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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八十二章 伤痕 我把你的脸 ...


  •   到底什么叫爱?洛默也没有定论。

      贺亭洲把自己拥有的许多,撒落一点残渣给他,是爱吗?

      秦世逾在贺亭洲的吩咐下,对他的看管容忍,是爱吗?

      葛箐丢弃他以后,又把他捡回来,是爱吗?

      爱在不同的人眼里,有着千奇百怪的形态,洛默觉得自己是一只追着毛球的猫,以为幸福在自己面前唾手可得,随即那个毛球后面的线一松,他又朝着永远捉不到的目标前行。

      既然不知道怎么纾解自己在迷宫里的彷徨无助,那就用鲜血来证明吧。

      洛默第一次用刀片划破自己手腕的时候,他告诉自己,那是无意的。文具里削铅笔的刀片,在他的手腕上烙下一吻,用鲜红的血丝当作唇印。

      体会到血液从身体流出去以后的静谧安逸,洛默一发而不可收拾。

      知道家里有监控,他回家时总是摆出恬淡安适的笑意,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在贺亭洲和秦世逾的包围下,吹着幸福的泡沫。

      哪怕在家里走的每一步,腿都像灌了铅,都需要他的全部意志力去驱动。

      他头一次感谢起了秦世逾催他去上学,让他还有个自我躲避的空间。

      走在学校的操场上,洛默仿佛觉得鞋尺寸不合适一般,一会儿便蹲下来给自己系一次鞋带。

      其实只因为那时候他喘不过气,想借这个动作给自己缓一缓。

      午休的时刻,洛默藏匿进厕所的隔间里,用刀片一次一次地在自己光滑的肌肤上游走,四肢的皮肤全都变成了他的磨刀石,可纤薄刀片的锋刃,并没有在他的身体上,被打磨得光滑一点。

      因为他本来就是颗路边没人要的破石头,谁见了,都能踢一脚,让他滚得远一些。

      手腕内侧、小臂外侧、大腿根部、脚踝上方……全身能让他试的地方,他都试过了,每一处伤口的痛感都不一样。

      手腕内侧最敏感,刀片划下去的时候几乎是瞬间就能感到尖锐的刺痛,有脉搏跳动的关系,皮肤上会有连串的抽痛。

      大腿根部的痛感更钝一些,但持续的时间更长,走路的时候布料摩擦到伤口,会带来蚂蚁爬过一样的刺痒。

      割得多了,他学会了控制深度,只划破表皮,不伤到真皮层以下的血管,这样出血量不大,愈合得快,不容易被发现。

      用指甲掐自己,不像刀片那么干脆利落,但胜在隐蔽,随时可以做。不需要工具和准备,上课的时候把手伸到桌肚底下就能完成。

      他把自己的手背上,掐出一道道的不规则月牙形淤痕。把手拿出来以后,不满意地看了看,怎么看都极其丑陋。

      想起贺亭洲留在他身上的印子,觉得贺亭洲果真比他有绘画天分得多。

      学校里便于找到的工具,还有圆规。虎口上被他扎了六七个小孔,孔眼排成两排,血珠从每一个小孔里渗出来。

      他把血渍抹开,虎口上留下一片淡红色的印迹。别人问他,他就说拿红笔画的。

      为了方便愈合,他从来没有在同一个位置上重复下过手。一片皮肤已经被伤疤结痂布满了,他就换下一处继续蹂躏。

      一个精明的农夫,懂得如何让土壤轮番休息。

      上课的时候,老师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他只专注地研究着自己手里所有能刺破皮肤的文具,构思着接下来能给自己画上什么图案。

      那粒蜡丸,他最终还是咽下去了。吞完以后,他竟真的期望药里有毒,能让他从自我折磨的漩涡里止歇。

      可惜什么都没有发生。

      洛默从此有了报复心,仿佛为了证明沈千彻说的东西是错误的一般,之后不管有没有作呕的感觉,他选择自己先催吐。

      右手的中指和食指伸进喉咙里,压住舌根,胃里的东西就会翻涌上来。

      那股酸苦的气味在唇齿间,久久不散。

      洛默撑着马桶边缘,又干呕了几下,吐出一些透明的胃液,然后直起身,冲了水,漱了口,用毛巾擦了擦嘴角,对镜子里的自己展开了一个笑容。

      催吐的时候胃酸逆流的感觉,会让他自然而然地落泪,这成了他给自己不纯感情的赎罪仪式。

      有时候是在饭后,有时候是在睡前,有时候没有任何理由,只是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不把它弄出来就浑身不舒服。

