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路999号》聿之1994

24、第 24 章 第24章

　　第24章 少年逐风 荣光在肩

　　省博之行的余温还未散去，校园里就被另一股更炽热的浪潮掀翻——一年一度的春季运动会，踩着三月的尾巴轰轰烈烈杀到。
　　前一晚106宿舍的灯光亮到十一点，陆勇把压箱底的红色运动服翻出来抖得哗哗响，脑袋从床沿垂下来，活像个挂在架子上的大红灯笼：“兄弟们听我一句劝，明天都给我支棱起来！咱们班这回必须拿精神文明奖，我要让全系都知道，中文三班不光能背《离骚》，还能跑能跳能炸场！”
　　江明礼正蹲在地上整理接力赛的号码布，指尖沾着别针的金属光泽，抬眼淡淡瞥他：“你先别炸场，你别跑一半岔气蹲路边吸氧就行。去年你跑八百米，最后是被两个男生架着回来的，忘了？”
　　陆勇当场炸毛，从床上蹦下来差点踩空：“嘿你个江明礼，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可是小学三年级百米赛跑第七名！当年全校就七个男生参赛，我能拿第七，那是实力！”
　　林薇薇抱着一袋薯片靠在门框上，笑得直拍桌：“第七名也好意思拿出来说啊你。我幼儿园拍皮球还拿过第三名呢，我说什么了？”
　　“那能一样吗！”陆勇理直气壮地叉腰，“我这是速度与激情，你那是拍皮球大赛，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我坐在床边擦运动鞋，鞋面上还沾着上次红山踏青的泥土。听着一屋子吵吵闹闹，手里的抹布擦过白色的鞋边，心里莫名踏实。自从红山踏青、省博看玉猪龙之后，我们这群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越捆越紧，笑在一起，累在一起，连拌嘴都带着热气。
　　第二天一早，天朗气清，春风把操场吹得透亮。看台上彩旗飘得六亲不认，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运动员进行曲》，激昂的旋律能让人原地起跑。各班方阵穿着统一班服，踩着鼓点走过主席台，口号喊得震耳朵。
　　我们班队伍一出场，瞬间吸引了全场目光。苏清和站在最前排带队，一身白色运动外套配黑色运动裤，马尾高扎，发梢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又飒又稳。她一抬手，全班口号整齐划一：“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中文三班，谁与争锋！”
　　气势直接碾压旁边几个班，看台上立刻响起一片掌声。
　　陆勇在我旁边小声嘀咕：“咱班这排面，不得把评委直接帅晕？精神文明奖稳了！”
　　我忍不住笑：“你小点声，别把自己先帅晕。”
　　开幕式一结束，赛场立刻进入白热化。
　　第一个项目就是男子一百米，陆勇摩拳擦掌摘了眼镜，把运动服拉链拉到顶，一副要为国争光的架势。江明礼在旁边给他递水，冷静补刀：“别抢跑，别摔倒，别中途放弃，完成就是胜利。”
　　陆勇挺胸抬头：“你等着，我给你跑个冠军回来！让你看看什么叫龙城博尔特！”
　　结果发令枪“砰”地一响，他冲得太猛，第一步差点劈叉，整个人在跑道上扭了个S形，全场憋笑憋得肩膀发抖。他自己也慌了，一边跑一边手忙脚乱地调整姿势，像一只被追着跑的大鹅。最后冲线时直接扑进林薇薇怀里，把人撞得后退三步，差点摔在地上。
　　林薇薇扶着他哭笑不得，拍了拍他身上的灰：“你这哪是赛跑，你这是碰瓷。”
　　陆勇喘得直吐舌头，脸涨得通红：“意外，纯属意外！是跑道太滑了，跟我没关系！”
　　全场笑成一片，连裁判老师都忍不住低头捂嘴。
　　紧接着是跳远、铅球、四百米，赛场喊声一浪高过一浪。我们班不管谁上场，全班都站起来喊加油，声音大得能掀翻看台。有人跑累了，立刻有人递水递毛巾；有人摔倒，一群人冲上去扶；有人紧张得手心冒汗，周围全是拍肩打气的声音。
　　我参加的是一千五百米，算是最磨人的项目。站在起跑线上时，我腿都有点发飘，手心全是汗。江明礼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掌心温热：“别想成绩，就按自己节奏跑。我们都在终点等你，跑不动了就走下来，没人会怪你。”
　　许文钊把相机对准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嘴角带着温柔的笑；刘雪递过来一块巧克力，声音轻轻的：“补充点能量，别硬撑。”
　　苏清和直接走过来，伸手把我歪了的号码布别整齐，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胸口，她立刻收回手，语气却依旧干脆：“稳住，别慌。你军训的时候站军姿站得最久，耐力比谁都好，你比你自己想的强。”
　　那一刻我忽然不怕了。
　　枪声一响，我冲了出去。风在耳边吹，看台上的呐喊声像浪一样拍过来。我听见我们班的喊声最清楚——
　　“王一伊加油！”
　　“王一伊稳住！”
　　“还有一圈！坚持住！”
　　最后一百米，我几乎是凭着本能在冲。眼前发白，腿像灌了铅，肺里火辣辣地疼，可我听见陆勇那破锣嗓子快喊劈了：“冲啊——！你是最胖的……啊不是最棒的！”
　　我咬紧牙关，猛地加速冲过终点，整个人软下去，立刻被几双手稳稳接住。江明礼扶着我胳膊，把我半抱起来；许文钊拧开矿泉水瓶，递到我嘴边；林薇薇拿着纸巾给我擦汗；刘雪把巧克力剥了皮，塞进我嘴里。
　　陆勇拍着我肩膀，激动得语无伦次：“可以啊兄弟！深藏不露！第五名！比我小学三年级第七名还厉害！”
　　我喘着气笑，拍了拍他的胳膊：“你……你百米第七名，都没我累。”
　　陆勇当场捂脸：“你还记仇！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大家都笑了起来，阳光落在我们身上，暖融融的。
