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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黛帕 她们说她的 ...

  •   寨子在夕阳里冒着炊烟,吊脚楼的黑瓦上镀了一层金红的光。她远远望见自家屋顶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

      屋顶上站着一只斑鸠,咕咕地叫着。

      她站在山坡上望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耳朵上那朵白花摘下来,轻轻放进了背篓里。

      背篓里的草药散发着清苦的气味,随着她走路的颠簸一下一下地往鼻子里钻。太阳已经偏西了,斜斜地从山垭口照过来,把整条山路染成橘红色。她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走在前头,像另一个沉默的引路人。

      快到寨口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在喊。

      “黛帕——”

      声音从溪边的洗衣石那边传来,脆生生的,是个年轻女人的嗓子。她脚步一顿,随即小跑起来,背篓里的药锄哐当哐当地响。转过那道长满野菊花的土坎,便看见溪边蹲着三四个姑娘媳妇,正挽着袖子在石头上捶衣裳,棒槌起落的声音和着水声,啪啪地响。

      喊她的是最边上那个圆脸的年轻媳妇,头上包着青布帕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后颈。她直起腰来,朝黛帕招手,手里还攥着一把湿淋淋的衣裳。

      “又上山了?你阿妈找了你半天。”

      黛帕在溪边蹲下来,把背篓卸在脚边,伸手去撩溪水洗手。水从指缝间流过,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那圆脸媳妇凑过来翻了翻她的背篓,啧啧两声:“挖了这么多,你倒是能干。”旁边一个编辫子的姑娘也探过头来看,笑着说:“黛帕采药的本事是寨老教的,能不多挖些?”

      她们说她的名字。

      黛帕。

      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山歌末尾那个轻轻挑起的调子。在苗话里,这是蝴蝶的意思。我感觉到她对这个名字有一种说不清的喜欢,不是那种郑重其事的喜欢,而是像喜欢自己裙摆上绣的那朵花一样的喜欢,自然而然,从没想过为什么。

      “你阿姐回来了。”圆脸媳妇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手上的水珠,“晌午过后到的,带了好些东西。”

      黛帕的眼睛亮了一下,站起身就要走。那圆脸媳妇在后头笑着喊:“慢些跑!石头滑!”她嘴里应着,脚下却没慢半分。银铃在脚踝上响得急促,叮叮当当的,像是把她心底那点雀跃全都摇了出来。

      穿过寨子的时候,她走的是寨子背后的那条小路。寨老早上的嘱咐她还记着,虽然不大情愿,但还是照做了。小路沿着寨子边缘绕,从几户人家的菜园子后面穿过,篱笆上爬满了豆角的藤蔓,叶子密密匝匝的,开着些淡紫色的小花。她从篱笆边上过,顺手摘了一朵,别在耳后。

      吊脚楼一栋挨着一栋,从树丛间露出黑瓦的屋顶。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来,被晚风一吹,斜斜地散在寨子上空。有狗在叫,有孩子在哭,有女人在扯着嗓子喊谁回家吃饭。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被暮色一裹,便有了烟火气的温热。

      她走的小路要经过龙家婶子的屋后。龙家婶子正在后门口喂鸡,一把一把地撒着谷糠,嘴里咕咕地唤着。鸡群扑棱着翅膀围过来,抢得尘土飞扬。龙家婶子抬头看见她,便直起腰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黛帕,你过来。”

      她站住了。龙家婶子转身进了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她走过来,把油纸包塞进黛帕手里,压低了声音说:“拿回去给你阿妈,是红糖。你阿姐回来,总要做些甜粑的。”

      黛帕接过红糖,抬头看了龙家婶子一眼。龙家婶子的眼神有些奇怪,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伸手替她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鬓发,手指在她脸颊上停了一瞬。

      “回去吧。”龙家婶子说,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天黑了就别到处跑了。”

      黛帕应了一声,把红糖小心地放进背篓里,继续往前走。我感觉到她心里有一丝浅浅的疑惑飘上来,像水面上的涟漪,还没成形就散了。龙家婶子从前说话不是这个样子的,总是大嗓门,笑起来隔三户人家都听得见。今天的声音却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什么人听了去。

