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路999号》聿之1994

4、第 4 章 第4章

　　第4章 迷彩青春 风起年少

　　凌晨五点半，尖锐的哨声准时划破了宿舍楼的宁静。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一样，咚咚直跳。睡眼惺忪中，我看到江明礼已经穿好了迷彩服，正在叠被子。他的动作麻利而标准，被子被叠得方方正正，像一块豆腐块。陆勇则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嘴里嘟囔着："别吵我，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
　　许文钊坐在床边，慢条斯理地穿着衣服，手里还拿着一本海子的诗集，时不时地看上两眼。
　　我手忙脚乱地穿上迷彩服。这套迷彩服是学校统一发的，料子又硬又糙，穿在身上很不舒服。裤子太长了，我不得不把裤脚卷了好几圈，上衣也有点大，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偷穿了大人的衣服。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心里一阵局促。
　　我从来没有穿过这样的衣服，也从来没有参加过军训。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下来。我害怕自己会做错动作，害怕自己会拖班级的后腿，害怕那些来自城市的同学们会嘲笑我笨拙的样子。这种熟悉的自卑感又一次涌上心头，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江明礼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别紧张，军训没什么可怕的。就是站站军姿，走走正步，咬咬牙就过去了。我爸当过兵，他教过我一些基本动作，等会儿我教你。"
　　我点了点头，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江明礼总是这样，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给我最温暖的安慰。
　　"陆勇，快起来了！再不起床就要迟到了！迟到了会被教官罚的！"江明礼走到陆勇的床边，一把掀开了他的被子。
　　陆勇不情愿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抱怨道："什么破军训啊，这么早就要起床。我在家从来都是睡到中午才起的。这不是折磨人吗？"
　　他一边抱怨，一边慢吞吞地穿衣服。穿到一半，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腰带找不到了。他翻箱倒柜地找了半天，急得满头大汗，嘴里不停地骂着："妈的，我的腰带呢？谁看见我的腰带了？"
　　许文钊指了指床底下，说："在那里呢，你昨天晚上脱衣服的时候扔进去的。"
　　陆勇趴在地上，从床底下把腰带拽了出来。他胡乱地系在腰上，系得歪歪扭扭的，像一条麻花。
　　"行了行了，赶紧走吧，来不及了！"江明礼看了看手表，催促道。
　　我们四个人抓起帽子，冲出了宿舍。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操场上已经站满了穿着迷彩服的新生，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片绿色的海洋。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兴奋和不安。
　　我们找到中文系的队伍，站了进去。刚站好，一个穿着军装的教官就走了过来。他大约二十多岁，个子不高，但是身材很结实，皮肤黝黑，眼神锐利，像鹰一样。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起来非常严厉。
　　"我叫王磊，是你们中文系的军训教官。从今天开始，未来的十四天，由我负责你们的军训。我不管你们以前在家里是什么样子，是少爷还是小姐，到了我这里，就只有一个身份——军人。军人就要有军人的样子，服从命令是天职。谁要是敢不听话，敢偷懒，我绝对不会客气！"他的声音洪亮而有力，像炸雷一样在操场上回荡。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我偷偷地看了看旁边的陆勇，他也收起了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脸上露出了一丝紧张的神色。许文钊则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指不停地摩挲着衣角。
　　军训正式开始了。第一个项目是站军姿。
　　"立正！抬头挺胸！收腹提臀！两眼平视前方！双手贴紧裤缝！双脚分开约六十度！"教官大声地喊着口令，在队伍里来回走动着，时不时地纠正着大家的动作。
　　太阳渐渐升了起来，越来越毒。阳光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火辣辣地疼。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涩的，睁不开眼睛。汗水顺着脖子流下来，浸湿了迷彩服，迷彩服贴在身上，又黏又难受。
