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路999号》聿之1994

16、第 16 章 第16章

　　第16章 冬至饺子 期中答卷

　　龙城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强的一股寒潮。一夜北风卷过，银杏道上最后一片金黄的扇形叶片打着旋儿落在地上，被早起的保洁阿姨扫成一堆，在寒风中微微颤动。天空是铅灰色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絮，压得人喘不过气。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白雾，瞬间就被风吹散，连带着把人身上的热气也带走了。
　　期中考试的阴云，比寒潮更早笼罩了整个中文系。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室每天早上六点半就座无虚席，连走廊的窗台都被占满了。有人抱着厚厚的《文学理论教程》低声背诵，有人在草稿纸上疯狂演算现代汉语的语法公式，还有人对着古代汉语里的甲骨文愁眉苦脸。"大学不挂科，人生不完整"的涂鸦被写在自习室的桌子上，旁边却密密麻麻写满了复习重点。
　　106宿舍的灯光，已经连续一周亮到晚上十一点了。
　　江明礼永远是宿舍里最稳的定海神针。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加厚羽绒服，拉链一直拉到下巴，露出一截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剪得很短，露出饱满的额头，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总是沉稳而专注。他的笔记本永远是全班最工整的，黑色钢笔写的知识点条理清晰，红色荧光笔标注的重点一目了然，连古代汉语里那些晦涩的通假字，他都整理成了表格，旁边还画了小小的甲骨文示意图。
　　"古代汉语的通假字是必考题，我整理了近五年的真题，考得最多的就是'说'通'悦'、'蚤'通'早'、'距'通'拒'这三十个，必须背熟。"江明礼把自己的笔记本推到桌子中央，手指点着表格说，"还有《说文解字?序》，去年考了默写，前年也考了，今年百分之八十还会考。许慎的那句'盖文字者，经艺之本，王政之始'，一定要一字不差地写下来。"
　　许文钊坐在他旁边，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针织马甲，袖口磨出了一点毛边。他的手指修长，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弹吉他留下的痕迹。他的笔记本和江明礼的风格截然不同，字写得清秀飘逸，空白处画满了小小的插画：甲骨文的"日"被画成了一个圆圆的太阳，"月"变成了弯弯的月亮，"山"则是三座连在一起的小山峰。
　　"我觉得音韵部分也不能掉以轻心。"许文钊转着手里的黑色水笔，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点，"上次作业王老师给我批了个'重点关注'，还写了一行字'上古音声母系统是核心'。我猜这次肯定会出大题，三十六字母必须背得滚瓜烂熟。"
　　他说着，偷偷抬眼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刘雪，耳尖微微泛红。
　　刘雪穿着一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黑色的羊绒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像藏着一汪秋水。她的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她的字写得娟秀工整，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释，连老师上课随口说的一句话，她都记了下来。
　　听到许文钊的话，她抬起头，点了点头，声音轻柔得像羽毛："对，我也觉得。我昨天做真题，发现音韵部分占了三十分，比文学常识还多。我整理了一个三十六字母的口诀，你要不要看看？"
　　"好啊好啊！"许文钊立刻把自己的笔记本推过去，眼睛亮得像星星，"我背了好几天，总是记混。"
　　刘雪把自己的笔记本递给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我把它们编成了顺口溜，'帮滂并明非敷奉，微端透定泥来知……'这样背起来就快多了。"