      洛默的食指关节上已经被咬出牙印,身体配合地收缩,胃液和食物的残渣一起涌出来。

      不想让家里的人察觉什么,他一般选择在学校呕吐,吐完以后靠在隔板上,闭上眼睛,等那股眩晕过去。

      但食道反流的习惯已经养成,有时候他在家里也会控制不住,直直奔向厕所。

      那粒蜡丸到底有没有功效,已经不重要了,甚至沈千彻说得是不是真的,也无关紧要。

      一个在他觉得幸福到无聊时刻出现的神棍,正好给了他一个理由,去做他一直想做的事情。把他的梦敲醒了,让他直面自己的内心。

      他光是会去尝试沈千彻说的做法,就证明他的心底从来就没信任过这个家里的人。会因为外人三言两语的挑拨,就对一直善待自己的人产生猜忌。

      这已经足够可耻了。无论对方有着什么样的意图,给予他的,总不是假的。

      可他难以感到满足。心里的空洞还在滋长。

      主人宝宝的游戏,他玩的时候,确实很乐在其中。扮演一个不会生子的孕妇,说着天方夜谭的台词,贺亭洲就会给他所有他想要的东西。

      关注、抚摸、温柔的话语、被需要的感觉。

      再好的东西,拥有得多了,就会腻了。就像连续吃了三个月的奶油蛋糕,哪怕再喜欢甜食的人,吃到最后,也只剩下了齁甜。

      他分不清自己吐出来的到底是沈千彻喂给他的药,还是他自己心里那些咽不下去的东西。

      那股恶心,到底是因为贺亭洲,还是因为秦世逾,还是因为每天早晨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对着自己笑的人。

      他当一个被设定好的玩偶,摁下开关以后,就会做出固定的动作。

      演着一个乖巧柔弱的角色,习惯了用同样的语气,说出同样的话。

      撒娇扮痴熟练到不需要思考,腻人的情话脱口而出,脸部肌肉会自动调整到最合适的弧度。

      洛默甚至觉得自己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在台上表演,一个蹲在幕布后面看着台上那个人。台上的自己极尽矫揉造作,幕布后面的自己冷眼旁观。

      演得不错,但下一场能不能换点新花样?

      最直接的解决办法,是离开。

      舍弃了现在令他舒服的一切,那他就无需纠结贺亭洲对他的好意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利用。也可以不再想,自己的爱慕里,拜金和依恋,占比多少。

      深夜睡不着的时候,他把那个画面在脑海里反复演练。

      他可以收拾好为数不多的生活必需品,走出这栋房子,随便买一张去往终点站票,坐上一列绿皮火车,去往一个陌生的城市。

      首先他要找一份包吃包住的工作,有点积蓄了,最多在城中村合租一间几百块一个月的单间,听着室友冲天的呼噜声,累了一天的疲惫身躯会沉沉入睡。

      他可以完全在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做一个没有任何过去的普通人,重新开始。

      但那个画面永远只停留在火车在站台开走的那一刻。

      洛默想象不出自己下车以后的样子,更想象不出自己在一个没有贺亭洲的世界里应该怎么呼吸。

      挑准贺亭洲不在家的一个下午,他真的尝试过一次半途而废的离家出走。

      只拿了一个行李箱,收拾了换洗用品,带上自己存的两千多块钱现金,洛默走出别墅的门外。

      秦世逾不在,一路上的佣人也早就习惯他的心血来潮,当他想临时出去旅游,没有任何人拦他。

      对着主宅的大门,洛默站了许久,想想自己独立闯荡要面对的一切。

      和煦的阳光撒在他身上,照不亮他惨淡的前景。

      然后洛默又灰溜溜地拎着行李箱,回了房间。

      箱子里打包收拾的东西,全部物归原处,那个箱子也放入地下室的储物间,不再被打开。

      他忽然想到了和贺亭洲游览过的水族馆。

      那些被关在玻璃缸里的海洋生物,在恒温清洁的水源里,还记得海水的咸涩气息吗?

