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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戏水 整座山都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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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一阵水声唤醒的。
不是那种突如其来的惊醒,倒像是从一片很深的雾里慢慢浮上来,先听见声音,再感觉到光,最后才意识到自己正看着什么。这种感觉很奇怪,我的意识分明在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不能动,也不能说话,只能透过一双眼睛往外看。
那双眼睛不是我的。
眼前是一道瀑布,不高,约莫两三层楼的样子,水从青黑色的崖壁上跌下来,砸进一汪碧沉沉的潭水里,溅起的水雾被上午的太阳一照,亮晶晶地浮在半空。潭边的石头被水冲刷得光滑圆润,长着些茸茸的青苔,踩上去软软的。我看见一双赤着的小脚踩在那石头上,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缀着两颗银铃,每走一步就轻轻响一声。
那脚很小,分明是个孩子的脚。
视线往下移了些,我看见水面里映着一张脸。那是个小姑娘,梳着苗家女儿的发髻,发髻上插着一把小小的银梳,银梳上錾着细密的花纹,日光下亮得晃眼。她的脸被水波揉碎了又聚拢,眉目间还带着稚气,皮肤被山里的日头晒成浅浅的蜜色,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像是潭水本身凝出来的两颗珠子。
她蹲在潭边,伸手去拨水玩,水从指缝间漏下去,凉丝丝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我感觉到那凉意了,清清楚楚的,像是我自己的手指正浸在水里。
这便是我了。不,准确地说,这是我正看着的这个人。我的意识不知怎么落在了这个苗家小姑娘的身上,像是附在了一片羽毛上,她走到哪里我便飘到哪里,她的眼睛看见什么我便看见什么,她的耳朵听见什么我便听见什么,甚至她心里涌起来的那些细小的情绪,我也能隐隐约约地触碰到。
这种感觉并不叫人害怕,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大概是因为她的心思太干净了,干净得像这潭水,一眼能望到底。
她在水边玩了一会儿,忽然直起身子,侧耳听了听。远处寨子里传来芦笙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和瀑布的水声切得零碎,听不出调子来。她又仰起头,头顶的树冠层层叠叠地铺开,阳光从叶子缝隙里筛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点点地晃着。她眯起眼睛笑了笑,弯腰从潭边捡起一片被水冲得半透明的薄石片,侧身甩出去。石片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才沉下去,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把水里那张脸又搅碎了。
她站起来,裙摆被潭水打湿了一截,靛蓝色的土布洇成深色,贴在小腿上。她低头扯了扯裙子,又不在意地松开手,转身朝山坡上跑去。赤脚踩过青苔石头,踩过落叶和松针铺就的小路,脚底的触感软软硬硬地传上来,我能觉出落叶的绵软、松针的细滑,还有偶尔踩到一颗小石子时那一下钝钝的硌痛。
她跑得不快,蹦蹦跳跳的,像一只闲不住的小雀儿。路两边的灌木丛里开着不知名的野花,白的紫的,她跑过去的时候伸手摘了一朵白的,别在耳朵上,花瓣蹭着脸颊,痒痒的,她便缩了缩脖子,又笑起来。
整座山都是她的。
从她的眼睛里看出去,那些层层叠叠的山峦是青蒙蒙的,近处的深绿,远处的淡蓝,最远的那一道山脊几乎要和天色融在一起。山腰上拢着云雾,慢慢地淌,像阿妈纺车上的棉絮被风吹散了一样。寨子就嵌在山坳里,吊脚楼一栋挨着一栋,黑瓦的屋顶从树冠间露出来,远远能看见几缕炊烟,被山风拉得斜斜的,散在半空里。
有人在山坡上唱山歌。
声音从对面山梁上传过来,是个年轻男人的嗓子,唱的什么听不太真切,但调子悠悠扬扬的,顺着山风飘过来,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在半空中荡。她听见了,脚步便慢下来,歪着头听了一会儿,忽然张口接了一句。
那声音从她嗓子里出来的时候,我吃了一惊。
清亮得像银子敲在石头上,又软得像三月里的雨丝,拔高的时候不费力,低下去的时候也不含糊,在山谷里转了一个弯又荡回来,连瀑布的水声都压不住它。对面山梁上的歌声停了一瞬,大约是听见了,接着便换了一个更欢快的调子,遥遥地递过来。她没再接,只是抿着嘴笑了笑,那点得意的小心思像水泡一样从心底冒上来,被我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
她是知道自己唱得好的。
沿着山路上行,转过一道弯,便看见一株极大的枫香树立在路旁,树身粗得要三四个大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树底下站着一个人,靛青色的对襟短衣,头上缠着青布帕子,手里拄着一根油亮的竹杖,正仰头看树上的什么东西。
她看见那人,脚步便轻快起来,几乎是跳着过去的。
“阿爷!”
