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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杏林苑里均疯子 “这世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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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外,十里坡。
这里是出了名的乱葬岗地界,荒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就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孤魂野鬼在耳边低语,让人心慌。寻常路人哪怕白天都绕着走,生怕沾染上半分阴气。可偏偏在这阴森森的乱葬岗边上,突兀地杵着一座破败得不成样子的宅院,青墙斑驳脱落,瓦片碎了大半,院墙根下还长着半人高的野草,怎么看怎么阴森。
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匾额上刻着三个大字——杏林苑。
只是也不知是岁月侵蚀还是当初刻字的人偷工减料,那最后一个“苑”字偏偏少了最上面的一点,远远看去,活生生变成了“杏林完”,配上这荒无人烟的地界,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药丸”的颓废晦气,让人看了就忍不住皱眉。
季砚礼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扇面都破了洞的折扇,慢悠悠地指着眼前那扇门板开裂、随时都要散架的木门,下巴微抬,一脸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自豪,拍着胸脯对身旁的两人介绍:“到了,这就是本大夫悬壶济世、妙手回春的风水宝地,专治江湖上各种疑难杂症,尤其是治不好的疯病,来我这杏林苑,包管让你满意!”
他身旁的沈长风此刻满是凝重,视线死死盯着宅院门口挂着的两盏惨白灯笼,灯笼穗子在风里飘来荡去,跟义庄里用来招魂的物件一模一样,额角的青筋控制不住地狂跳,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季砚礼,你确定这是给人看病的医馆,不是停尸的义庄?你这地方怕是连孤魂都嫌晦气吧!”
季砚礼闻言,顿时不乐意了,收起折扇敲了敲沈长风的肩膀,一脸高深莫测:“沈公子,你这就不懂了吧?生与死,往往只有一线之隔嘛。治病救人本就是从阎王爷手里抢人,挨着乱葬岗怎么了?更能体现本大夫医术高超,逆天改命!”
说完,他也不等沈长风再反驳,耸耸肩后径直上前,抬起脚就对着那扇破木门踹了过去。
“吱呀——嘎吱——”
门轴发出一阵堪比哭丧、刺耳到让人牙酸的声响,破旧的木门晃晃悠悠地被踹开,尘土簌簌往下掉,扑面而来的还有一股混合着草药、霉味和一丝说不清的怪味,呛得沈长风连忙捂住口鼻。
“有人吗?开饭了吗?!”
一道震得人耳朵发疼的咆哮声猛地从院子里炸响,那声音浑厚无比,像是平地起了个惊雷,直接盖过了外面的风声。
沈长风和他身后一直神色恍惚、一言不发的孟初霁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下一秒,只见一个体型硕大如山、足足有两个成年男子那么宽的胖子迈着沉重的步子,从旁边的柴房里横冲直撞地冲了出来。他身上的粗布衣裳被撑得紧绷,脸上满是横肉,手里死死抓着一只拼命扑腾、咯咯乱叫的老母鸡,嘴角沾着好几根鸡毛,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嘴里还不停嘟囔着:“肉!我要吃肉!再不给我吃肉,我就要饿死了!”
胖子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孟初霁,原本狂热的眼神瞬间亮得吓人,口水顺着嘴角哗哗往下流,直接汇成了一道小瀑布,滴答滴答落在地上,一边流口水一边死死盯着孟初霁,一步步往前挪:“新来的?细皮嫩肉的,看起来很有嚼劲啊,肯定好吃……”
这话一出,沈长风瞬间脸色大变,下意识将孟初霁护在身后,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满眼警惕地盯着眼前的胖子。
“百里屠!给我住口!”
季砚礼眼疾手快,随手抄起门边靠着的一把掉了好几根竹条的扫帚,手腕一扬,精准无比地抽在了百里屠的肥腰上,力道不大但足够让他停下脚步,语气带着几分呵斥:“这是来就医的病人,不是你锅里的食材!再敢胡说八道要吃人,回头我就把你绑在后山狼窝,让野狼好好给你治治这馋病!”