　　我咬着牙，一动不动地站着。我的腿开始发麻，胳膊也开始发酸，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我感觉自己快要坚持不住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放弃吧，只要说一声不舒服，就可以去旁边休息了。
　　但是我立刻就否定了这个念头。我不能放弃。我不能让别人看不起我。我是农村来的，我比别人能吃苦。别人能做到的，我也一定能做到。我甚至要比别人做得更好。我要证明给所有人看，农村孩子并不比城市孩子差。
　　我深吸一口气，更加用力地挺直了腰板。我两眼死死地盯着前方的一棵银杏树，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棵树上，试图忘记身体的疲惫和痛苦。
　　我偷偷地看了看旁边的江明礼。他站得笔直，像一棵挺拔的白杨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坚定地看着前方。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但是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我心里很佩服他，他果然比我坚强得多。
　　再看看陆勇。他站得歪歪扭扭的，身体不停地晃动着。他的脸上满是汗水，眉头紧紧地皱着，嘴里不停地小声抱怨着："什么鬼天气啊，热死了。这破军训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他时不时地偷偷看一眼教官，趁教官不注意的时候，就偷偷地活动一下手脚。
　　许文钊的情况更糟。他的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一点血色。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晕倒。我看到他的手紧紧地攥着，指甲都嵌进了肉里。我知道，他也在硬撑着。他和我一样，不想被别人看不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银杏树也变得越来越模糊。我咬了咬自己的舌头，一阵刺痛传来，让我清醒了一些。
　　就在这时，队伍里传来了一声惊呼。一个女生晕倒了。
　　教官立刻跑了过去，抱起那个女生，往医务室跑去。他一边跑，一边喊："各班班长看好自己的队伍，继续站军姿！"
　　陆勇小声地说："我也想晕倒。晕倒了就可以去休息了。"
　　江明礼瞪了他一眼，说："别胡说。坚持住，还有十分钟就休息了。"
　　陆勇撇了撇嘴，不再说话了。但是我看得出来，他也在咬牙坚持着。
　　终于，教官喊了一声："休息十分钟！"
　　我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我的腿已经完全麻木了，一点力气都没有了。陆勇直接躺在了地上，四仰八叉的，像一条死鱼。他大喊道："我的妈呀，累死我了！我感觉我快要死了！"
　　江明礼从包里拿出矿泉水，递给我们每个人一瓶。我接过矿泉水，一口气喝了半瓶。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许文钊坐在地上，脸色依然很苍白。他喝了一口水，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着。
　　陆勇坐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了。他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烟圈，说："这军训简直不是人干的。我以前听我哥说军训很轻松，都是骗人的。早知道这么累，我就装病不来了。"
　　江明礼说："别抱怨了。军训就是这样，锻炼人的意志。坚持过去就好了。"
　　陆勇说："锻炼意志？我看是折磨意志还差不多。对了，你们知道吗？刚才晕倒的那个女生，是我们三班的，叫林薇薇。长得可漂亮了，是我们班的班花。"
　　我心里一动。林薇薇，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哦，对了，开学报到的时候，我在名单上看到过这个名字。我没有见过她，但是听陆勇这么说，我心里竟然有了一丝好奇。
　　许文钊说："长得漂亮又怎么样？军训还不是一样要受苦。在教官眼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没有美丑之分。"
　　陆勇说："那可不一样。美女晕倒了，教官跑得比兔子还快。要是你晕倒了，教官说不定还会踹你一脚，说你装病。"
　　许文钊白了他一眼，不再说话了。
　　休息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教官回来了，继续训练。接下来是练习稍息、立正、跨立、停止间转法这些基本动作。这些动作看起来简单，但是要做到标准、整齐划一，却非常难。
　　我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些动作。喊口号喊得嗓子都哑了，踢正步踢得腿都肿了。陆勇总是做错动作，不是转错了方向，就是顺拐了。每次他做错动作，教官都会让他单独出来做。他站在队伍前面，笨手笨脚的样子，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陆勇自己也不生气，跟着大家一起笑。笑完了，继续认真地做。我发现，陆勇虽然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是其实他很聪明，学东西也很快。只要他认真起来，什么都能做好。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一进门，陆勇就一头栽倒在床上，连饭都不想去吃了。他说："我不行了，我要睡觉。谁也别叫我，天塌下来也别叫我。"
