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电话 我想听你说 ...
-
陆绍衡把酒杯放回侍者托盘上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长不短的一声,贴着掌心滑过去,像有人隔着屏幕拿指尖轻轻戳他,没什么力道,却比催命的铃更烦。屏幕亮起,顶上的名字还是那两个字。
洛默。
前面已经有十七通未接,消息栏压了满满一片,他没点开,也知道大概是什么内容。问他在哪,问他怎么还不回,问他边上是谁,问刚才那段背景里笑的人是不是女人。中间夹着几句看似收了火的软话,说算了,你忙吧,我不该吵你;再往下翻,多半又会接回去,变成你就是嫌我烦了。
他把手机扣回掌心,朝面前还在说话的人略一点头。
“抱歉,先失陪。”
对方是刚从欧洲飞回来的合伙人,话说到一半,被他截得也不尴尬,只笑着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陆总请便。”
陆绍衡转身往露台走。走廊铺得太厚,脚步落上去,连回音都没有。宴会厅里的灯把人的脸照得一层比一层虚假,酒、香水、压低的谈笑声,顺着玻璃门缝漫出来,一碰到外头的风,又散得很快。
他把门拉上,世界静了一半,手机在掌心里又震起来。
这回是直接打进来。
陆绍衡看了两秒,接通,贴到耳边,却没先出声。
那边也没立刻说话。电流轻轻一响,像谁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接着是呼吸,很浅,很轻,贴得太近,反而听不出情绪。过了两三秒,洛默才开口。
“终于肯接了?”
声音不高,还有一点没散干净的哑。谈不上凶,也没一贯的哭腔。就是那种熬久了以后压出来的疲惫,越平淡越叫人知道底下不对劲。
陆绍衡把袖口往上推了一下,露出一截腕骨,让夜风先给他冷静一下。
“在外面。”
“我知道你在外面。”洛默说,“我问的是,外面哪里?”
陆绍衡没立刻答。他单手撑上露台栏杆,视线往下压。楼下车流正在转,白灯红灯拉成线,一截一截,像谁拿钝刀子慢慢切开夜色。
“应酬。”他说,“说过了。”
“你还说九点前能结束。”
陆绍衡抬眼,看了一下玻璃门上的倒影。里面的男人衣领挺得很干净,黑西装在灯下压出冷硬轮廓,连握手机的姿势都没乱。只有眉骨底下那点阴影,比刚才更深了一点。
“有临时情况。”
“什么临时情况?”
“工作上的。”
那边静了半秒,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你每次糊弄我都用这一句。”
陆绍衡闭了闭眼。
风从领口灌进来,酒意给吹得散了一些,头反而更清醒。他今晚已经站了四个小时,前半场和董事会那边的人谈,后半场又被拽去认人,手机从八点二十三开始第一下震,到现在,几乎没真正停过。
他不是不知道洛默在家里等他。
正因为什么都知道,这种一接起来就要立刻交待清楚,让他变成被关押嫌疑犯的审问态度,越让他抵触。
“洛默。”他叫了一声名字,语气不重,甚至还算耐心,“回去再说。”
“你旁边是不是有人?”
陆绍衡一顿。
“你们不能空谈吧,陪你吃饭的,男的女的?”
露台外面风很大,电话那边却安静,能把一点细碎动静都放大。陆绍衡一时没说话,洛默就已经顺着这点停顿往下滑了。
“怎么,不方便说?”他轻轻地问,“还是你根本就不想让我知道?”
“男的。”
“多大年纪?”
“洛默。”
“问一下都不行?”
“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陆绍衡满脑子都是刚才谈论的项目,他正说自己的构想说到一半,就被这一记电话打断了。
“十点十七。”洛默答得很快,像根本没看表,“从八点二十三分到现在,你一共挂了我九次,按掉五次,剩下三次让我自己响完。中间回了我四条消息,两条是‘在忙’,一条‘晚点回’,还有一条是‘别闹’。”
他把时间记得分毫不差。
陆绍衡后槽牙轻轻抵住了一下,没说话。
“你嫌我烦,是不是?”洛默又问。
这句出来得太熟,已经像某个已经磨起毛边旧衣服。前面那些查岗、追问,时间,全都只是铺垫,最后总归要落到这里。好像只要把这句话钉下来,前面那一整晚的不安就都能找到归处。
陆绍衡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手机,屏幕黑着,映出自己一点模糊的眼。
“不是。”
“那你给我拍一下。”
“什么?”
