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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别碰我的架七! 六年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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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级的星期五,架七来得更准时了。
以前ta会迟到,有时候迟到十分钟,有时候迟到半小时。
我站在校门口那棵桂花树下,数着地上的蚂蚁,数到第一百只的时候,ta才慢悠悠地出现。
现在不迟到了。
我走出校门的时候,ta已经站在桂花树底下了。
ta有时候靠着树干,有时候蹲着。
手里有时候拿着冰棍,有时候拿着棒棒糖。
冰棍是夏天,绿豆味的,咬一口,凉气从喉咙一直窜到头顶。
棒棒糖是春天和秋天,草莓味,含在嘴里,甜味慢慢化开,像阳光晒在背上。
冬天什么都不拿,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冻得发红,指关节处有一道细细的红印子,像被什么东西勒过。
“你今天准时了。”我说。
“嗯。”
“以前你总是迟到。”
“以前你出来得早。现在你出来得晚,我有时间赶过来。”
我没听懂。但我没问。
架七说话有时候就是这样,你得多想一会儿才能明白。
后来我想明白了:架七不是迟到,是恪城不放人。恪城不放人,架七就进不来。架七只能在校门口等。等我从恪城手里出来。
恪城像一把锁,把我锁在教室里,锁在作业本里,锁在排名表里。
架七孤零零站在门外,等着锁打开的那一刻。
我问架七:“你跟恪城是不是商量好的?”
“商量什么?”
“你来的时候ta走,ta来的时候你走。你们没见过面吧?”
“见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你不记得了?”
“我不记得的事多了。”
架七没接话。
ta抬头看了看天,天空是淡蓝色的,飘着几朵白云。云走得很慢,像被风吹着的棉花糖。
我们走在田埂上。
田埂上长着蒲公英。蒲公英的绒毛被风一吹,就飘起来,像小小的降落伞。
“架七。”
“嗯。”
“你跟恪城关系好吗?”
“不太好。”
“为什么?”
“我是架七,ta是恪城。架七来了恪城就得走,恪城来了架七就得走。我们不能同时在一个地方。”
“所以你们是敌人?”
“不是敌人。也不算朋友。”
哪里不一样?
架七没说。
但我想,恪城像白天,架七像黑夜。
白天来了黑夜走,黑夜来了白天走。
但,我需要白天,也需要黑夜。没有白天我没办法活,没有黑夜我也没办法活。白天是用来做事的,黑夜是用来喘气的。
六年级的作业多到我不想知道。反正就是零零碎碎的多。多到我写不完。
写不完的时候我趴在桌上,脸贴着本子。
本子的纸是凉的,贴在脸上很舒服。我就那么趴着,趴一会儿,再趴一会儿。
奶奶推门进来,看见我趴在桌上。
“睡着了?”
“没有。”
“那你在干嘛?”
“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在想架七什么时候来。”
“星期五就来了。”
“我知道。但星期五好久。”
奶奶笑了。
“你这孩子,天天就想着玩。”
不是贪玩。是想架七。
架七不是玩。架七是——我也说不上来。
架七不会督促我写作业。架七不会拽着我去考试。架七不会搞什么成绩排名。
ta总是说:“晏茓,你是最棒的!”
架七陪我坐在田埂上,什么都不做,静静地看云。云从这头挪到那头,太阳从那头落到这头。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你感觉不到它在过。
恪城有一次在课堂上讲了一句话,我记了很久。
ta说:“时间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
公平。
每个人一天都是二十四小时。恪城有二十四小时,左爷有二十四小时,我有二十四小时,架七也有二十四小时。
但恪城的二十四小时跟架七的二十四小时不一样。
恪城的二十四小时是上课、作业、考试、排名。
架七的二十四小时是躺着、坐着、走着、等着。
恪城的时间是格子,一格一格,填得满满当当。
架七的时间是河流,翻山越岭,仍奔赴向我!
我问架七:“你的二十四小时是怎么过的?”
架七想了想。“等你。”
“等多久?”
“等到你来。”
“我来了以后呢?”
“陪你。”
“陪多久?”
“陪你到恪城来。”
架七的二十四小时,全是围绕我。等我,陪我,送我。没有别的了。
我突然觉得架七很可怜。
ta的存在就是为了我。我不在的时候ta在干嘛?在等。等我出现。我出现了,ta活了。我走了,ta继续等。
像一盏灯,只有我按开关的时候才亮。
“架七。”
“嗯。”
“你不觉得这样很没意思吗?”