百里屠被抽得身体一歪,委屈巴巴地捂住自己的蛮腰,嘴里哼哼唧唧的,可攥着老母鸡的手却半点没松,反而抱得更紧了,眼眶都有点泛红,可怜兮兮地看着季砚礼:“可是院长,我真的好饿啊……我感觉我的胃都在消化自己的五脏六腑了,再不吃东西,我就要把我自己给吃没了,我控制不住我自己啊……”
季砚礼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无奈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伸手从怀里摸出半个变得干硬的馒头——这还是刚才打斗间他顺手从孟初霁的袖子里顺来的,随手就朝着百里屠扔了过去,随口忽悠道:“行了行了,别嚎了,吃这个,这是本大夫特制的素斋神饼,吃了能饱腹延年,包治百病,赶紧拿着。”
百里屠眼睛一亮,伸手稳稳接住那半个馒头,如获至宝一般捧在手里,连那只老母鸡都暂时丢在了一边,迫不及待地一口塞进嘴里,三两下就咽了下去,吃完还把自己的五根手指头挨个舔了三遍,生怕漏掉一点馒头渣,才心满意足地打了个悠长的饱嗝,然后直接往地上一瘫,揉着肚子嘟囔:“嗝……好像……还是有点饿……”
这一系列操作看得沈长风目瞪口呆,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伸手指着瘫在地上的百里屠,转头看向季砚礼,语气都有些结巴:“这……这位壮士也是你这里的病人?你这医馆,还治这种……这种饿病?”
“可不是嘛。”季砚礼一脸淡定,抬脚跨过躺在地上耍无赖的百里屠,往院子里走,边走边轻描淡写地解释,“重度暴食症,还捎带点异食癖,脑子还有点不好使。胃口大得能吞象。只要不让他饿着,他就是天底下最温顺的人,让他往东绝不往西;可要是把他饿急了,别说吃人,他敢抱着阎王爷的大腿啃两口,谁来了都不好使。”
沈长风嘴角抽了抽,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一直被他护在身后始终神游天外的孟初霁突然浑身一颤,猛地回过神来。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院子中央那棵早已枯死的老槐树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神里满是极致的恐惧,身体控制不住地步步后退,声音颤抖着尖叫:“蛇……好多蛇……它们都在树上,都在盯着我……别过来,别过来咬我!”
“初霁!你冷静点!”沈长风大惊失色,连忙伸手去扶摇摇欲坠的孟初霁,急声安抚,“那只是一棵枯树,上面什么都没有,不是蛇,你看错了!”
“不是!就是蛇!密密麻麻的,全都是!”孟初霁情绪彻底失控,猛地推开沈长风的手,反手拔出腰间的佩剑,闭着眼睛对着空气疯狂乱砍乱挥,发丝凌乱,声音里带着哭腔,“别过来!你们别想咬我!我不怕你们!”