      它们栖息的缸底,铺着彩色的石子,有着迷你的假山。

      它们还想回到随时可能被大鱼吃掉,被暗流卷走,危机四伏的大海吗?

      他和那些被关着的动物一样,都是用有限的自由,换取生存的无虞。只不过那些动物是出不去,他是不想走。

      身子底下躺的一张床,都比许多人家的全屋装潢更贵;枕套被褥滑如流水;饿的时候,随时有人把饭端到他的面前。

      如果他离开了,这些全都将化为乌有。

      选择了自我负责的人生,他只能躺在一张咯吱作响的折叠床上,盖着有霉味的被子,担心下个月的房租从哪里来。

      打工时或许要站在油腻的收银台后面,忽视自己僵硬的脊背,对每一个顾客露出谄媚讨好的笑容。

      那他还走什么呢?反正都是笑,在哪里陪笑不是笑?

      不知道是不是催吐伤了食道,洛默的喉咙里开始有了卡着一颗枣核的感觉。无形的异物,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然后他开始更频繁地催吐,但这也只能让喉咙红肿发炎得更为厉害,连嗓子都嘶哑了许多。但那点郁结还是梗在那里。

      真像怀孕期的孕吐反应一样。

      这样很好,他每天自找的痛苦,可以用来偿还舒适的代价。

      他对贺亭洲笑得依旧甜腻,只是眼睛里逐渐失去了神采。

      身体里的一个自己,躲在幕后,嘲笑他卖得廉价。但另一个声音又会乐不可支地说,今晚又可以睡在大房子里了。

      两个声音每天都在吵架,谁也吵不赢谁,谁也说服不了谁。

      洛默夹在两个自我的声音中间,觉得自己就是个被拉扯的破布娃娃。尽管线快断了,棉花快掉出来了,但就是没有彻底散架。

      他还在勉勉强强地维持着一个完整的形状。

      放弃抗争后的洛默,想在一个角落里,放任自己腐烂。但他很快知道,在贺亭洲的房子里,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角落,对他也是奢望。

      夜晚,黑暗如一层厚重的帷幕,把这个房间里的不堪遮掩住。

      洛默两眼在黑夜里格外精神,继续了自己白天未完成的事业。

      就算得不到贺亭洲的允许,他也可以伤害贺亭洲的所有物。

      手里藏着的刀片,被他抵到大腿外侧。指尖轻轻一用力,刀尖就可以把他自己割破。

      划下今天的第一刀时,痛感不够锐利,仅有一点皮肤被切开的轻微痛楚。洛默不够满意,他调整着力道,给自己划下更重的第二刀。

      在腿上比划出了一个血色的十字,像是对神明的祷告。

      洛默没有掀开被窝看自己的身体,但他能感觉到,血液从伤口里渗出来,温热地淌过他的皮肤,被内裤的边缘吸收。

      自残是一件上瘾的事,短暂地给他心理镇痛。

      他本来想就此收手,但是刀片锋利的触感,实在让他的身体太欲罢不能。

      割下每一刀的时候,他都怀着这次划完就收手的心态。可每一次他都觉得不够满意,他还没有切到自己最疼的地方,内心的饥渴还不能够被抚平。

      就这样零零总总地,洛默在自己左侧大腿上,一共割伤了十几道口子。

      抚摸自己的肌肤,触到粘稠的血液,激起细密的刺痛时,他感到无与伦比的满足。

      指甲忍不住陷进去被割开的伤口而扣挖,把堪堪愈合的口子搅得稀烂。

      在黑暗里,那些难以言喻的情绪,难以诉说的恐惧,已经如汹涌的波涛般,将他席卷。而刀片就是他泄洪的阀门,感觉到身体里的血液流逝时,那些烦恼也随着他的生命力,一起被带走了。

      哪怕情感不由自己,生存仰人鼻息,这幅□□的主人是他,不会有假。

      这些伤口,是他掌控自己人生的证明,是他荣耀的勋章。

      世人说着先苦后甜,如果他提前把自己这辈子的苦全部吃完,是不是他以后的人生里,就只剩下幸福?