　　许文钊看着她娟秀的字迹，又看了看她含笑的眼睛，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连忙低下头假装看笔记，耳朵却红得快要滴血。
　　我坐在江明礼旁边，手里攥着一支磨得发亮的铅笔，眉头紧锁。我穿着妈妈亲手织的深灰色毛衣，针脚有些歪歪扭扭，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旧棉袄，袖口和领口都磨得发亮。我的基础比别人差很多，尤其是英语，简直是我的噩梦。那些弯弯曲曲的英文字母在我眼里就像天书一样，今天背了明天忘，单词本翻烂了，还是记不住几个。
　　"别着急，慢慢来。"江明礼拍了拍我的肩膀，把他的英语笔记递给我，"我把高频单词和必考语法都整理出来了，你先背这些。阅读理解的技巧我也写在后面了，先看题干再找原文，定位关键词，正确率能提高很多。"
　　"谢谢你，明礼。"我接过笔记本，心里一阵温暖。如果没有江明礼，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谢什么，我们是兄弟。"江明礼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和我们的紧张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陆勇。
　　陆勇穿着一件亮黄色的羽绒服，像一个行走的大橙子，窝在椅子里，手里拿着iPhone 5s，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戳着，嘴里还不停地喊着："上啊上啊！德玛西亚！干他！闪现！闪现！"他的桌子上堆满了薯片包装袋、可乐瓶和方便面桶，课本崭新得像刚从书店买回来的一样，连名字都没写。
　　"陆勇！你还玩！后天就考试了！"林薇薇推了推他的胳膊，皱着眉头说。林薇薇穿着一件粉色的羽绒服，扎着两个圆圆的丸子头，脸上带着婴儿肥，眼睛又大又圆，像个可爱的洋娃娃。她手里拿着一本《现代汉语》，眉头紧锁，显然也被"主谓宾定状补"搞得头大。
　　"急什么，"陆勇头也不抬地说，"大学考试嘛，考前突击一晚就够了。我哥跟我说，大学老师都心善，不会让学生挂科的，随便写写就能过。"
　　"你哥骗你的！"苏清和白了他一眼，冷冷地说。苏清和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长发披在肩上，戴着一副红色的羊绒手套，手里拿着一支银色的钢笔——那是她爸爸送给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她的字写得潇洒飘逸，文章也写得极好，每次语文考试都是年级第一。"去年古代汉语挂了三分之一，有个班甚至挂了一半。你要是再玩，肯定挂科。"
　　"不会吧？"陆勇终于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真的假的？挂科了会怎么样？"
　　"挂科了要补考，补考不过要重修，重修不过就拿不到毕业证和学位证。"江明礼淡淡地说，"而且，挂科了不能评奖学金，不能入党，不能评优。"
　　"我靠！这么严重！"陆勇立刻把手机扔到床上，抓起古代汉语课本，翻了两页，又一脸茫然地抬起头，"这写的都是什么啊？'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是什么？能吃吗？"
　　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谁让你平时不听课。"林薇薇笑着说，"上课不是睡觉就是玩游戏，现在知道着急了吧？"
　　"完了完了，"陆勇哀嚎一声，把头埋在桌子上，"我肯定要挂科了。江明礼，救命啊！你一定要救我！不然我就死定了！我妈要是知道我挂科，肯定会打死我的！"
　　江明礼无奈地笑了笑："好了，别嚎了。从现在开始，把手机交上来，我给你划重点。能记多少记多少，总比一点不看强。"
　　"好！好！好！"陆勇立刻把手机递给江明礼，像个小学生一样坐直了身体，"老师，我一定认真听！"
　　接下来的两天，整个106宿舍都沉浸在紧张的复习氛围中。江明礼成了我们的临时老师，从早上八点讲到晚上十点，嗓子都哑了。陆勇也难得地认真了一次，虽然还是时不时地走神，但至少没有再玩游戏。许文钊和刘雪一起复习，互相提问，互相讲解，效率特别高。我也在江明礼的帮助下，英语进步了很多。
　　期中考试如期而至。
　　两天的考试，像一场漫长的战役。考古代汉语的时候，我看到陆勇抓耳挠腮的样子，忍不住想笑。考英语的时候，我发现很多单词都是江明礼让我背的，心里一阵庆幸。