好好的一个姑娘,此刻状若疯癫,看得沈长风心疼不已,却又束手无策。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时,宅院二楼的木质栏杆处缓缓探出一个脑袋。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青年,面容清秀白净,眉眼弯弯,气质温润,穿着一身素色长衫,看起来温文尔雅,全然不像院里的其他人那般怪异。只见他手里虚握着什么,动作轻柔,眼神温柔,正对着空气一下一下耐心地梳理着,嘴里还轻声细语地呢喃:“哎呀,柳姑娘,你的头发又乱了,别乱动,小心扯疼了,我给你慢慢梳梳,梳顺了就好看了……”
可沈长风定睛一看,瞬间头皮发麻,那青年手里哪里有什么梳子?他分明是握着一块粗糙不堪、棱角分明的磨刀石,偏偏做出一副拿着梳子梳头的温柔模样,那诡异的反差让人看了心里发毛。
“那……那又是谁?”沈长风咽了口唾沫,拉了拉季砚礼的衣袖,声音里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他算是看出来了,这杏林苑里就没有一个正常人。
季砚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哦,你说他啊,他叫柳如烟,以前是魔教的圣女,不过是男扮女装的。”
“魔教圣女?”沈长风瞳孔一缩,魔教在江湖上向来声名狼藉,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啊,”季砚礼点点头,继续解释,“他这是患上了严重的被迫害妄想症还有认知障碍,总觉得全江湖的人都在追杀他,要取他的性命,所以他总想着先下手为强。你别看他拿着磨刀石瞎比划,那可不是普通的石头,是一块沾满了旧血迹的魔教令牌,只是他自己认不出来,非当成梳子罢了。”
仿佛是为了特意印证季砚礼的话,原本还在对着空气温柔“梳头”的柳如烟,脸色突然一变,原本温柔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凶狠,猛地抬头看向窗外,对着空气厉声怒吼:“谁?是谁躲在窗外?!我看到你了!出来!”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一用力,手中的“磨刀石”瞬间被掷了出去!
“嗖!”
一道凌厉的破空声响起,那块磨刀石带着极强的力道飞速朝着门口的方向射来,狠狠钉在了沈长风耳边的木柱上!
“哐当”一声,石屑飞溅,瞬间划破了沈长风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疼痛感传来,沈长风却顾不上擦,心中满是骇然。
这看似温温吞吞的疯子,竟有如此深厚的内力,随手一掷都力道之强,堪比江湖上的一流高手!这看似破败不堪全是疯子的杏林苑竟然藏龙卧虎!
“别怕别怕,小场面。”季砚礼倒是一脸从容,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沈长风,让他擦脸上的血迹,慢悠悠地安抚,“他就是把你当成窗外的刺客了,没有恶意。在这个院子里,除了我这个正常人,剩下的个个都是惊弓之鸟,你们说话做事都得小心点,别随便乱看乱动乱说话,一不小心就可能触发他们的防御机制,到时候打起来,我可拉不住。”
沈长风接过手帕,胡乱擦了擦脸上的血,转头看着还在对着枯树发疯的妹妹,看着趴在地上啃柱子解馋的百里屠,看着二楼上依旧对着空气警惕对峙的柳如烟,一群人在院子里群魔乱舞,混乱又诡异,他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这个世界仿佛疯了!
他千里迢迢带着妹妹寻遍江湖名医都治不好妹妹的疯病,好不容易听人说长安城外有个能治怪病的季大夫,没想到却是这样一个地方,这样一群“医生”和“病人”。
沈长风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期盼和忐忑,看向季砚礼,郑重地问道:“季大夫,他们的病,真的能治好吗?你真的有办法吗?”
原本还一脸吊儿郎当的季砚礼脸上的嬉笑神色突然收敛了,脚步顿住,转头看着院子里那些举止怪异、眼神里藏着痛苦和迷茫的身影,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与沉重,只是那情绪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
片刻后,他轻笑一声,重新挂上了那副满不在乎的面具,拍了拍沈长风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治?沈公子,你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里的众人,声音轻淡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意味:“这世道,本就是清醒的人最痛苦。他们不是天生就疯,他们是被这肮脏的江湖、险恶的人心逼疯的。有时候,疯了,反而是一种解。只有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才能活得干净一点,不用去面对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这番话说得沈长风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季砚礼却不想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抬手拍了拍手,打断了院里众人各自的怪异举动,朗声说道:“好了好了,参观到此结束!沈公子,既然你已经把妹妹送到我这杏林苑,那咱们就按规矩办事,丑话说在前面,诊金五百两,住院费每天十两,伙食费另算,概不赊账,没钱不治!”
