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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二的那个夏天 宿舍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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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楼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刺耳的蝉鸣和陈思诚那声迟疑的喊叫。
王晓星没有跑。
她一步一步走上楼梯,脚步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走廊里有抱着脸盆去浴室的女生跟她打招呼,她点了点头,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揣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正在剧烈发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她做到了。上辈子到死都没做到的事,她刚才做到了。
回到宿舍,王晓星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她把录音笔从口袋里掏出来,按下停止键,屏幕显示录音时长——四分二十八秒。
她按下播放。陈思诚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流出来,和十分钟前一样温柔:“你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王晓星猛地按掉播放,把录音笔摔在桌上。那个声音每个音节都让她胃里翻涌。她冲到洗手间,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干呕了好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水龙头哗哗响着。她接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
镜子里的女孩满脸水珠,眼睛因为刚才的干呕微微泛红。这张脸太年轻了,年轻到走在路上会被叫“同学”,年轻到所有伤害都还没来得及在这张脸上刻下痕迹。
但她知道那些痕迹在哪里。它们全都刻在她心里。
王晓星擦干脸,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这是放假前学校发的纪念品,封皮上印着校训,她原本打算用来记考研笔记。上辈子这个本子最终一个字都没写,因为陈思诚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她听了。
她翻开第一页,在第一行写下日期:2014年7月18日。
然后她停了很久,笔尖悬在纸上,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写。前世的记忆太多太乱,全都挤在脑子里,像一间塞满垃圾的仓库。她需要把它们一件一件拎出来,分门别类地摆好。只有看清每一道伤口从哪里来,她才知道该怎么缝。
她深呼一口气,落笔。
这是她独自复盘的第一行字。往后三小时,她的笔没有停过。
宿舍里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转声,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砖上划出一道细长的金线。那条线从她脚边慢慢爬到书桌腿,又从书桌腿爬到门口,她浑然不觉。
她把陈思诚这个人拆开来看,像拆一只坏掉的钟。
第一年他是什么样。第二年他开始露出什么端倪。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他每一次撒谎、每一次推卸、每一次在她心软之后的变本加厉。她全写下来,一条一条,用最朴素的语言,不夸大也不美化。写到他当众打她那次时,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洞。
然后是林薇薇。
她第一次出现在他们生活里是什么时候。她说的每一句听起来无辜却暗藏恶意的话。她在陈思诚面前和在王晓星面前是两副完全不同的面孔。她不是陈思诚的受害者——她享受这一切。享受抢走别人东西的快感,享受一步步践踏另一个女人的过程。
然后是公婆。
然后是那一次次隐忍。
她写到自己偷偷做人流手术那天。陈思诚说加班,她在出租屋里等到天黑,最后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去了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至今还像烙印一样烙在她的鼻腔里。护士问家属呢,她说没有家属。手术同意书她自己签,麻药过后她一个人在观察室躺了四十分钟,被护士催着离开。回去的路上买了三个馒头,这就是她的术后营养餐。
写下这段的时候,王晓星停了笔,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
不是悲伤,是愤怒。
她气自己为什么那么能忍,气自己为什么在所有人都劝她走的时候还在自我感动,气自己到死都在等他回头。那个在雪地里跪着求他爱自己的女人,真的可怜又可悲。
但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王晓星合上笔记本,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分。从早上九点多醒来到现在,她还没吃一口东西。
她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一份最贵的套餐,加了汤加了甜品,花了一百多。下单的时候母亲刘梅刚好打电话来。
上辈子她接到母亲电话的第一反应是忐忑,因为母亲总会问她和陈思诚的事,而她总要撒谎替他遮掩。母女俩的对话越来越短,越来越客气,最后变成例行公事。
“囡囡,”刘梅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四川老家那股熟悉的尾音,“吃饭没得?暑假回不回来?”