她喊的是苗话,但我却能听懂,像是这种语言早就在她的骨血里生了根,她一开口,意思便自然而然地浮在我的意识里。
树下的老人转过头来。他脸上沟壑纵横,被山风吹了几十年的皮肤粗粝得像老树皮,一双眼睛却一点不浑浊,黑亮黑亮的,看见她便弯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得更深了。
这便是寨老了。
寨老伸手在她头顶比了比,又在自己腰侧比了比,嘴里说着什么,大约是笑她又长高了。她便踮起脚来,把头顶往他腰上蹭,非说自己已经到他腰上面了。老人被她闹得没法,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然后弯腰从树根底下拎起一只竹背篓,递给她。
背篓里放着一把小小的药锄。
“上山采药去。”寨老说,竹杖往山上指了指。
她接过背篓背在身上,背篓的竹篾编得细密光滑,贴着后背的那一面被磨得微微发亮。她仰起脸问寨老采什么药,寨老说了几个名字,她一一记下,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又问长什么样、长在什么地方。寨老便一样一样地讲给她听,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叶子的形状,她就认真地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人的手,像是要把那些比划的样子都刻进脑子里。
末了寨老又说了一句什么,她忽然皱了皱鼻子,有些不大情愿的样子。我听明白了,寨老让她绕路走,不要从寨子中间穿过去。
“知道了。”她嘟囔了一声,扯了扯背篓的带子,转身朝另一条路上走了。
我感觉到她心里有一点小小的不快,但很快就被路边的野莓子冲散了。那丛野莓子长在路坎上,红彤彤的果实在叶子底下探头探脑,她伸手摘了几颗塞进嘴里,酸得眯起眼睛,又忍不住再摘了几颗。
山里的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水气和草木的清气,拂在脸上凉丝丝的。她走的路越来越窄,两边的蕨草长到齐腰高,叶片上还挂着早上的露水,蹭过她的裙摆时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远处有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她听了一会儿,忽然学起鸟叫来,学得像极了,那鸟竟被她骗住了,扑棱棱从树丛里飞出来,在头顶盘旋了一圈才发现上了当,又气鼓鼓地飞走了。她笑得弯下腰,背篓里的药锄哐当响了一声。
这就是她的世界了。
山是高的,林子是深的,寨子里的人见了她都会笑着喊她的名字。她走在山路上,遇见谁都能说上几句话,谁见了她都和和气气的。山歌随口就能唱,溪水渴了就能喝,野果子随手摘了就吃。日子像是被山泉水洗过一样,干干净净的,透透亮亮的。
可我知道,这不是全部。
我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就已经隐隐感觉到了,这片世外桃源一样的宁静底下,有什么东西正暗暗地涌动着。就像瀑布砸进潭水里的声音,听久了便会觉出那底下有一种沉闷的震颤,从水底传上来,从山体深处传上来,顺着脚底的石头蔓延到骨头里去。
她走到一处山崖边上,停下来歇脚。从这里能望见山下那条蜿蜒的土路,灰黄色的,像一根细绳子盘在山脚。路上有什么东西在移动,远远的,看不清是人还是牲口,只是一串黑点,慢慢地、不停地往前蠕动。
她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蹲下身去挖一株长在石缝里的草药。药锄刨开碎石和泥土,草药的根须一点一点露出来,她小心翼翼地捏住根部往外拔,生怕弄断了。
山风又吹过来,把她耳鬓的碎发拂到脸上。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银环。
山下那条路上的黑点还在移动,无声无息的。
她站起来,把草药放进背篓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面山梁上又有人唱起了山歌,这回是个女人的声音,绵长婉转,唱的是送郎调。她歪着头听了几句,嘴角弯了弯,却没接。
背篓里已经装了小半篓草药,青郁郁的叶子从篓口探出来。她掂了掂背篓的分量,觉得差不多了,便沿着来路往回走。下山的路比上山轻快,她几乎是小跑着下去的,脚底的银铃响了一路,叮叮当当的,像是把整座山的寂静都摇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