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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香菜 我不翻,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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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绍衡从包间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空了一半。
前一轮寒暄散得差不多,侍者低着头收杯,地毯把所有脚步都承接了。只剩尽头那面落地窗外的城灯还亮着,远远压进来一点霓虹色。包间门在身后合上,合伙人周既明跟着出来,手里还拿着刚才那份没来得及细看的文件。
“今晚先到这儿吧。”周既明把文件递还给他,“明天上午我让人把修过的版本送过去。”
陆绍衡接过,低头扫了一眼封面,嗯了一声。
酒喝得不多,脑子还清楚,只是露出一点熬久的疲色,领带也松了半寸。他为了筹备这次的项目,最近一周全处于每晚三四个小时的高强度连轴转状态。周既明看着他,把那点文件外的话压了压,到底还是开了口:“你脸色不太好。”
陆绍衡把东西夹进臂弯,语气轻松自然:“没事。”
“没事的人不会接个电话接成那样。”
陆绍衡抬眼看他。
周既明没躲,很自然地笑了一下,像只是顺手把话接下去:“我不是打听你私事。就是刚才你回来以后,整个人都压着,继续谈也谈不进去。”
走廊尽头有侍者推着餐车过去,轮子很轻,玻璃杯在车上轻轻碰了一声,又很快远了。陆绍衡没立刻接这句,只抬手按了按后颈,把那股从露台上带进来的风意一起压下去。
“抱歉,影响你了。”自己的私事带到工作场合,陆绍衡抱歉得真心实意。
“这算什么影响。”周既明靠在一边墙上,“项目又不是今晚就散。你倒是先顾一下自己。”
周既明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语气还是平常的:“你要不要先回去歇会儿。”
“还好。”
“你每次说还好,基本都不是很好。”
陆绍衡打发性地笑笑,倒没真的不耐烦,只是懒得多说:“项目不是快收尾了么,总得把这两天顶过去。”
“项目顶不顶得过去,我不担心。”周既明笑了一下,“我比较担心你今晚回家以后,还能不能安生睡觉。”
这话说得太寻常,让陆绍衡都没法顺着往外推。他看了周既明两秒,最后只说:“回去还有点事。”
周既明点头,也不追问,只顺着道:“我送你下去。”
“不用。”
他今天在露台上接电话的时候,周既明就在包间里,应当不至于听见什么内容,可只看他回去以后那阵脸色,也知道不是什么轻松事。陆绍衡不喜欢把私事摊开给别人看,哪怕只露了一点,也足够叫人觉出轮廓。
“刚好我也走了。”周既明说完,视线落在陆绍衡手里的手机上,屏幕安安静静黑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不过你要是没吃好,我可以顺带先让司机绕一段,来个宵夜。”
陆绍衡在接完电话后基本就没动过筷子了,好像突然有个绳索,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陆绍衡停了一下。
这一瞬连迟疑都算不上,可周既明还是看出来了。
“难道你这个点还不休息?”
“不了,我自己买点吃的,不用麻烦你。”陆绍衡把手机收进口袋,“正好家里有人还没吃。”
周既明神色没变,只很轻地哦了一声:“那还真得快点。”
两个人一起往电梯那边走。镜面电梯门映出两道并排的身影。陆绍衡在人群中已是鹤立鸡群,宽肩窄腰,西裤勾勒的腿尤其修长。周既明的仪表竟也不遑多让,在他身边丝毫不逊色,只是身形放松一点,手插在口袋里,站得不算笔直,看着比陆绍衡略矮一分。
陆绍衡看着那层倒影,没有来由地想起刚才露台上那通电话,想起洛默压着嗓子问的那句话,你旁边是谁在笑。
电梯下来得很快。
周既明在门开前才又开口:“绍衡。”下了公务场合后,周既明表现出亲切的熟稔,他们已经合伙了好几年,论私交也算共患难了。
“嗯?”
“你要是哪天真不想接电话了,可以不接。”陆绍衡在工作场合的得心应手,在接到那一通电话以后,露出了裂缝。并不明显,认识陆绍衡好几年的周既明却能看得出来。
陆绍衡侧头看他。
周既明笑意淡淡的,不像规劝,更像让他轻松一点:“天又塌不下来。”
陆绍衡看了他片刻,忽然也笑了下,那点笑意停留在皮肉上。
“对别人可能是。”
电梯门开,周既明没追着问,只跟着他进了电梯。下行的时候,轿厢里安静得只剩机械运转那点低低的响。到一楼,陆绍衡先出去,周既明跟在后面,到了门厅才停下。
“我司机在西侧。”周既明说,“你呢?”
