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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与白(3) 离开基辅 ...

  •   要论筹码,没有比暴力更适合作为革命的筹码的东西了。革命与暴力是双生子,而达米安精于暴力。

      “我可以引荐本地的□□。”达米安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吧台,细微的声音在安静的酒馆里却显得格外明显。

      “黑///帮。”酒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手不自觉地在桌面上摩挲,“黑///帮与暴力……我们确实需要这个。”

      达米安听出了他话里的迟疑,于是他继续说:“如果你需要,今晚我就能为你引荐。”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本事。”酒保的声音压得很低,“毕竟只要还有人害怕死,关于‘岁月’的买卖就能一直做下去,你就永远有办法。只是,”他顿了顿,“你是在为我引荐盟友,还是把我喂给不知满足的豺狼?”

      达米安笑了起来,五官舒展开后更显锐利:“我没法保证,朋友。我只是在牵线搭桥。我唯一能向你保证的是,我从中获得的不会比‘一年’的市价更高昂。”

      “又有什么会比岁月更昂贵呢?”

      达米安嗤笑出声:“我以为你是实干家而不是诗人?人命都能被明码标价,何况时间呢?”

      酒保沉默了下去,他看着达米安。他有一双蓝色眼睛——俄罗斯北部人常见的极浅的蓝色,里面承载着太多达米安读不懂的情绪。但是他什么也没有说,他知道达米安不是那个会理解他的人,所以他只是发出了一声沉沉的叹息。

      但寻求理解是人的本能,所以他还是说了一句:“暴力只能维持或破坏秩序,它永远也无法建立秩序。”

      达米安没有说话。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环境里依旧亮得尖锐,像预备捕猎的野兽。

      “呵……”酒保自嘲地笑了一声,“但革命总是需要暴力的。请你为我引荐吧。”

      煤油灯里的火光透过玻璃,变成一团暖融融的光晕。只是这光没有什么力量,房间里依旧昏昏沉沉的,达米安和酒保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映在墙上闪闪烁烁的。

      达米安不太理解酒保在犹豫什么。世界以永恒的斗争存在,暴力就是对斗争的回应,一个足够有力的回应。所以何须逃避这种回应?无需惶恐,无需犹疑,只需以“刃”对世界作答。

      不过达米安对他人的思想并不感兴趣,也不会试图纠正或者试图和人辩经,所以他只是离开了那张座椅,对酒保说:“走吧。我带你去见见他们。”

      黑///帮,达米安对此的理解是,从事不太合法的行业并从中谋取暴利的组织,一切行为都导向极致的利益。以这种标准判断的话,清算人组织也算一种黑///帮。

      黑///帮也有不同的类型。清算人组织有成熟的体系和稳定的业务,所以它给人的印象更像是正经公司,作为首领的杜尔弗本身具有的贵族气质也影响了组织。而眼下他们要去见的黑///帮是另一种风格,更加街头和野蛮,如同群聚的鬣狗。

      “我能从中得到什么呢?”黑///帮老大的笑像是挤出来的,贪婪又狰狞。

      “混乱,以及想逃离混乱的人。”酒保这样说。

      达米安对此有些意外,他以为酒保会保持那种很扭捏别扭的状态很长一段时间,现在看来酒保适应良好。

      黑///帮老大的身体后倾,靠在椅背上:“沃尔科夫,说实在的,我还挺惊讶你会来找我的。让工人当国王……“他没有说完,但脸上的笑容已经多了几分讽刺的神色。

      酒保,或者我们该叫他沃尔科夫,并没有露出任何屈辱的表情,他只是很平静地说:“人总是要成长的。如今我终于认识到曾经的自己的幼稚了。”

      黑///帮老大哈哈大笑起来:“好吧,好吧。我们来聊一聊具体的合作吧。”

      合作没有当场敲定。沃尔科夫说自己还需要和其他人商议一番。

      “当然,我理解。政治、革命,要我说,和我们这帮人没什么两样。你领导底下的兄弟,自然也得保证大家能吃上饭挣到钱,重大的决定也得知会他们。政治和革命也是这么回事。”

      和沃尔科夫分开后达米安往自己的临时住所走,颇为无聊地踢着一块石子,弄出点“Tululu——”的声音。这声音在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远处的工厂依旧灯火通明,即使在达米安所处的位置也能看到它的光辉。也许明天,也许后天,这种光辉就会熄灭,而达米安确定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这一天很快就到了。不过两天的时间,基辅就被卷入了混乱的漩涡。革命者与革命者在城市里进行巷战。对,双方都是革命者,双方都觉得自己代表了某种先进的思想,而对方才是倒行逆施的□□者。

      而黑///帮不管这些称呼。他们在混乱里敛财。贩卖粮食和车票。提供安保。无论世道如何混乱,总有人能从中获利。

      没有参与其中的民众也不管这些称呼。他们忙着活命。或躲或逃。

      达米安在一个偏僻的小巷发现了那个卖给他陶片泥板的老妇人。那里刚结束巷战。她中了流弹。但致命伤是后脑勺的撞击。她正好磕在了一块石头上,头上扎着的破旧头巾显然没法保护她。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瞪向基辅被建筑分割的灰白天空,像是在不甘心地向什么东西发出拷问。

      也许是那不存在的救主。达米安想。把命运与希望寄托在神的身上是不明智的。

      但还能怎么做呢?另一个声音在诘问达米安。在面对自己无力面对的现实时,人还能怎么做呢?

      达米安离开了那条小巷。

      这场混乱给达米安带来了一些好处。他在其中捞了一笔钱,并伪造了一份前往其他城市的行踪。

      混乱的基辅使清算人们想弄清达米安的行踪变得困难异常,他们被误导去了另一座城市,而达米安已经前往基辅的火车站,准备登上前往斯大林格勒的列车。他的朋友,理发师祖尔菲亚在那里。

      达米安一向喜欢祖尔菲亚。和绝大部分研习“蛾”的准则的人一样,祖尔菲亚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介于癫狂与理智之间,对现实与世俗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达米安得承认,祖尔菲亚的这种气质吸引了他。

      火车站里有很多尸体。本该被清理走的,但是混乱使公共秩序濒临瘫痪。这些尸体也就堆积在了这里。好在现在的天气不算热,尸体暂时不会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腐臭味。

      很多尸体身上没有外伤。他们绝大部分人是饿死的。那些从集体农庄逃到城市以谋取生路的人,最后都饿死在异乡的火车站。火车站里其他的人也许很快就会步这些尸体的后尘。

      达米安自己也前途茫茫。他清楚他的大敌的力量,如果他不为此感到害怕,他就是一个傻子。

      在登上火车的前一秒,达米安若有所思地回头。

      到现在他也不懂那一晚酒保的眼睛里翻涌的情绪是什么,也不知道一个北部俄罗斯人为什么在基辅,更不知道对方会有怎样的结局。但他仍然回头了,为那些他不知道的东西。

      他想起他上一世的父亲,虽然他们素昧谋面,但母亲有时候会和他描述那是一个怎样的人。

      那是一个聪明又愚蠢的人。

      那个名叫沃尔科夫酒保也一样。

      不能理解。

      达米安又转回头,登上了前往斯大林格勒的火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红与白(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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