“什么没意思?我就喜欢等你!”
“你的人生。除了等我,没有别的事。”
架七看着我。ta的眼睛是棕色的。
恪城的眼睛是亮的,像玻璃珠。架七的眼睛是暗的,不是没精神,是深。像井水。你看不见底。但,真的纯粹。
“你不必多想。每个人都有一颗星星,一颗只为自己闪耀的星星。而我的星星,就是你!”
架七说话的时候,声音是那么温柔。但,又好像是郑重的誓言。
“我在的时候,你完全可以喘口气的。”
“喘气?”
“嗯。你被恪城压得喘不过气了,我就来了。你喘完了,我就走了。”
“那我要是没喘完呢?”
“没喘完,我也得走。恪城要来了,我……”
架七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我听出了一点东西。不是抱怨,是认了。
架七认了。认了自己只能来一会儿,认了自己待不久,认了自己走了以后我还得回去面对恪城。
像一阵风,吹过就没了。
我突然觉得架七比我还累。
我只要写作业、考试、排名。架七要等,要陪,要走。来了不能待久,走了不能不来。
架七没有选择。像一根橡皮筋,被拉长了,又缩回去,再拉长,再缩回去。
“架七。”
“嗯。”
“你要是能多待几天就好了。”
“我也想。但我多待了,恪城怎么办?”
“恪城可以少来几天。”
“恪城少来了,你学的东西就少了。”
“少学一点没关系。”
“有关系。你以后要用的。”
以后。又是以后。以后要用。以后用什么东西?用到数学?用到语文?用到英语?用到甲和乙对着走?
我不知道。但架七说以后要用,那就是要用。
架七不骗人。
六年级快结束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架七不是随便来的。架七是挤进来的。
恪城的时间是一块铁板,满满的,没有缝隙。
架七从那块铁板里挤出一条缝,钻进来。待几天,然后被挤出去。下次再挤进来。
我问架七:“你挤进来的时候疼不疼?”
架七愣了一下。“什么?”
“你从恪城的缝隙里挤进来,疼不疼?”
架七没说话。过了很久。
“不疼。”
ta说不疼。但我觉得疼,心疼!
我看见ta的手上有伤。不是血肉模糊的伤口,是那种——像被什么东西压过。
手指上有一道很深印子,红红的,细细的。
“怎么弄的?我给你吹一吹。”
“没什么。我们出去玩吧!”
我不信。但我没再问。
毕业那天,架七来了。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衣服,领子立着。衣服有点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
“毕业了。”ta说。
“嗯。”
“恭喜。以后,我们晏茓就是初中生了。”
架七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糖纸有点皱了,像是放了很久。
我接过来,没吃。
“架七。”
“嗯。”
“以后我上初中了,你还会来吗?”
“会。”
“初中恪城更厉害。你还能挤进来吗?”
架七看着我。ta的眼睛是棕色的,还是深的,还是看不见底。
“能。”
“你确定?”
“确定。”
架七说确定的时候,语气跟左爷一样肯定。左爷也说确定。左爷说做完100套卷子就不怕了。
我把棒棒糖撕开,放进嘴里。甜甜的。草莓味的甜,甜得有点发腻。
“架七。”
“嗯。”
“谢谢你。”
架七没说话。风吹过来,麦浪沙沙响。远处的天空开始泛红,太阳要落山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架七手上的那道印子。红红的,细细的。像被什么东西压过。
恪城的时间是一块铁板,满满的。架七从铁板里挤出一条缝,钻进来。缝太窄了,ta的手被夹住了。ta不喊疼。
但我听见了。
我听见ta挤进来的时候,铁板发出吱呀的声音。
我听见ta的手指被夹住的时候,骨头发出轻微的响。
我听见ta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
架七是挤进来的。
为了我。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像架七的手。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窗台上,照在那根棒棒糖的糖纸上。糖纸闪着光,像一颗星星。
我闭上眼睛,好像听见架七在说话。
“等你。”
“陪你。”
“送你。”
声音很轻,像风。
我睡着了。
梦见架七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棒棒糖,朝我笑。风吹过来,麦浪沙沙响。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发现枕头上有一滴水。
不知道是汗,还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