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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桃林·落花   一 ...

  •   一
      后山的野桃林,是阿九在青冥山上最喜欢的地方。那里的桃树没有人种,没有人管,自生自灭地长满了半面山坡。树干歪歪扭扭,枝条横七竖八,花开得却比任何地方的桃花都要盛。粉白色的花瓣缀满了枝头,密密匝匝,几乎看不到叶子。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像下着一场无声的雪。
      阿九几乎每天都要去。有时候纪寒灯陪她去,有时候她一个人去。一个人去的时候,她会坐在最大那棵桃树下,背靠着树干,仰头看着满树的花。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膝盖上,她也不拂,就那样坐着,像一棵开花的树。
      纪寒灯第一次在桃林里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在树下坐了一个时辰。花瓣落了满身,银白色的长发上沾着粉白色的花瓣,远远看去像画里的人。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看花。”阿九说,没有回头。
      纪寒灯走到她旁边,在她身边坐下。桃树的树干很粗,坐两个人刚刚好。他的肩膀离她的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
      “你每天来看,看不腻吗?”“不腻。”阿九说,“桃花每天都不一样。昨天的花瓣比今天多,今天的颜色比昨天深。明天也许会更深,也许会更浅。不看就不知道。”
      纪寒灯抬起头,看着满树的桃花。他从来没有注意过桃花每天的颜色有什么不同。在他眼里,桃花就是桃花,今天开明天落,年年如此。但阿九说不一样,那就不一样。
      “你以前也看过桃花?”他问。“不记得了。”阿九说,“但我觉得,我应该看过很多很多桃花。比这里的还要多,还要大。整片山都是桃花,看不到尽头。”
      “那个地方在哪里?”
      “不知道。但我想,那里应该就是我的家。”
      纪寒灯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侧脸,她仰头看着桃花,琥珀色的眼瞳里倒映着粉白色的花瓣。她的表情很平静,但他能看到她眼底的那层薄雾——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怀念。像一个人在梦里见过一个地方,醒来后怎么都想不起来在哪里,但心里知道,那是家。
      二
      有一天,阿九在桃林里捡花瓣。她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把刚落下来的花瓣捡起来,放进一个布袋里。纪寒灯在旁边看着她,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你捡花瓣做什么?”“做花簪。”阿九说,“晒干了穿起来,可以戴在头上。”
      “你不是已经有桃花簪了吗?”
      “那是你给我的。我要自己做一支。”
      纪寒灯看着她认真捡花瓣的样子,忽然觉得,她大概是他见过最奇怪的人。别人捡花瓣是为了看,她捡花瓣是为了做花簪。别人做花簪是为了戴,她做花簪是为了证明自己也会做。
      他不会说“你不用证明”,因为他知道她就是想证明。证明她不是什么都做不好,证明她也可以给他做点什么。就像她学做饭一样,不是为了填饱肚子,而是为了让他吃一口她做的东西。
      纪寒灯蹲下来,也开始捡花瓣。
      “你捡来做什么?”阿九问。“帮你。”“我自己能捡。”“两个人捡快一点。”阿九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两个人蹲在桃树下,一片一片地捡花瓣。花瓣很轻,风一吹就跑。阿九追着花瓣跑,纪寒灯追着阿九跑。阿九跑得头发散了,纪寒灯帮她拢。阿九摔了一跤,纪寒灯把她拉起来。
      “你的手破了。”纪寒灯看着她掌心的擦伤。“没事。”“回去上药。”“不用,一点都不疼。”“阿九。”“真的不疼。”
      纪寒灯没有再说。他握着她的手,用拇指轻轻擦掉掌心的泥土。他的手指很暖,指腹有薄茧,擦过她掌心的时候,阿九觉得伤口真的不疼了。不是不疼,是疼被他的温度盖住了。
      三
      阿九做了很多桃花簪。第一支歪歪扭扭,花瓣掉了好几片。第二支好了一点,花瓣还算整齐。第三支更好了一些,穿花的线也藏得比较好了。她把三支都插在一个陶罐里,放在窗台上。
      纪寒灯路过的时候看到了,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这支最好看。”他指着第三支。
      “我也觉得。”阿九说,“但还是没有你给的那支好看。”
      “你多练练,会比我给的那支好看。”
      “真的?”
      “真的。”
      阿九把第三支桃花簪拿起来,插在头发上,对着铜镜照了照。“好看吗?”“好看。”纪寒灯说。阿九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看着镜中站在她身后的他,忽然问:“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说?”
      “说什么?”
      “好看。”
      纪寒灯想了想,说:“不是。”
      “那对谁说过?”