      光是切割表皮都这么舒爽了,那他要是把自己的生命全盘献给贺亭洲,会获得无上的快感吧。

      刚把刀片对准右侧的大腿,想让恢复得差不多的皮肤,当自己另一处的耕种土地。

      落刀还没来得及用力时,门开了。

      洛默分辨不出,究竟是自己沉溺在痛楚带来的片刻安宁里,漏掉了门外的动静,还是来人有意敛去了脚步。

      门轴转动时只发出极轻的一声,等他意识到有人进来,掌心已经先于思绪动作,薄薄的刀片随之滑落,陷进被褥的褶皱里。

      能这样径直推开房门的人,整栋宅子里只有一个。

      洛默屏住呼吸,悄悄挪动身体,将刀片压在腿侧。他匆忙整理好凌乱的睡裤,把手从被中抽出来,规规矩矩放在身体两边,四肢摆得端正而刻意。

      那模样像极了在课堂上做小动作时,被老师忽然点名的学生。他越急于证明自己清白,每一个动作越沾着心虚。

      心跳在耳朵里轰鸣,洛默还能感觉到大腿上伤口的渗血。

      贺亭洲进来以后,没有立刻开灯,这让洛默有了侥幸。

      他希望被子够厚,黑暗够浓。最好贺亭洲只是路过,进来拿什么东西,或者看看他的睡颜,很快就会离开。

      洛默随即把双眼紧闭,一声不吭,呼吸调到缓慢的节奏,做出睡熟了的样子。

      愿望很快落空。

      贺亭洲越走越近,床垫微微下陷,属于另一个人的重量停在他身侧。

      传来的气息里,带着沐浴液的香味,贺亭洲显然才从浴室出来。

      灵巧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轻轻拢住一绺,在指间捻了捻。

      他们的身体已经熟悉到不需要语言的地步,一个轻微的触碰,就能准确地传达出对方想要什么。

      这番暧昧动作里,有着无需言喻的情欲气息。

      “装睡干什么?不想理我?”

      “主人……我好困,今天上了八节课,还有两节晚自习,脑子都是木的。”

      身上有了数道伤口的洛默,把尾音拖长,话语说得含糊。表演出努力想要清醒过来陪贺亭洲说话,但身体实在撑不住了的样子。

      说完他便在被中翻了个身,将身体缩紧,借着蜷曲的姿势遮住腿侧尚未凝住的血痕。

      贺亭洲的手依然留在他的发间,但渐渐把他的头发抓紧了。原本安抚的触碰,染上了逼迫的意味。

      “你头一回拒绝我的时候,说作业太多,写不完,没心情。结果我过去,你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本纹丝未动的练习册。”

      “前天你说胃不舒服,不想吃东西。但是晚饭你吃了两碗饭,一碗汤,还加了一份甜点。你今天又找到什么理由敷衍我?”

      下一秒,贺亭洲的手抓住被角,猛地一掀。被子被扯到床尾,堆成一团。

      灯随即打开大亮,把洛默的每一点动作,都照得清清楚楚。

      所幸被子底下还有一层睡衣,洛默把睡衣的扣子扣得严丝合缝。

      自从身上的新伤旧痕交叠,洛默连睡觉也不敢让皮肤裸露太多。他害怕自己睡熟以后无意间伸出手脚,将那些隐秘的痕迹暴露在贺亭洲的视线之中。

      可连门锁都无法将这个人隔绝在外,一层布料自然也护不住他。

      洛默试图把解开自己衣领的那只手推开,但贺亭洲的手纹丝不动,仿佛焊在他领口上一样。

      死不配合的洛默抓住自己的衣襟,往中间拢。他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团,用身体的蜷缩,来遮挡那些即将暴露的部分。

      “最近宝宝说了,它想安稳一点,不让我和你做了。我怕动了胎气。”

      贺亭洲冷笑一声:“今天在厕所吐的时候,你也说是孕期反应。洛默,你要给我装疯卖傻到什么时候?”