　　当最后一门英语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整个教学楼都沸腾了。同学们欢呼着冲出教室，把课本和试卷扔向空中，压抑了半个月的情绪终于得到了释放。
　　"解放了！"陆勇大喊一声，把英语课本扔得老远，"终于不用再看那些鬼画符一样的英文字母了！"
　　"小心又考59分。"苏清和淡淡地说。
　　陆勇的脸立刻垮了下来："别乌鸦嘴！我觉得我考得还可以，应该能及格。"
　　"但愿吧。"林薇薇笑着说。
　　考试结束后的第二天，就是冬至。
　　"冬至大如年，人间小团圆。"北方的冬至，有吃饺子的习俗。老人们常说，冬至不吃饺子，耳朵会被冻掉。我们班早就商量好了，冬至那天在一食堂二楼包饺子，全班一起过节。
　　下午两点，我们全班同学都来到了一食堂二楼。食堂的师傅已经给我们准备好了面团、饺子馅和擀面杖。饺子馅有两种，猪肉白菜和韭菜鸡蛋，都是最经典的口味。案板、菜刀、盘子也都摆得整整齐齐。
　　"好了，大家自由分组，开始包饺子吧！"我站在桌子前，大声说，"今天我们管够，管饱！谁包得最好，有奖励！谁包得最丑，罚他吃自己包的饺子！"
　　同学们欢呼一声，立刻分成了几个小组，开始忙活起来。
　　江明礼是我们组的绝对主力。他从小就帮妈妈做饭，包饺子特别熟练。只见他拿起一张圆圆的饺子皮，放在手心，用勺子舀起适量的馅，放在饺子皮中央，然后手指翻飞，三下五除二，一个漂亮的元宝形饺子就包好了。饺子个个饱满圆润，排列整齐，像一个个训练有素的小士兵。
　　"哇！江明礼，你太厉害了！"林薇薇惊叹道，拍着手说，"包得比食堂师傅还好！"
　　"小时候经常帮我妈包，练出来了。"江明礼笑了笑，又拿起一张饺子皮。
　　许文钊也包得不错，虽然速度慢一点，但饺子都包得很严实，不会露馅。他一边包，一边给刘雪讲冬至的来历："冬至是二十四节气中最早制订的一个，早在春秋时期，古人就用土圭观测太阳，测定出了冬至。《汉书》里说：'冬至阳气起，君道长，故贺。'古人认为，冬至是阴阳转化的关键节点，阴极之至，阳气始生，是一个吉祥的日子。"
　　刘雪听得很认真，点了点头："我听说冬至还有'数九'的习俗，从冬至开始数九，数到九九八十一天，春天就来了。"
　　"对，"许文钊笑着说，"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河开，□□雁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等数到九九，就是春暖花开的时候了。"
　　我也在努力地包饺子。虽然我从小在农村长大，但是包饺子却不太熟练。我包的饺子要么馅放多了，撑破了皮，饺子馅漏得满手都是；要么馅放少了，扁扁的，像个没吃饱的肚子。
　　陆勇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种地哥，你包的这是什么啊？是饺子还是包子啊？你看这个，都露馅了，像个炸开的炸弹！"
　　我脸一红，不好意思地说："我不太会包。"
　　"没事，我教你。"一个温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转过头，看到苏清和站在我身边。她脱下了黑色的羽绒服，穿着一件白色的羊毛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指甲油，透着健康的粉色。
　　她拿起一张饺子皮，放在我的手心，然后用她的手指握住我的手指，手把手地教我："先放这么多馅，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然后把饺子皮对折，从中间开始捏，一点点往两边捏，捏出褶皱，这样就不会露馅了。"
　　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手指，凉凉的，软软的。我的心跳瞬间加速，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我低着头，不敢看她，只能笨拙地跟着她的动作。
　　"对，就是这样。"苏清和笑着说，声音像泉水一样清澈，"你看，这不就包好了吗？比刚才好多了。"
　　我抬起头，看到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眼睛像弯弯的月亮。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谢谢你，苏清和。"我小声说。
　　"不用谢。"苏清和笑了笑，"我们是同学啊。"
　　就在这时，陆勇突然大喊一声："哎呀！"