“自己开。”
“行。”周既明看了眼外面,“路上小心。”
陆绍衡点了下头,刚要转身,周既明又叫住他。
“绍衡。”
“还有事?”
“没什么。”周既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点了两下手机,“我给你发了个我常去招待的私房菜。这个点还开着,做得比楼下便利店像样一点。你要带吃的,别太糊弄。”
陆绍衡口袋里的手机很轻地震了一下。
一下,很短。
他没拿出来,手指却下意识在西裤侧缝上压了一下,想把那点震动按回去。周既明站在一边,没往他口袋看,只问:“还得回电话?”
“嗯。”
“那你先接,我去抽根烟。”
“不用。”陆绍衡说,“也没什么好接的。”
周既明偏头看了他一眼,有点想笑,又忍住了。
“那你不按掉,手机还一直震。”
陆绍衡这才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亮着,上面跳着两通未接,名字还是那两个字。洛默。那名字贴在屏幕顶上,本来很安静的含义,偏偏比任何一长串消息都更扎眼。
他把屏幕按灭,重新收回口袋。
“先晾一会儿。”
他看着周既明,过了半秒,才道:“谢了。”
周既明笑笑,没再多说,转身往另一边去了。
门厅外的冷风一压下来,陆绍衡站了两秒,才抬脚往停车场走。
车门关上,世界一下安静。手机扔到副驾,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洛默没有再发消息。那点过分平静的黑,反而更让人心烦。陆绍衡把车开出去,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点开了周既明发来的消息。
是一张定位图。
下面跟着一句话:这家还开着。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两秒,到底还是打了转向。
进去时,后厨已经准备收了。
他看着菜单,随便报了两个菜名,又临时加了一份汤,点到一半,想起洛默今天胃口不会太好,又去掉一个荤菜,换了清口的。服务生记单的时候很快,他却盯着那张纸,总觉得少了什么。临近末了,忽然又开口:“不要香菜。”
服务生愣了下,低头补上。
“好的,先生。”
陆绍衡站在取餐口等。厨房里锅铲碰锅沿,抽油烟机轰轰地响,厨师说话带一点本地口音,快得连不成句。这样乱七八糟的热气扑到脸上,反而比晚宴那种过分体面的优雅更叫人松口气。
打包还要等十来分钟。陆绍衡站在门边,隔着玻璃看外面的灯,手机一直安静。他知道洛默不是放弃了,是在等他。等什么,很难说。等他主动回,等他露出点慌张,还是等他回去以后把今晚一整笔账摊开。总之不会是好事。
等餐的时候他到底还是把电话拨了回去。
那头几乎是立刻接通,洛默也没问他怎么现在才想起来,先开口的是另一句:“散了?”
“刚出来。”
“你在外面?”
“买点吃的。”
洛默安静了一瞬。
“给我买的?”
“你不是晚上没吃。”
那边笑了一下,声音不大,贴着听筒,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你居然还记得。”
陆绍衡没接这个话头,只问:“你现在吃不吃得下。”
“你买都买了,还问我这个。”洛默停了停,忽然想起什么,“这个点还开的餐馆不多了,你平时不是去楼下那家么。”
陆绍衡眼神微微一沉,没说话。
“怎么今天换地方了?”洛默又问。
后厨那边有人拉开蒸柜,白气一下涌出来,把玻璃蒙了一层。陆绍衡看着那层水雾,语气淡下来:“顺路。”
“楼下不是更顺路。”
这句一出来,陆绍衡就知道,今晚回去不会太好过。
洛默在这种事情上从来不靠证据。一个迟疑、一点异常、一句和平时不一样的话,都够他把线索接起来。
“你又想说什么。”陆绍衡问。
“没什么。”洛默说,“就觉得你今晚在外面,好像过得还挺滋润。”
陆绍衡懒得再跟他绕,正好服务生把打包袋递过来,他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转身往外走。
电话那头静了一小会儿,洛默突然问:“那个跟你谈事的人,后来还在吗?”