      “你。”
      阿九低下头,盯着桌面,耳朵尖红了。纪寒灯看到了,但他没有说。他只是转过身,去厨房做饭。阿九坐在桌前,对着铜镜,把头发上的桃花簪拔下来,又插上去,拔下来,又插上去。
      她想,如果每天都能听到他说“好看”,那她愿意做一辈子的桃花簪。
      四
      有一天傍晚,阿九在桃林里睡着了。她靠在最大那棵桃树下,手里还握着几片没来得及放进布袋的花瓣。花瓣从她指缝间滑落,落在她的膝盖上、裙摆上、头发上。
      纪寒灯找到她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桃林边,看到她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慢。她的耳朵露在外面——白色的,毛茸茸的,耳朵尖有一点粉色。两只耳朵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像是在听什么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
      纪寒灯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他没有叫醒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的睡脸。花瓣从树上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手心里。他伸手轻轻拂去她头发上的花瓣,手指碰到她的耳朵的时候,她的耳朵颤了一下,但没有醒。
      他收回手,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满树的桃花。天色越来越暗,桃花的颜色从粉白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深灰,最后什么都看不清了。但他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她的呼吸声,听着花瓣落地的声音,听着远处溪水流淌的声音。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就停在这个傍晚,在这棵桃树下,在她睡着的时候。不往前走,也不往后退,就在这里,一直在这里。
      五
      阿九醒来的时候,看到纪寒灯坐在她旁边,仰头看着天空。天已经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你怎么不叫我?”她问。“看你睡得很香,没叫。”“我睡了多久?”“一个时辰。”
      阿九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他的外衫。外衫上有松木的清香,暖暖的,像他手心的温度。
      “你不冷吗?”“不冷。”
      阿九把外衫取下来,递给他。“穿上。你嘴唇都发白了,还说不冷。”
      纪寒灯接过外衫,穿上了。阿九看着他发白的嘴唇,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纪寒灯。”“嗯?”“你是不是傻?天黑了也不知道叫我,在这里坐着吹风,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不会着凉。”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这里。”
      阿九愣了一下。“我在不在,跟你着不着凉有什么关系?”
      “你在我旁边,我不会着凉。”纪寒灯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阿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想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会说话”,但她没有说。她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假装在看地上的花瓣。但她耳朵是红的,红到纪寒灯在夜色里都看得一清二楚。他没有说,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回去了。”
      “嗯。”
      阿九站起来,跟在他身后。月光照在山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阿九踩着他的影子走,一步,两步,三步。
      “纪寒灯。”
      “嗯?”
      “以后我如果在桃林里睡着了,你要叫醒我。”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在外面吹风。”
      纪寒灯没有说话。但他走路的步子慢了下来,慢到阿九不用踩他的影子,也能和他并肩走。两个人走在一起,肩膀离肩膀,一拳的距离。
      六
      那天晚上,阿九把捡来的桃花瓣铺在窗台上晾着。月光照在花瓣上,粉白色的花瓣变成了银白色,像是月华湖里的水。
      她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些花瓣,忽然想起纪寒灯在桃林里说的话——“你在我旁边,我不会着凉。”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说他心里很暖,所以不觉得冷?还是说她在身边,他就顾不上冷了?还是说,只是随口一说,没有什么意思?
      阿九想不明白。她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朵露在外面,耷拉着,像两朵没精打采的花。
      “公主,你是不是有心事?”
      阿九愣了一下。她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抬起头,四处看了看——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谁?”没有人回答。
      阿九以为自己听错了,低下头,继续趴在窗台上。但她的心跳很快,因为她认出了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叫她“公主”。她不知道谁在叫她,但那个声音让她觉得熟悉,觉得安心,觉得想哭。
      “公主,你要好好的。”
      阿九猛地抬起头。窗外只有月光,只有桃花瓣,只有远处的山影。什么都没有。
      她盯着窗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酸了。然后她伸出手,从窗台上拿起一片桃花瓣,放在掌心里。
      花瓣很轻。
      轻得像一声叹息。
      她把花瓣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想,也许那个声音是她的幻觉。也许不是。也许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想念她,担心她,希望她好好的。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想,那个人一定很重要。重要到她失忆了,还会记得她的声音。
      七
      第二天早上,纪寒灯来送粥的时候,看到阿九趴在窗台上睡着了。窗台上铺满了桃花瓣,她的脸上也沾了几片。她的耳朵露在外面,耷拉着,像两朵开败的花。
      纪寒灯把粥放在桌上,走到窗边,轻轻地把她抱起来。她很轻,轻得像一袋花瓣。她在他怀里动了动,耳朵蹭到他的下巴,毛茸茸的,很软。
      他把她放在榻上,盖好被子,把窗台上的桃花瓣收进布袋里。然后他坐在榻边,看着她睡。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他伸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心,手指碰到那枚龙纹胎记的时候,胎记微微发了一下光。
      纪寒灯的手指缩了回来。他看着那枚胎记,胎记已经不再发光了,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眉间,像一枚沉睡的印章。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胎记。那是她的来处,也是她的归途。他留不住她。但他想,至少在她还在的时候,对她好一点。
      再好一点。
      八
      阿九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窗台到床上的。但她闻到了松木的清香——是纪寒灯的味道。
      她转过头,看到床头放着一碗粥,粥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两个字——“记得吃。”
      字很好看,端正有力。阿九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和那张写着“心悦君兮君不知”的纸放在一起。
      两张纸挨着,像是两个人在黑暗中说悄悄话。一张说:“心悦君兮君不知。其实君知。君只是不说。”另一张说:“记得吃。”
      阿九把粥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她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得很慢,像是在喝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窗外,桃花瓣还在落。一片,两片,三片。落在窗台上,落在地上,落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她想,如果有一天她离开了这里,她一定会想念这片桃林,想念这些花瓣,想念这个给她送粥、给她留纸条、在她睡着时把她抱回床上的人。
      想念到,愿意用余生去换一个重来。
      【桃花笺】
      “她在桃林里睡着了,他在旁边守了一个时辰。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叫醒她,他也没有说。但她知道,他是想让她多睡一会儿。他也知道,她知道。有些话不用说出来,放在心里就好。心里装满了,就不会冷了。他说‘你在我旁边,我不会着凉’,她信了。其实着不着凉,和谁在不在旁边没有关系。但他觉得有,那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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