刚才还在感慨世道的大夫,瞬间变回了一副视钱如命的市侩模样,转变之快,让沈长风又是一阵无语。
但为了妹妹,沈长风没有丝毫犹豫,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千两面值的银票,重重拍在旁边的石桌上,眼神坚定,语气郑重:“这里是一千两,足够前期的费用。我只有一个要求,季大夫,我要你发誓,无论日后发生任何事,你都要护我妹妹周全,不得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成交!”季砚礼眼睛瞬间亮了,一把抓起桌上的银票,捏在手里抖了抖,笑得见牙不见眼,脸上的市侩更甚,拍着胸脯打包票,“沈公子放心,我季砚礼别的不行,收钱办事最是靠谱!只要钱到位,别说护着你妹妹,就算阎王爷亲自来要人,我也敢上去给他两巴掌,把人抢回来!”
就在两人敲定事宜,院里的气氛稍稍缓和之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马蹄声由远及近,带着慌乱打破了十里坡的死寂。
“报——!六扇门急报!”
呼喊声传来,紧接着,一名衣衫破烂的信使跌跌撞撞地冲到杏林苑门口,浑身是伤,体力不支,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就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动静。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院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门口的信使身上。
季砚礼眉头微微一皱,脸上的笑意淡去,快步走到门口,弯腰捡起从信使怀里掉落沾着血迹的信封。信封封口已经被拆开,他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一看。
只见雪白的信纸上只有一行触目惊心的黑色字迹,还沾染着点点血迹:武林盟主暴毙,凶手疑似逃往杏林苑。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刚才还在对着枯树挥剑的孟初霁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愣愣地看着季砚礼;趴在地上啃柱子的百里屠也停下了动作,抬起胖乎乎的脑袋;二楼的柳如烟更是瞬间收起了那副疯癫的模样,站在栏杆处,目光沉沉地看向季砚礼手中的信纸。
刚才还群魔乱舞的杏林苑此刻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在等着季砚礼的反应。
季砚礼拿着信纸,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邪魅而玩味的笑意,抬头看向众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又带着几分嘲讽:“有客到啊这是。嗯........是得考虑一下重新修缮的事了,毕竟马上就要变成观光点了。”
他转头看向身旁脸色凝重的沈长风,语气也严肃了几分:“沈公子,刚才那五百两只能算是定金。现在大祸临头,咱们杏林苑被栽赃陷害,接下来要面对的麻烦,可不是这点钱能解决的,要想继续护着你妹妹,可得加钱。”
沈长风脸色凝重,紧紧握住腰间的剑柄,没有丝毫犹豫,沉声道:“只要能护住初霁,别说加钱,就算让我倾家荡产又有何妨!”
“好!爽快!”季砚礼仰头大笑一声,丝毫没有被这飞来横祸影响,随手将手中的信纸揉成一团,直接塞进嘴里,几口咽了下去。
“既然上了我的贼船,那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轻易下去!”季砚礼看向院里的百里屠和柳如烟,中气十足地大喊一声,“百里屠!柳如烟!别再装疯卖傻了!都给我起来,有架要打,而且——管饭!”
“管饭?!”
原本还一脸凝重的百里屠听到这两个字,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浑身的肥肉都跟着一颤,以不符合体型的敏捷瞬间从地上弹了起来,原本憨厚的脸上瞬间露出凶光毕露的神情,摩拳擦掌:“真的管饭?什么肉?多不多?能不能放开吃?”
“吃人肉。”季砚礼眼神一冷,语气淡淡,“吃那些想要栽赃陷害、取我们性命的伪君子的肉,敢来招惹我们杏林苑,就让他们付出代价!”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杏林苑门口的两盏白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昏黄的光线映照着院里的几人,在几人脸上打上了惨白的光,更加阴气森森。
江湖上的腥风血雨终究还是刮进了这片原本想要避世的方寸之地,打破了这里仅有的安宁。
而此时的季砚礼,还不知道这场席卷整个江湖的风暴真正的中心,竟是他顺手从孟初霁袖子里顺来、一直揣在怀中的那块不起眼的龙纹玉佩。
那是开启地狱之门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