      没有任何昵称,直接叫大名,这证明贺亭洲已经愤怒到了一个临界点,一点亲昵的余地都不给他留。

      贺亭洲的耐性在这一刻耗尽。

      他直接把睡衣上的扣子一连串扯了下来。他扯开那些用来遮掩的衣料,让扣子一个个崩落在床单上。

      洛默死死护着自己,挣扎间几乎把身体缩成一团,但仍旧无法阻止那些被藏了许久的痕迹,一寸寸暴露在灯下。

      什么都被贺亭洲看到了,洛默闭上眼,仿若一个即将上断头台的勇士。

      手腕内侧那道伤疤,因为是第一次划的,没轻没重,印记最深。大腿上刀割的痕迹,没愈合的伤口还在流血。小臂、腰侧和脚踝附近,散落着不同时间留下的痕迹。

      凡是日常衣物能够露出的地方,皮肤都被他刻意保存得完好。但在布料的深处,他已经没有一块好皮。

      那些伤像一件贴着血肉裁制的衣服,严密包裹着他。平日无人得见,今夜全被贺亭洲亲手剥了出来。

      洛默被重新按回床上,后脑撞上柔软的床头,震得眼前一晃。

      贺亭洲没有像往日那样哄他,也没有拿温言软语,给现在的暴力,蒙上一层柔软的假象。

      他俯身压住洛默,手指扼住咽喉,力道稍稍收紧,立刻将洛默逼出一阵压抑的呛咳。

      那个惯于纵容他的人,仿佛从未存在。此刻留在洛默面前的贺亭洲,回到了初见时不近人情的样子。

      掩藏的秘密被贺亭洲揭露,洛默一瞬间觉得自己解脱了。

      那个空洞、贪婪、在温存中日渐腐坏的自己,终于完整被贺亭洲看见。他再也不需要继续扮演一个乖巧柔弱,只会仰头索取宠爱的东西。

      “你都看到了,就是这样。”洛默的神色异样平和,仿佛这些伤与他毫无关系。

      “你这是什么意思?”贺亭洲言语间已经带了怒气,“你是我的东西,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把自己弄成这样,是嫌我对你太好了?我稍稍放松管教,你便用这种方式回报我?”

      “对,你对我的好,我受之有愧。”

      既然贺亭洲不肯陪他继续把那个弱智的角色扮演小游戏玩下去,洛默也不想回归自己的待产娇妻身份了。

      他始终闭着眼睛,不想看贺亭洲眼里的那些受伤与愤怒。但身体事与愿违地开始随着贺亭洲的挑逗动作而抽搐,只有音色还勉强保持着冷静。

      “贺亭洲,我只是离不开你对我的好,其实……并不爱你。你的存在已经让我窒息。我已经无法继续骗自己,也不想再骗你。”

      贺亭洲的嘴唇微微颤抖,他用力压下去扼断洛默咽喉的冲动:“我知道。”

      把洛默的脖子扭断,他就可以听不见这些刺耳的话了。可那样,洛默也无法再陪伴着他。

      “那又怎么样,我不在乎。只要你留在我的身边,什么都不是问题。”

      洛默感觉到贺亭洲压住他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但他还是在继续说着:“幸好,你也不爱我。所以,你想在我身上取走什么,我都听你的。我不怪你。”

      他咽喉上的钳制骤然变紧,洛默催吐习惯的恶心感又上来了,他眼前贺亭洲的景象已经变得模糊。四肢在本能性地踢蹬,但对双眼猩红的贺亭洲,无济于事。

      就这么僵持了几分钟,洛默忽然感觉脸上有几滴温热的液体,仿若顺着屋檐滴落的雨水。

      洛默不可置信地向上抬头望去。

      那只可能是贺亭洲的泪。

      贺亭洲扼住他咽喉的手已经缓缓松开,脸颊上多了几道透明的水迹。

      “你都知道了?”他的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洛默的表情,想从上面看出更多透露的信息,“是世逾给你说的?”

