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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冲突 冲突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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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突发生得很突然。
姜晚去洗手间,回来时,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她的位置上,正在拆她插好的铃兰花。动作很粗暴,花瓣掉了一桌。
“那是我的!”她冲过去,抓住老太太的手。
老太太抬头看她,眼神浑浊,但很凶:“什么你的我的?这里的都是公家的!我想玩就玩!”
“我插了半小时!您还给我!”
“不给!”老太太用力一扯,整瓶花被拽倒,花泥滚到地上,铃兰散落一地,碎了。
姜晚看着满地狼藉,愣住了。然后,一股火从心底烧起来。她不是生气花被毁了,是生气这种无力感,这种被侵犯、被剥夺、被当成透明人的感觉。
“你赔我!”她提高声音。
“赔什么赔?你个新来的,懂不懂规矩?”老太太站起来,比姜晚矮一个头,但气势很足,“这里我说了算!我想怎样就怎样!”
“你——”
“吵什么吵?”另一个老头走过来,是刚才插向日葵的那个,“王婆婆,你又欺负新人?”
“关你什么事?你个老不死的!”
“你说谁老不死?!”
场面混乱起来。两个老人对骂,姜晚站在中间,想说什么,但插不上嘴。小杨和其他护工冲过来劝架,但老人们情绪激动,推推搡搡。
然后,很突然地,那个王婆婆抬手,狠狠扇了姜晚一个耳光。
“啪!”
很响,很脆。整个活动室安静下来。
姜晚的脸歪向一边,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捂着脸,看着王婆婆,看着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周围那些或惊讶、或漠然、或好奇的眼神。
“看什么看?”王婆婆还在骂,“新来的就要守规矩!这里我是老大!”
小杨冲过来,扶住姜晚:“王婆婆!您怎么能打人?!”
“我就打怎么了?她先惹我的!”
“我没有……”姜晚的声音在抖,“我只是……只是想要回我的花……”
“什么你的花?都是公家的!”
“够了!”小杨提高声音,对另一个护工说,“带王婆婆去冷静室。姜姐,我们过来,我给你处理一下。”
姜晚被小杨带到办公室。脸上有清晰的五指印,已经肿起来了。小杨用冰袋给她敷,眼睛红了。
“对不起姜姐,王婆婆有老年痴呆,还有暴力倾向。平时我们会注意,今天是我疏忽了……”
姜晚没说话,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左边脸红肿,头发凌乱,眼睛里有泪,但没掉下来。很狼狈,很可怜,很……不像她。
不,这就是她。一个会被老年痴呆患者扇耳光的、三十一岁的、阿尔茨海默症患者。一个需要人来照料中心、需要人保护的、废物。
“我想回家。”她说,声音很平静。
“可是林姐要五点才……”
“我现在就要回家。”姜晚站起来,往外走。
“姜姐,您等等,我送您——”
“不用。”姜晚没回头,“我知道路。”
她冲出办公室,冲下楼梯,冲出活动中心。外面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脚步不停。走,快走,离开这里,离开那些老人,离开那些同情或鄙夷的眼神,离开那个被打耳光的自己。
走到小区门口,她停住了。回家?家里没人。林昭在培训,母亲在照顾父亲。她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房子,对着那些正在消失的记忆,对着那个越来越陌生的自己。
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没有目的,只是走。走过熟悉的街道,陌生的巷子,热闹的商场,安静的公园。脚步很快,像在逃跑,但不知道在逃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林昭。她没接。继续走。
走到一条河边,她停下来,靠在栏杆上。河水浑浊,缓缓流淌,载着落叶和垃圾。远处有船驶过,鸣笛声悠长。
她看着水面,看着自己的倒影。模糊,扭曲,像另一个人。然后,很突然地,她想起了什么。
想起很多年前,她和林昭第一次来这条河边。那时她们刚在一起,手拉手,在夕阳下散步。林昭说:“晚晚,以后我们老了,就住在这附近,每天来散步。”
她说:“好。等我们七八十岁了,还牵着手,像现在这样。”
林昭笑:“那我们得活到七八十岁才行。”
她说:“一定能。我们要一起活到很老很老,老到走不动了,就坐在轮椅上,你推我,我推你。”
那时候,她们以为未来很长,老去很远。现在呢?她才三十一岁,却已经需要去日间照料中心,和七八十岁的老人一起,被当成“老糊涂”的一员。
命运真会开玩笑。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母亲。她接起来。
“姜晚?你在哪?小杨说你跑出来了,脸还受伤了?怎么回事?”
姜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阿姨……我想回家……”
“哪个家?梧桐苑?我马上过来,你等我!”
“不……不是梧桐苑。”姜晚哽咽,“是……是我妈家。我想我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母亲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好。告诉我地址,我来接你。我们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