　　中午休息时，看台变成了快乐老家。我们围坐一圈分享零食，你一口我一口，像一群刚打完胜仗的小兵。苏清和难得放松，靠在栏杆上笑，阳光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金边，整个人都柔和下来。
　　江明礼忽然开口：“其实我以前挺怕运动会的。”
　　我们都看向他。
　　“我小时候体质差，跑两步就喘，每次运动会都只能当观众，看着别人跑。”他淡淡笑了笑，指尖划过矿泉水瓶的标签，“那时候总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看向我们一圈人，眼神轻得像风，却格外坚定：“因为不是我一个人在跑。不管我跑第几，都有人在终点等我。”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半秒。
　　陆勇立刻拍腿：“那必须的！咱们班就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谁要是敢欺负咱们班，我第一个冲上去揍他！”
　　林薇薇点头：“以后不管什么比赛，我们都一起上。输了一起扛，赢了一起狂！”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许文钊拿着相机去旁边拍风景，刚走到跑道边，突然从旁边冲出来一个穿蓝色运动服的男生，是二班的张浩宇宇。他跑得太急，没看路，直接撞在了许文钊身上。
　　“砰”的一声，许文钊重重摔在地上，相机飞出去老远。
　　“文钊！”我们立刻冲了过去。
　　许文钊捂着右脚脚踝，疼得脸色发白，额头上冒出冷汗。江明礼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卷起他的裤腿，看到他的脚踝已经肿得像个馒头。
　　“怎么样？能不能动？”江明礼着急地问。
　　许文钊咬着牙摇了摇头：“疼……动不了。”
　　张浩宇宇站在旁边，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双手插兜：“谁让你走路不看路的，活该。”
　　“你说什么！”陆勇当场就火了，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你撞了人还敢这么嚣张！信不信我揍你！”
　　“陆勇！别冲动！”江明礼一把拉住他，冷冷地看向张浩宇宇，“你撞了人，应该道歉。”
　　“道歉？凭什么？”张浩宇宇冷笑一声，“是他自己挡路，跟我没关系。再说了，你们班本来就没人了，他就算不受伤，接力赛也赢不了我们班。”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太过分了！”林薇薇气得直跺脚，“什么人啊！撞了人还这么理直气壮！”
　　刘雪蹲在许文钊身边，眼眶都红了：“文钊，你没事吧？我们送你去医务室。”
　　许文钊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自责：“对不起……下午的4×100接力赛，我跑不了了。都怪我，走路不小心。”
　　大家都沉默了。4×100接力赛是下午的重头戏，也是我们班最有希望拿冠军的项目。我们本来就只有四个男生，许文钊是第三棒，现在他受伤了，根本没有替补。
　　“怎么办啊？”陆勇急得团团转，“总不能弃权吧？那也太丢人了！”
　　“要不……我跑？”我犹豫着说，“我跑第二棒和第三棒，中间歇一下应该可以。”
　　“不行，”江明礼立刻摇头，“你刚跑完一千五百米，腿还软着呢，再跑两棒肯定吃不消。而且接力赛讲究配合，临时换棒次太危险了。”
　　“那怎么办啊？”林薇薇急得快哭了，“难道真的要弃权吗？”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我来跑。”
　　我们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苏清和站在那里，阳光落在她脸上，眼神坚定。
　　“清和？”江明礼惊讶地看着她，“你……你会跑步？”
　　“嗯，”苏清和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我初中的时候练过短跑，拿过市里的第三名。后来因为膝盖受伤，就没再练了。不过跑个第三棒，应该没问题。”
　　所有人都惊呆了。我们谁也不知道，平时看起来文文静静、只知道学习和工作的苏清和，竟然还会短跑，还拿过市里的奖。
　　“真的吗？”陆勇不敢相信地问，“清和，你没骗我们吧？你要是不行，可别硬撑。”
　　“我没骗你们，”苏清和笑了笑，“我膝盖早就好了。只是很久没跑了，可能速度不如以前，但肯定不会拖后腿。”
　　江明礼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担忧：“可是……你的膝盖真的没事吗？要是旧伤复发了怎么办？”
　　“放心吧，”苏清和拍了拍他的胳膊，“我心里有数。为了咱们班，我拼了。”
　　那一刻，我看着苏清和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她从来都不是那个只会摆架子、冷冰冰的女生。她只是把自己的温柔和热血，藏在了坚硬的外壳下面。
　　“好！”江明礼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信任，“那我们重新安排棒次。陆勇第一棒，王一伊第二棒，清和第三棒，我第四棒。大家有没有问题？”
　　“没有！”我们齐声说。
　　许文钊看着我们，眼眶湿润了：“谢谢你们……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