　　我们都转过头，看向陆勇。只见他手里拿着一个饺子，饺子馅从四面八方露了出来，像一个炸开的包子。他的脸上、手上、甚至鼻子上都沾了面粉，活像一个小花猫。
　　"哈哈哈哈！"大家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陆勇，你也太笨了吧！"林薇薇笑得直不起腰，指着他的鼻子说，"你看你，都成面粉人了！"
　　"谁说我不会包！"陆勇不服气地说，抹了一把脸，结果把脸上的面粉抹得更匀了，"我只是第一次包，没经验而已！你们等着，我肯定能包出一个完美的饺子！"
　　他说着，又拿起一张饺子皮，放了一大勺馅，然后用力一捏。结果，饺子皮从侧面破了，馅溅了他一脸。
　　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江明礼笑着摇了摇头，递给他一张纸巾："好了，别捣乱了。你去烧开水吧，这个你总会吧。"
　　"好！"陆勇立刻答应下来，拿着水壶跑向了开水间。
　　大家一边包饺子，一边聊天，说说笑笑，气氛格外温馨。窗外的北风呼呼地刮着，拍打着窗户，屋里却暖意融融。饺子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同学们的笑声，构成了一首最动听的冬日交响曲。
　　突然，李萌萌举起一个饺子，大声说："我包了一个硬币饺子！谁吃到这个饺子，谁今年就会有好运！"
　　"哇！还有硬币饺子！"大家都兴奋起来，"我要吃！我要吃好运饺子！"
　　"我也包了一个！"张婷也举起一个饺子，"我这个里面是花生，谁吃到谁就会早生贵子！"
　　"哈哈哈哈！"大家都笑了起来。
　　很快，饺子就包好了。食堂的师傅帮我们把饺子放进大锅里煮。不一会儿，饺子就浮了上来，白白胖胖的，像一个个小元宝，在锅里上下翻滚。
　　"饺子熟了！"陆勇端着一大盘饺子跑过来，大喊道，"大家快吃！刚出锅的，热乎着呢！看看谁能吃到好运饺子！"
　　我们都拿起筷子，夹起饺子，蘸着醋和蒜泥，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自己包的饺子，吃起来格外香。
　　"啊！我吃到硬币了！"林薇薇突然大喊一声，从嘴里吐出一枚亮晶晶的硬币，兴奋地跳了起来，"我吃到好运饺子了！我今年一定会有好运的！"
　　"哇！恭喜恭喜！"大家都鼓起掌来。
　　陆勇凑过去，笑着说："薇薇，你的好运就是遇到了我！"
　　林薇薇脸一红，白了他一眼，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我咬了一口饺子，突然感觉到嘴里有一个硬硬的东西。我吐出来一看，竟然是一颗花生。
　　"哇！王一伊吃到花生饺子了！"大家都喊了起来，"王一伊，你要早生贵子啦！"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苏清和看着我，笑着说："恭喜你啊，王一伊。看来你今年一定会有好事发生。"
　　我看着她的笑容，心里暖暖的。
　　吃完饺子，天已经黑了。我们走出食堂，发现外面竟然下雪了。
　　这是龙城今年的第一场雪。雪花像鹅毛一样，纷纷扬扬地从天空中飘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树上，落在房顶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
　　"下雪了！"林薇薇兴奋地大喊道，伸出手去接雪花，"好美啊！"
　　"是啊，好美。"苏清和抬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眼神温柔。
　　江明礼站在她身边，静静地看着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
　　许文钊和刘雪并肩站着，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像一对白色的精灵。
　　陆勇和林薇薇在雪地里追逐打闹，笑声在雪夜里回荡。
　　我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充满了温暖。
　　古人说："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虽然我们没有酒，也没有火炉，但是我们有热腾腾的饺子，有最好的朋友，有漫天飞舞的雪花。
　　这就够了。
　　龙城路999号的第一个冬天，就这样在饺子的香味和第一场雪中，悄悄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