陆绍衡脚步停了半秒,又继续往前。
“在。”
“哦。”
“你到底想问什么。”
“没什么。”洛默说,“就随便问问。”
陆绍衡把打包袋放到副驾,关上车门。暖气刚吹起来,玻璃上起了一层很浅的雾。他靠进椅背,闭了下眼,低声说:“你有话回去再说。”
“回去你就嫌烦了。”
“我现在已经很烦了。”
那边一下静住。
陆绍衡知道这话重了,可说出去的时候也没真想收。他今晚已经被磨了一路,连这口气都是硬顶着回来的。电话里那点安静黏着耳廓爬上来,带着熟悉的停顿,像洛默又在那头把什么吞了下去。
过了几秒,洛默才说:“行。”
这一声比刚才更轻。
“那你回来吧。”
电话挂断。
陆绍衡把手机丢到一边,发动车往家开。一路上他都没再看消息,洛默也没继续发。车进地库时,副驾上的打包袋轻轻歪了一下,纸盒在里面碰出一点闷响。他伸手扶正,指尖碰到袋子边,才发现那点热意已经淡下去不少。
开门进屋,里面灯亮着。
不刺眼,只开了餐桌上那一盏,浅金色的光从上面罩下来,把大理石桌面照得很温润。洛默坐在灯下,没开电视,也没碰平板,就这么等着,直直凝视着他。他身上的衣服还是白天他离家时看到的那件,宽大的卫衣挂在身上,却没有一点放松。陆绍衡一看见他那样坐着,后颈那根筋就先紧了。
“先吃。”他把袋子放到桌上。
洛默没应,只看着他把盒子一份份拿出来。汤,菜,饭,摆得很整齐。陆绍衡把筷子拆开,搁到桌边,手指还没离开,洛默忽然问:“你手机呢。”
“什么?”
“刚刚不是还拿着。”
陆绍衡看了他一眼,把手机顺手放在了桌角。“有事?”
“没事。”洛默说,“就问一下。”
陆绍衡今晚已经被问得有点烦,听见这句,眉心轻轻皱了下,也没多想,转身去了厨房。
他去拿碗和水杯,顺便想把手洗了。厨房门一合,外头的光线就被切开一半,水流从龙头里冲下来,哗的一声,很满。陆绍衡低头冲手时,脑子里还是刚才周既明在楼下说的,天塌不下来。而洛默今晚竟真的像无事发生一样,给他寻常的问候。
那种语气他太熟了,越若无其事,后果越麻烦。
水珠顺着指骨往下淌,他伸手去抽纸,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很短的响动,像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桌面。陆绍衡抬眼,手还没擦干,先听见了第二声,接连带出好几声。
很脆很响。
玻璃贴着硬地砸裂。
他脸色一变,几步出去,正撞见洛默站在桌边,手里空了,桌角也空了。手机已经飞出去,砸在餐边柜侧面,又落到地板上,屏幕碎得一片发白,角落里还亮着一点模糊的光。
陆绍衡脚步一下顿住。
“你干什么!”
洛默慢慢把手收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圈红得厉害,亟待发作。
“我干什么。”他抬头看陆绍衡,“你手机里不都写得挺清楚么。”
陆绍衡目光扫过去,屏幕虽然碎了,通知栏还亮着,最上面那条对话框的备注名清清楚楚——周既明。
他脑子里当场警铃大作了,最麻烦的事态发生了。
“谁让你翻我手机的。”声音中已有了怒气,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洛默每天晚上都会要求他把今天遇见过的人逐一报备,他有时懒得伺候,怕洛默纠缠,只挑一两个无关紧要的说了。他事业上的事情,洛默不感兴趣,他乐得轻松,周既明当然没给洛默提起过。
“我不翻,还不知道你今晚原来这么听话。”洛默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磨过的刀,“人家给你发个定位,你就去了。让你别空手回家,你就真拎了东西回来。陆绍衡,我跟你说的话,你记得住几句?”
陆绍衡站在原地,胸口那股火一下顶上来。他今晚已经累得发麻,回家还没坐下,手机就先成了这一地碎屏。可洛默压根没给他缓那口气的工夫,眼睛一转,已经落到桌上的菜上。
他伸手拿过筷子,在那盒青菜里拨了两下,挑出几片绿叶,丢到桌边。
香菜。
灯光照下来,那几片叶子新鲜得刺眼。
洛默盯着那点绿,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真有意思。”
那笑里一点热气都没有。
“人家让你去哪,你照做了。结果带回来的东西还是错的。”他抬眼看陆绍衡,“外头那个男的说什么你都听得快,我说了多少遍不吃香菜,你倒总记不牢。”
陆绍衡脑门一跳,为这无妄之灾头疼,压着火开口:“后厨没摘干净。”
“你备注了?”
