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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左爷来了 上小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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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小学那天,恪城站在校门口。
我跑过去,想牵ta的手。
还没来得及伸手,ta已经转身往里走了。
“座位在第二排。”
我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上去。
教室里坐满了人。
桌子排成六排,每排八张。
我的座位在第二排靠窗。阳光透过玻璃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木头的纹路一条一条的,像小河,绵延无尽。
恪城站在讲台上,手里又拿着一沓新书。
“同学们好。”
ta的声音依旧清脆。
但ta看我们的方式好像变了。
以前,ta看我们的时候,眼睛会在每个人身上停留,像阳光撒在身上,暖暖的。
现在,ta的目光扫过去,如同微风拂过水面,只泛起圈圈涟漪,毫无波澜。
ta望向我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扫走了。
我举手。
“晏茓,什么事?”
“恪城,你今天不讲故事吗?”
恪城看着我。
那一眼很短。
“以后再说。”
随即,ta收回目光,略显严肃地面向众人。
“大家先把书翻开。芝士就藏在这里面。”
以后以后,以后是什么时候?
我放下手,默默低下头。
恪城翻开书,开始念课文。
第一课是“我喜欢芝士的味道”。
ta念一句,我们像模像样地跟一句。
念完了,ta解释意思,然后教我们认字。
ta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一笔一划的。
我们在本子上跟着写。
我写得很慢。
以前在幼儿园,写字就是如同画画一样。怎么歪歪扭扭都行,恪城都说好。
现在不一样了。
恪城说,笔画要对,结构要稳,大小要匀。
我盯着本子,一笔一笔地描。
“人”,撇,捺。
撇太长了,捺太短了。
擦了重写。
撇短一点,捺长一点。
还是不对。
旁边的同学已经写完一行了。我才写了两个字。
我索性合上本子,一页一页欣赏课本上的插画。
终于,下课了。
我兴冲冲跑到讲台前面。
“恪城。”
“嗯?”
“你什么时候讲故事?”
ta蹲下来,恰好可以跟我平视。
“晏茓,一节课只有四十分钟,我讲课文,教你们认字。哪有时间讲故事?”
“那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恪城想了想。
“周末?周末是架七的时间。”
“架七不讲故事的。架七只会说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
恪城笑了。ta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那我以后抽时间。”
“真的?”
“当然是真的啦!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拉着恪城的手,欢快地跑出教室。
但,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
一个星期过去了。
我每次想问,看见ta站在讲台上翻课本的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
左爷是星期五来的。
那天早上,恪城走进教室,身后跟了一个人。
不高,很瘦,深色衣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活像一面灰色的墙。
“这位是左爷。”
恪城略微顿了顿。
“以后左爷会和大家一起学习。大家掌声欢迎一下。”
教室里,掌声雷动。
左爷站在讲台旁边,看了我们一眼。
那一眼不凶不冷,不远不近,似乎与我们相识已久,又仿佛素不相识。
左爷坐在教室最后面。
ta有一个黑皮本,封面磨得发亮。ta打开本子,拿起笔,开始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写完了就抬头看我们。
我看ta的时候,ta也在看我。
我赶紧把头转回去。
因为在ta的目光里,我仿佛看到了一种蓄谋已久,即将阴谋得逞的快感。
恪城开始讲课了。
左爷在后面听着。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左爷低着头,在本子上写什么。
下课了,别的同学都嚷嚷着出去玩。
我没去。
我走到教室后面,假装看墙上的画,其实在看左爷。
左爷抬起头。
“你,在看我吗?”
ta的声音很平。
“嗯……”
慌乱间,我承认了。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的本子。上面写了什么?”
左爷忙把本子合上。
“没什么。”
“你,以后每天都来吗?”
“嗯,可能吧!看恪城的安排。”
“你不喜欢笑吗?”
左爷看了我两秒。
“我没发现有什么好笑的。”
“可是恪城每天都在笑。”
“恪城是恪城。我是我。”
左爷低下头,打开黑皮本,继续写。
我觉得ta说得不对。但又不想开口反驳。
幼儿园的时候,恪城每天都在笑。但左爷说没什么好笑的。也许ta说的是真的。也许ta真的觉得没什么好笑的。
我回到座位上。
上课铃响了。恪城走进来,翻开书。左爷坐在后面,翻开黑皮本。
我开始习惯教室里多了一个人。
恪城讲课的时候,左爷在后面听着。我们写作业的时候,左爷也写着什么。下课了,恪城走了,左爷不走。ta坐在最后面,有时候闭着眼睛,有时候就半睁着。
有一天我值日,擦完黑板,教室里只剩我和左爷。
“左爷,你不回家吗?”
“等会儿。”
“等谁?”
“架七。”
“架七,我认识ta!等会儿架七就来接我。你和我一起吗?”