　　江明礼说："不行，必须吃饭。不吃饭下午怎么训练？走，我去食堂给你们打饭回来。"
　　我也说："我跟你一起去。"
　　我们两个人去了食堂，打了四份饭回来。陆勇闻到饭香，立刻从床上爬起来，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他一边吃，一边说："真香啊！我从来没有觉得饭这么好吃过。"
　　下午的训练更加艰苦。太阳比上午更毒了，地面被晒得滚烫，踩上去都能感觉到热气。我们在操场上练习齐步走和正步走。一遍又一遍，走得尘土飞扬。
　　我的脚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是我没有说出来，也没有请假。我默默地忍着，跟着队伍一起走。我不想因为自己而影响整个班级的进度。
　　晚上，训练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每个人都累得不想说话，洗完澡就倒在床上睡着了。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这样重复的训练。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九点半结束。站军姿、走正步、练队列，枯燥而乏味。但是，在这枯燥乏味的训练中，我也感受到了很多东西。
　　我感受到了集体的力量。当我们全班同学一起喊着口号，迈着整齐的步伐前进的时候，那种感觉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我不再是一个孤独的个体，而是集体的一部分。我为自己是这个集体的一员而感到骄傲。
　　我也感受到了室友之间的友情。每天训练结束，我们都会互相按摩酸痛的肩膀和腿。陆勇会给我们讲笑话，逗我们开心。许文钊会给我们念诗，让我们放松心情。江明礼会默默地帮我们打水、买饭。我们互相照顾，互相鼓励，一起度过了这段最艰苦的日子。
　　我心里的自卑感也渐渐消失了。我发现，那些来自城市的同学们并没有看不起我。他们和我一样，也会累，也会犯错，也会抱怨。我们都是一样的，都是普通的大学生。我不再害怕和他们交流，也不再害怕在他们面前表现自己。
　　军训第七天的晚上，学校组织了拉歌比赛。每个班都要出一个节目，然后互相拉歌。
　　操场上灯火通明，到处都是欢声笑语。白天的疲惫和辛苦都被抛到了脑后。每个班都坐成一个方阵，手里拿着荧光棒，挥舞着。
　　陆勇是我们班的拉歌队长。他站在队伍前面，扯着嗓子喊："一二三四五，我们等得好辛苦！一二三四五六七，我们等得好着急！"
　　他的声音最大，也最有激情。在他的带领下，我们班的拉歌声音盖过了所有的班级。别的班都被我们拉得哑口无言，只能乖乖地唱歌。
　　我们班的节目是许文钊的吉他弹唱。当许文钊抱着吉他走上台的时候，全场都安静了下来。他坐在舞台中央，轻轻地拨动了琴弦。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明天你是否还惦记，曾经最爱哭的你......"
　　他的声音温柔而清澈，像泉水一样流淌在每个人的心里。晚风轻轻吹过，带着青草的香味。月光洒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芒。
　　全场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静静地听着他唱歌。我看着舞台上的许文钊，心里充满了佩服。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他。平时的他，安静、腼腆、甚至有些敏感。但是在舞台上，他却闪闪发光，充满了自信和魅力。
　　一曲唱完，全场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很多女生都尖叫了起来。陆勇更是激动地跳了起来，大喊道："许文钊！牛逼！许文钊！我爱你！"
　　许文钊的脸红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鞠了一躬，走下了舞台。
　　回到座位上，陆勇一把抱住了许文钊，说："文钊，你太牛逼了！没想到你唱歌这么好听！以后你就是我的偶像了！"
　　许文钊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来，笑着说："别闹了，别闹了。"
　　我看着他们，心里一阵温暖。我想，有这样的兄弟，真好。
　　拉歌比赛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我们走回宿舍的路上，陆勇还在兴奋地唱着《同桌的你》。虽然他跑调跑得厉害，但是他唱得很投入。
　　月光洒在小路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看着身边的三个兄弟，心里充满了希望。我想，军训虽然苦，但是它让我们成长了很多。它让我们学会了坚持，学会了团结，学会了互相照顾。
　　我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