“我备注了。”
“那怎么还在。”
陆绍衡没立刻答。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只砸在地上的手机,还有洛默看过的那几句对话。周既明发定位,周既明说那家店还开着,周既明说路上带点吃的。每一句单拎出来都再正常不过,只不过落到这里,像都变了味。
他上前一步,想先把地上的手机捡起来。洛默却也跟着动了,手一伸,直接把桌上那盒菜推开半截,汤汁晃出来,啪地溅了一点在桌面上。
“你别碰。”
“滚开。”陆绍衡终于冷下脸,声音也沉了,“洛默,你今晚有病就发病,别拿我手机撒火。”摔了只裂了屏幕,明天折路换一个,手机里的资料还好一点没少。
洛默听见这句,肩膀很轻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扎中了,眼神却一点点更恨了。
“我拿你手机撒火?”他问,“你外面的人都知道提醒你别空手回家,知道给你发店铺定位。你回来拿着这个给我。”他手指点了点那几片香菜,笑了笑,“你喂猪呢?”
陆绍衡胸口那口气终于被顶裂了。
他弯腰把碎了屏的手机捞起来,手指都没来得及抹掉上面那层裂纹,又抬头看洛默,一字一句:“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你不知道?”洛默眼睛盯着他,声音满是怨气,“我等你等到现在,你回来晚了,电话接得像施舍,饭是别人提醒你买的,买完还买成这样。陆绍衡,你还问我想怎样。”
这几句话不高,却一下下砸得很准。陆绍衡握着那只坏掉的手机,掌心都硌得发疼。屋里安静得过分,暖气口低低吹着,桌上那几道菜还冒着热气,可那股热一点都落不到人身上,反而把空气蒸得更闷。
洛默看着他,忽然伸手把那盒菜拽过来,直接掀翻在桌上。青菜混着汤汁洇开,香菜叶一下散得到处都是。
“看见没。”他说,“这才叫摘不干净。”
陆绍衡把手机拍到桌上,怒火直逼,声音已经发哑:“你今晚是不是非得闹成这样。”
“我闹?”洛默笑了一下,眼里那点打转的眼泪越积越深,“你自己看看。你外面那个男的给你发定位,让你去吃好点。你照着做了。你回来以后,我翻一眼手机就叫闹。我问一句香菜,你也嫌烦。那你到底想我怎么样?是不是得笑着把这玩意儿吃了,再跟你说辛苦了?”
陆绍衡看着他,一时竟接不上话。
他当然知道,今晚闹到现在,不光是因为几片叶子。也不是因为周既明发了定位,那只是一个借口。洛默真正炸开的地方,他比谁都清楚。洛默嫌他挂电话,还隐瞒见面的人了。
这种他为了省事的处理方式,落在洛默眼里,就成了另一层意思。
你有见不得人的地方,你不把我记在心上。
他喉结动了一下,气压在胸口,压得发疼。忽然脱力了,不想继续无休止的争端,最后什么都没说,只伸手把桌上的狼藉往边上一推,转身去拿抹布。
“你现在不吵了?”洛默在后面问。
陆绍衡脚步没停。
“还是你觉得东西砸完了,收一收就又过去了?”
陆绍衡把抹布浸进水里,拧干,转回来时,脸上那层神色已经摆得很冷。他走到桌边,一点点把菜汁擦掉,把散开的叶子拢到一起,动作不快,他是真的已经累到没多余火气了。
洛默看着他蹲下来,忽然也不说话了。
过了好久,才低低地问了一句,眼泪大颗掉下来:“你是不是已经烦我到,连哄我一下都懒得哄了。”
陆绍衡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那问题落下来,屋里静得只剩布料摩擦桌面的声音。手机还坏着,躺在一边,裂纹下头那点光早灭了。周既明那个名字也跟着一起暗下去。
陆绍衡把最后一点菜汁擦干净,站起身,把脏抹布扔进水槽。再开口时,声音低得有点哑。
“我现在去给你煮面。”
洛默没应,也没拦。
陆绍衡转身进厨房,锅里水很快烧开,气泡顶上来,轻轻炸在边沿。外头一点声都没有,洛默没再砸东西,也没继续提周既明。可陆绍衡很清楚,这事没完。今晚才刚开了个头。
他把面下进锅里,拿筷子拨散。热气扑到脸上,眼前白了一层。隔着这层白,他忽然想起楼下分别时,周既明站在风里说的那句劝告,你要是真不想接,就别接。
当时他听着只觉得荒唐。
现在站在灶台前,听着煤气燃烧的声音,忽然很短地生出一个念头,刚才要是没拐去那家店,没给洛默带吃的,会不会反而更轻松。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了回去。
锅里的面翻了一下,水汽更浓。
他把火调小,没回头。
洛默的抽噎声回荡在客厅,缓缓往他心里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