“妈,”王晓星叫了一声,发现自己声音有点涩,“我——”
她本想像上辈子一样说“不回去了,这边要实习”。但她想起了前世母亲在医院过道里哭泣的背影,想起陈思诚那句“她家那两个老的也差不多了”。
“我明天就买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是刘梅掩饰不住的高兴声:“真的?那妈给你做你爱吃的回锅肉!你爸那天还说——王建国!你莫抢我电话——你爸说他想你了。”
背景音里传来父亲瓮声瓮气的反驳:“明明是你说想她的。”
王晓星握着手机笑了。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真正笑出来,嘴角的弧度不大,但心里的冰裂开了一条极细极细的缝。
挂了电话,外卖到了。她坐在书桌前大口大口吃。饭菜是热的,汤是热的,胃里慢慢被填满的暖意让她感觉自己真正活着。
吃完饭她把笔记本合上,重新打开电脑。
前世她大学的专业成绩是全院前十,导师亲自找她谈话希望她保研。陈思诚怎么说来着——“你读研三年出来工资也就多两千,有什么意义。”她信了。后来她一边还房贷一边被婆家骂没出息,陈思诚在饭局上介绍她时说“我老婆在家闲着”,那语气像在形容一件不太好意思拿出手的家具。
这一世不一样了。她不只为自己读书,她要为自己活出一整个人生。
王晓星打开导师三小时前发在自己邮箱的暑期课题邀请,一字一字地读完附录的研究大纲,然后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写回复。导师在邮件里坦言这次课题很辛苦,今年报名的学生寥寥无几——很好,她来。
回复完邮件,她打开另一个网页开始查股票行情。前世做代购时为了省运费,她把所有快递公司的价目表熟记于心,也顺带记住了那几年有几只横空出世的妖股。她不需要什么内幕消息——她本身就跟在倒流的时光中穿行。
王晓星把自己的全部存款列了一个表格:存下来的生活费、奖学金余额、兼职收入,加在一起一万两千块。这就是她这辈子翻盘的筹码。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盛夏的傍晚,蝉鸣退潮,操场方向传来篮球拍地的闷响。她站在窗前往下看,看到男生女生三三两两走向食堂,有人穿着拖鞋有人夹着课本,一切平凡得不像话。
而对她来说,这一切都是失而复得的恩赐。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一条新消息,陌生号码。
“晓星,今天的事我不怪你。你可能最近压力太大了。你先冷静一下,过两天我们再好好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等你。——思诚。”
王晓星看着这条消息,胃里那股恶心的感觉又涌上来。
发火、辱骂、说狠话——那些都不是杀伤力最大的,杀伤力最大的是这种语气。温柔、包容、大事化小,像在安抚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上辈子王晓星就是被这套话术吃死的。每次吵完架他都会发这样的消息,然后她就觉得是自己小题大做,是自己不够体谅。
现在再看,每句话都精确得像是从PUA教材里摘下来的——“你先冷静一下”暗示你情绪有问题,“过两天再说”回避矛盾,“我都会等你”把自己摆在高尚的位置。
王晓星盯着屏幕,拇指在虚拟键盘上悬了片刻,最终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然后重新翻开笔记本,在“欠条”那一页的抬头,写下了第一条——
重生三大铁律:
第一,止损。凡消耗你的人事物,一律切断,不给第二次机会。
第二,赚钱。让自己拥有随时离开任何关系的经济基础。
第三,复仇。不是哭天抢地的复仇,是一步步活得比他们所有人都好——好到他们连仰望都脖子疼。
写完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海里闪过前世最后的画面:太平间里陈思诚那句“走了反倒干净”,林薇薇那句“这地方怪冷的”。
冷。
她不会再冷了。
深夜,王晓星躺在床上,宿舍里只剩空调的嗡嗡声。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那张脸——陈思诚说“我都是为了你好”时那种真诚又深情的面孔。
她睁开眼,在心里问自己:你信吗?
不。这辈子,一个字都不会信了。
第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