左爷看了我一眼。
“你先走吧。我会去找ta的”
我想了想,开始收拾书包,慢吞吞的。
我把课本一本一本地塞进书包,把铅笔盒放进去,把本子放进去,就是想让恪城催我一下,像以前那样说“晏茓快点啊,架七等着呢”。
星期五下午,架七如约来接我了。
左爷一个人坐在最后面,黑皮本摊开在桌上。
恪城站在教室门口,看见架七迎面走来,ta只是轻轻拍了拍架七的肩。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恪城。
恪城没看我,ta依旧什么也没说。
架七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包薯片。
“走吧。”
我们往回走。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我的影子在左边,架七的影子在右边。两个影子一高一矮,慢慢往前挪。
“架七。”
“吃薯片吗?”
我随手拿了一片塞进嘴里。
架七没说话,只是牵着我的手默默走了一段。
“晏茓,你今天怎么不太开心?”
“我不知道。”
说完,我扭头看向别处。
“没事哒,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相信我!”
我猛然转头看着架七。
“但左爷来了以后,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架七摸了摸后脑勺。
“其实,它们本来就要不一样了。而,左爷恰好来了。”
我觉得架七说得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左爷开始布置作业了。
那天恪城讲完课,说:“今天的课后任务,由左爷来安排。”
左爷站起来,走到讲台前。ta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字。ta的字很小,但很整齐。
语文:抄写生字“天”“地”“人”,每个十遍。
数学:数一数教室里有几张桌子。
我数了数。六排,每排八张。六八四十八。再加恪城那一张,是四十九。我写在本子上。又想了想,左爷坐的那张算不算?左爷不是学生,但ta也有一张桌子。我加了一笔。五十张。
左爷收作业的时候,我递过去。
ta看了一眼。
“可以走了。”
我背着书包跑出去。架七在校门口。
“今天还挺快的。”
“作业少。”
“那就好。”
左爷开始每天布置作业了。语文一张,数学一张。有时候两张,有时候两张半。雷打不动。
我写得慢。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我总想写好看。一个字写了擦,擦了写。恪城以前说我的字像螃蟹爬的,我想写好看一点。但写好看就要花时间。花了时间,别人就比我快。别人比我快,我就着急。一着急,字又写丑了。
左爷从来不催。ta坐在后面等。等所有人都交完了,ta收了走。第二天发新的,再把昨天的还回来。
还回来的纸上有红圈。写得好的字,圈一个。写得不好的,不圈。
我每次拿到纸,第一个事就是数圈。三个圈,四个圈,有时候两个圈。
圈多的时候我高兴,圈少的时候我难过。左爷不说好,不说坏,只画圈。圈就是ta的话。圈多就是好,圈少就是不好。
有一次我得了六个圈。那是我最多的。
我举着纸跑回家给架七看。
“架七你看!六个圈!”
架七接过去看了看。
“嗯。写得好。”
“左爷从来不夸人。但ta给我画了六个圈。如果恪城知道的话,ta一定会夸我的!”
“别管那么多了,晏茓,我们出去玩吧!”
我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夹在课本里。
我发现,恪城不牵我的手了。
有一天走在路上,我伸手去牵恪城。恪城把手插在裤兜里。
“晏茓,你长大了。不用牵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手缩回来。
路还是那条路,田还是那些田。恪城走外面,我走里面。但中间隔了两步。
我快走两步追上ta,ta没反应。
我慢下来,ta也没反应。
好像我在不在后面,都一样。
以前恪城牵我的手的时候,我会觉得那条路很短。走着走着就到了。
现在路变长了。走很久都走不到头。
架七说:“恪城不是不牵你了。是ta要牵的人太多了。”
“ta可以只牵我吗?”
“不可以。”
我知道。但我还是不高兴。
恪城讲故事的那个“以后”,一直没有来。
我等到期中考试,没有来。
等到期末考试,没有来。
等到下学期开学,还是没有来。
我不等了。
有一天,架七问我:“恪城讲故事了吗?”
“没有。其实也算……唉,我不知道……”
“你不是说ta以后会讲吗?”
“以后就是没有。”
架七看了我一眼。
“不是的。真的不是这样的!”
我打断ta的话。
“以后不是以后。‘以后’就是‘不’。不过就是多穿了一件衣服,脱掉衣服,还是‘不’。”
架七低下头,说话的声音很轻。
“其实,恪城,ta一直都记得的。只是……”
但,我真的没有生恪城的气。
因为恪城说“以后再说”的时候,或许是真的想讲。只是后来忘了。或者没时间。或者找到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做了。
或许,ta们都没变,只是,我变了。又或许是只有我,一个人没变。
老实说,我还是很喜欢恪城,真的喜欢。
我想,以后就以后吧,谁知道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