      “不是。”洛默摇摇头。

      他不想提沈千彻,也不想提葛箐,这只是他和贺亭洲之间的感情,与其他的人没有关系。

      贺亭洲的手搭在洛默的脸上,细细抚摸,仿若想把洛默的五官细节全部刻在自己心里。

      他讽刺地说着:“如果不是这样,你觉得自己有什么被我青睐的理由?”

      此刻的他已经不若刚才情绪激动,平静地这样说着,不知道是告诉洛默,还是告诉自己。

      但这已经隐隐有些不对,正常的贺亭洲,应该巧言令色,蒙混过关,而不会这样,被问了以后,就坦然相告。

      “那你什么时候想动手,我的命随时可以给你。我的精神已经熬到干枯,没办法继续演下去了。你让我痛快一点。”

      心里的那块石头落了地以后,洛默真的不想再熬了。

      每天找借口编着拒绝贺亭洲的理由,再躲着贺亭洲给自己的身上刻下伤痕。捉迷藏一样的举动,他已经彻底累了。

      一个凶狠的吻印到了他的唇上,贺亭洲几乎是撕咬般地,突破了他的唇舌,用虎牙把他的嘴唇咬烂,鲜血在他们两个之间共享。

      “现在我的想法改变了,你低贱的命,不可能与我相抵。我们的结束,不该由你来定。”

      不知何时,贺亭洲手里已经把他藏在床上的刀片拿到手里。

      以前贺亭洲手持画笔,描绘出他的容颜,现在贺亭洲的画笔变成了刀刃,但笔尖的颜色唯有朱红。

      洛默感觉脸上的皮肤不停地被贺亭洲割开,滴落在他脸上的泪滴还未止歇,砸得划破的脸颊生疼。

      “傻孩子,你以为,你要求什么,我就会给你什么吗?你搞错身份了,我怎么会听从你的命令?”

      割过他脸颊的刀刃,力道越来越轻,到最后已经在皮肤上只剩一道浅浅的白印,破不了皮。

      贺亭洲脱力般地伏在了他的身上,濡湿的泪水打湿了洛默的发丝。

      “我把你的脸全部划烂,你再也没办法出去见人了,留在家里,只看着我,好不好?”

      这句话说得软弱,听上去像是请求,但洛默知道,这已经是对他接下来的安排。

      洛默伸手碰了碰自己的眼角,彷徨地望着贺亭洲,这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脸上的潮湿,不止来源于贺亭洲,他自己也流泪了。

      “我……我想为你去死。这样我会觉得,至少自己的存在,能给这世上的某个人,一些需要的帮助。”

      他再也不必做一个只能消耗旁人的累赘。

      “哪怕那个人不是我也可以吗?!”贺亭洲的声音已经变得尖利。

      洛默迟钝地点点头。

      死亡对他而言,并不可怕,他最恐惧的,是被别人当成没有价值的东西抛弃掉。只要他的死亡能给别人带来意义,那就是他的无上荣光。

      贺亭洲眼睫低垂,一些混沌的情绪在他的心底翻滚,沉默在二人间流淌。过了一会儿,他把刀片送还到洛默手里,而自己握住了洛默的手。

      “还记得我教你临摹画作的时候吗?”

      那是他刚搬进来的第一个月,贺亭洲把他带到画室,让他坐在窗边,自己支起画架,教他如何观察光影,用准确的线条捕捉物体的轮廓。

      “不要画你以为你看到的东西,要画你真正看到的东西。”

      那时候的贺亭洲,微微颔首,光是一点吐息,就把他弄得脸红心跳。

      而如今,贺亭洲握着他的手,用自己的身体为画布,临摹他身上的疤痕。

      贺亭洲最先复刻的是洛默手腕的那处伤痕,他捏紧了洛默想挣脱的手掌,在自己身上切得毫不犹豫。

      由于洛默的挣扎,这一道伤疤偏移了点。贺亭洲端详了一下手腕的位置,不太满意,随即不紧不慢地继续握着洛默,让刀在手腕上相近的位置重新切开,誓要一比一复刻洛默身上的伤疤。

      贺亭洲面容上不多见的脆弱,已经完全收敛干净。他现在的目光里只有专注,聚精会神地看着自己引导洛默完成的作品。

      洛默甚至觉得这一次下刀,几乎要把贺亭洲的手筋挑断。

      贺亭洲站在他身后,不停地在他耳边一句句问着。

      “你在划下这一刀的时候,心里有想到我吗?”