      但她毕竟还小。这点疑惑在心底打了个转,便被晚风吹走了。

      她转过一道弯,自家的吊脚楼便出现在眼前。

      楼前的空地上,她阿妈正蹲在火塘边添柴,火光照着她的脸,明一阵暗一阵的。阿姐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个包袱,正低头翻看什么。两个人说着话,声音不高,被柴火噼啪的声音遮住了大半。

      黛帕跑过去的时候,阿姐先抬起头来。

      她阿姐比她大许多,眉眼间却看得出相似的地方,只是阿姐的下颌线条更硬朗些,肤色也更深。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对襟衫,袖口绣着细密的云纹,头发盘在脑后,插着一把银簪子。看见黛帕跑过来,她的脸上浮起一个笑,但那笑意还没到眼底就散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阿姐!”黛帕扑过去,搂住阿姐的胳膊。阿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手指穿过她发髻的间隙,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按。

      “又长高了。”阿姐说。

      阿妈从火塘边站起来,接过黛帕背上的背篓。她翻了翻篓子里的草药,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寨老交代的话。黛帕一一答了,又把龙家婶子给的红糖拿出来。阿妈接过红糖的时候,和阿姐交换了一个眼色。那个眼色很轻,很快,却被我捕捉到了——或者说,被黛帕捕捉到了。她虽然低着头在整理背篓,余光却瞥见了阿妈和阿姐之间那一瞬间的沉默。

      那种沉默是有重量的。

      阿妈把红糖拿进了屋里。阿姐继续翻她那个包袱,里面是一些布料和针线,还有一小包盐。黛帕挨着她坐下来,伸手去摸那匹靛蓝色的土布,布面粗粝却平整,带着染料的清香。

      “阿姐,姐夫怎么没来?”她随口问。

      阿姐的手停了一瞬。只是很短的一瞬,短到黛帕几乎没有察觉。然后阿姐继续翻着包袱,语气平平地说:“他忙。寨子里走不开。”

      黛帕没再追问。她坐在门槛上,晃着两条腿,脚踝上的银铃跟着轻轻响动。晚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把火塘里的烟气吹得四散。对面的山脊上,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褪去,天色从橘红变成灰蓝,又变成深蓝。寨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星星落到了山坳里。

      阿妈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黛帕。黛帕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山泉水,凉丝丝的,带着竹筒的清香。她喝完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仰起脸问:“阿爸呢?”

      没有人回答。

      阿妈蹲在火塘边,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里的柴,火星子窜上来,在她脸前明灭。阿姐把包袱系好,站起身来,说了一句:“我去收拾屋子。”便转身进了屋。

      火塘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

      黛帕抱着空碗坐在门槛上,看了看阿妈的背影,又看了看阿姐消失在门里的影子,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问。她把碗放在脚边,双手抱住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上。

      寨子里的狗忽然叫了起来。先是一只,接着两只、三只,很快连成一片。吠声从寨子那头传过来,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尖锐。黛帕抬起头,朝寨口的方向望了望,但隔着层层叠叠的吊脚楼和树影,什么也看不见。

      阿妈手里的树枝停住了。

      狗叫了一阵,又渐渐歇了下去。寨子重新安静下来,可那种安静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安静是暮色里炊烟袅袅的安宁,现在却像是一层薄薄的壳,罩在寨子上空,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地涌动。

      阿妈把树枝扔进火里,站起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走到黛帕身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

      “进屋去。”阿妈说,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商量的意味。

      黛帕站起来,拿着碗进了屋。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火塘里的火还在烧,橘红色的光把阿妈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又长又瘦。阿妈站在那里,面朝着寨口的方向,一动不动。暮色把她的面容模糊了,只剩下一个沉默的轮廓。

      远处,山的那一边,有什么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不是狗叫,不是风,也不是雷。那声音闷闷的,沉沉的,像是从地底深处滚过去的,又像是很多很多人同时踩在地上发出的震动。

      黛帕站在门内,侧耳听了一会儿。

      那声音又没有了。或者是风把它吹散了,或者是山把它挡住了。她歪了歪头,耳后的那朵豆角花掉下来,落在门槛上,淡紫色的,小小的一朵。

      她弯腰捡起来,看了看,又别回耳后。

      屋里,阿姐点亮了桐油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她脚踝的红绳上,那两颗银铃映出一点微光。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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