　　“说什么傻话呢，”陆勇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是一家人啊！你好好养伤，看我们给你拿个冠军回来！”
　　下午，4×100米接力赛的赛场围满了人。二班的张浩宇宇看到苏清和站在跑道上，忍不住哈哈大笑：“哈哈哈，你们班没人了吗？竟然让一个女生来跑接力赛！我看你们还是直接弃权吧，省得丢人现眼！”
　　他的队友也跟着起哄，笑声刺耳。
　　苏清和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江明礼站在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说：“别理他们。尽力就好，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都不怪你。”
　　苏清和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笑容：“放心吧，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发令枪一响，陆勇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这次他没有再整活，跑得异常稳，很快就把其他班的选手甩在了后面。
　　“陆勇加油！”我们班的同学齐声大喊。
　　接力棒“啪”地拍进我手里，我像被点着了一样冲出去。风在耳边炸响，看台上的喊声快把天掀破。我拼尽全力，把接力棒稳稳地交到了苏清和手里。
　　苏清和接棒的瞬间，整个人像一道闪电一样冲了出去。她的步伐轻盈而有力，摆臂标准，速度快得惊人。原本和我们并驾齐驱的二班选手，被她一下子甩开了半个身位。
　　全场都惊呆了，看台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哇！苏清和好厉害啊！”
　　“没想到她跑步这么快！”
　　“中文三班藏龙卧虎啊！”
　　张浩宇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不敢相信地看着跑道。
　　苏清和把接力棒交到江明礼手里的时候，我们已经领先了二班整整一个身位。江明礼接棒后，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向终点。他的速度越来越快，把差距拉得越来越大。
　　“赢了——！”
　　江明礼冲过终点的那一刻，我们班的同学全都跳了起来，欢呼声响彻整个操场。
　　我们四个冲过去，紧紧地抱在了一起。陆勇激动得把江明礼往天上举，差点把人甩出去。林薇薇和刘雪跑过来，眼睛都亮了。许文钊坐在轮椅上，被刘雪推过来，脸上满是泪水和笑容。
　　苏清和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水，头发都湿了，贴在脸上。江明礼递给她一瓶水，又拿出纸巾，小心翼翼地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汗。
　　“你太棒了，”江明礼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欣赏和温柔，“真的。”
　　苏清和抬起头，看着他，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那是我见过她笑得最开心的一次，像春天里盛开的花朵，明媚动人。
　　二班的张浩宇宇灰溜溜地带着队友走了，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那天傍晚，夕阳把操场染成了金红色。我们班坐在看台上，谁也不想走。有人唱歌，有人说笑，有人把外套铺在地上躺着看天。
　　陆勇忽然一本正经开口：“说实话，以前我觉得运动会就是晒太阳。但现在我觉得……”
　　他顿了顿，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跟你们在一起，跑最后一名我都乐意。”
　　许文钊轻声接了一句：“古人说，‘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其实不光是学习，连流汗、呐喊、一起疯，都是因为有人一起，才值得记一辈子。”
　　江明礼看向我们，声音轻却稳：“今天我才明白，什么叫团结。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有解决不了的困难。”
　　苏清和点了点头，看着远处的夕阳，轻声说：“谢谢你们。以前我总觉得，什么事都要自己扛。但现在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我没说话，只是用力点头。
　　风一吹，看台顶上的彩旗哗哗响。夕阳落在我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些跑过的步、流过的汗、喊破的嗓子、递过的水、扶过的肩，还有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和并肩作战的勇气，全都在这一刻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温暖。
　　原来青春最酷的不是赢，而是有人陪你一起冲，一起笑，一起在意外来临时，毫不犹豫地站出来，替你扛起那片天。
　　天色渐暗，我们勾肩搭背往宿舍走，脚步声踩在夕阳里，整齐又响亮。
　　陆勇还在叭叭：“明年运动会我必须拿第一！再也不劈叉了！”
　　林薇薇拆台：“先从不扑进我怀里开始吧。”
　　“你能不能给我点面子！”
　　笑声一路飘远，飘进龙城路999号的春风里，飘进我们谁也忘不掉的年少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