      “你是为我而受伤的吗?”

      “我是你痛苦的理由吗?”

      “你恨我吗?”

      洛默已经手发颤着,身子瘫软了,贺亭洲依然让他稳住。好像有了什么新发现般,贺亭洲把嘴唇放到他耳边,有些好笑地对他说:

      “我试过了才发现,你在割腕的时候,根本没使力气,也没挑要害。你根本就不想死,更不愿意为我牺牲。你在那信誓旦旦地自我感动,只是想让自己被包装得更高尚一点。”

      洛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还是说,你从一开始便笃定,我不会真的允许你死?”

      这时候贺亭洲已经在整条手臂上复刻了洛默自残的痕迹,见他还想继续,洛默已经再也忍受不了,把身后贺亭洲的脚一踩,趁他吃痛之际,将手里的刀片甩飞。

      他回身狠狠扇了贺亭洲一个巴掌:“你够了没有?!”

      这巴掌凝结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狠狠抡圆了,把贺亭洲扇得唇角溢出一丝鲜血。

      见洛默终于对他现出活人的喜怒,贺亭洲满意地弯了弯唇角,接下来脸颊上又迎来洛默的一个巴掌。

      他的脸颊被扇得潮红一片,整个人宛如被摧折后的霜雪寒梅。

      “你在试探我的底线,确认我能容忍你肆意妄为到什么程度,对不对?”

      从外面的衣服,到心灵的伪装,洛默由内而外,全都被贺亭洲扒得无所遁形。

      床头柜上面摆着一只青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支白色的百合,花瓣已经开始卷边,微微泛着枯黄。

      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保留不了的洛默,盯准了那个东西。他握住花瓶的瓶颈,把它从柜子上拿起来。

      百合花从瓶口滑落,散落在床单上,瓶中的水也全都被床单吸透。

      恼羞成怒的洛默抡起花瓶,朝贺亭洲的脑袋砸了下去。

      完整的瓶身在贺亭洲脑袋上碎裂,发出的声响犹如整墙的玻璃爆炸。

      贺亭洲只有眼睛微微眨动,他事不关己地摸了一下自己额头上的血迹,随即涌现出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

      “你的反应告诉我,你还在乎我。”

      两个人身上都已经鲜血淋漓。贺亭洲额角的伤口与洛默脸上的细痕咫尺相对,宛如一幅被刻意对应位置的双生画作。

      贺亭洲向前一步,将洛默抱进怀里。

      洛默尚未从激烈的应激中恢复,手中还握着花瓶残留的瓶口。他本能地将尖锐的断面刺向贺亭洲,想捍卫自己最后的尊严。

      碎瓷尖锐的边缘已经没入贺亭洲肚腹的表皮,在上面浅浅划开几道口子。

      但贺亭洲并未躲避,反而把洛默搂得更紧。

      “说着拒绝的话,干着自残的事,无非是想确认,我会不会心疼你。”

      洛默的手停住了,他再也无法向前把碎瓷送出一步。

      “你拿自己威胁我,只不过是在换个方法测试,我到底爱不爱你。”

      贺亭洲拿湿巾简单地把自己头上的血迹擦干净,然后跪了下去,把洛默大腿上的血痕全部抿入唇中。

      唇舌游移的地方逐渐不对劲了,他从清理血迹,一点点地吻到了……

      洛默的身体已经对他过于习惯,刚刚还和他打得头破血流,现在那处不争气的地方……

      贺亭洲不出所料地笑了:“嘴巴会说谎,身体不会。再怎么嘴硬,你的身体还爱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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