸条塞进枕头底下，和那张写着“记得吃”的纸条放在一起。三张纸条挨着，像是三个人的悄悄话。
　　“心悦君兮君不知。其实君知。君只是不说。”
　　“记得吃。”
　　“早安。”
　　阿九闭上眼睛，耳朵慢慢露出来，耷拉在枕头上。她想，如果每天早上都能听到他说“早安”，那她愿意在这里待一辈子。一辈子不长，但够她说很多次“早安”。
　　【桃花笺】
　　“他学狐族语，学得很慢。一个月只学会了二百个词，其中一半还念不准。但他学得最准的一个词，是‘早安’。每天早上，他都会在她醒来之前，把这个词在心里默念三遍。第一遍，念给自己听。第二遍，念给她听。第三遍，念给老天爷听——让老天爷知道，他想和她过每一个早上。不管老天爷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