“你现在站的地方。”洛默说,“拍给我看。门口也拍一下,外面也拍一下。”
陆绍衡被风吹得眉心发紧,笑意都没带一点,语气冷了下来。
“你有完没完。”
电话那头立刻静了。
洛默暂时压住了,没吵也没炸,电话另一侧,是连呼吸都收住的静。陆绍衡太熟这种宁静了,知道再过一秒,它就会变成更麻烦的东西。
果然,洛默再开口时,声音更委屈了。
“我就看看也不行?”
陆绍衡没接。
“你要是没什么不能让我看的,拍一下怎么了?”
“洛默。”
“你每次这么叫我,就是嫌我烦。”那边顿了一下,像把什么哽着的东西硬往下咽,“行,我知道了。你拍都不愿意拍,我还非要问,确实挺没意思的。”
陆绍衡指节收紧了一点。
玻璃门里有人影晃过,似乎有人正往这边走。他侧了侧身,把自己挡到暗一点的边上,压着嗓子说:“别又来这套。”
“我哪套?”
“你自己清楚。”
“我清楚什么?”洛默忽然笑了,电话里听得呛人,“我清楚你不喜欢别人追着问,你不喜欢别人黏着你,不喜欢我打电话,不喜欢我看时间,不喜欢我问你边上是谁。你想听哪句,我都能背给你。”
陆绍衡喉结动了一下,没出声。
“可怎么办。”洛默慢慢说,“我就是想知道。你不接的时候,我会想你在跟谁说话,谁站你边上,谁能让你把我晾这么久。你回我一句‘在忙’,我就会想忙到什么程度,忙到连听我说两句都没空。你让我别闹,可我不闹的时候,你也没见得会多看我一眼。”
风吹得门边金属把手轻轻一响。
陆绍衡看着楼下那片灯,忽然觉得胃里那点酒烧得更厉害。他不是没听过这些话。洛默情绪起来的时候,翻来覆去绕的总是这几句,像把一根已经磨得发亮的铁丝,一圈一圈缠在他腕上,不见血,却能勒得人没脾气。
“我今晚有事。”他说,“不是故意不接你。”
“可你确实没接。”
“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我跟你讲道理有什么用。”洛默说,“你要是真在乎,道理不用讲你也会先想着我。你现在还在外面吹风跟我讲道理,本身就说明你根本没把我放前面。”
陆绍衡胸口那口气一下噎下去。
这就是最烦的地方。洛默从来不跟你讨论一件事本身。他会把一切都迅速抽空,只剩最后那个核心。你到底爱不爱我,你到底把不把我放第一位。只要到了这一步,所有解释都显得很蠢,犹如拿纸去堵裂开的墙缝。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你要我现在回去?”
“我没这么说。”
“那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洛默轻轻重复了一遍,像也觉得这问题好笑,“我想让你拍一张照片给我,你都不愿意。现在问我想怎样。”
陆绍衡被这句话顶得一阵发闷,半晌,点开相机,对着露台拍了一张,发过去。紧接着又拍了玻璃门、门把、外面栏杆、楼下车流,一连发了四张。
那边安静了几秒。
“门里呢?”洛默问。
陆绍衡眼神冷了一寸。
“别得寸进尺。”
“你看。”洛默说,“我就知道。”
陆绍衡彻底没了耐心,压着声线:“知道什么?”
“知道你根本不想让我看见你的世界。”洛默说,“你宁可站外面跟我耗,也不愿意让我看看里面都有谁。陆绍衡,你总这样。你把我关在外面,再怪我为什么老敲门。可我不敲,你会开吗?”
这句话落下去,风像突然更大了一点。
陆绍衡手指僵了几秒,竟没立刻接上。
因为某个瞬间,他心里很短地闪过一个念头,洛默未必说错。至少今晚,至少这一刻,他确实不想把那扇门后的任何一张脸,任何一点动静,递给洛默检查。虽然里面没有真有不能见人的东西,他已经累到连解释都觉得是一种被侵占。
可这点迟疑,只会让事情更糟。
洛默那边很快捕到了。
“你又不说话了。”他说。
陆绍衡闭了闭眼,喉头发紧:“回去再说。”
“你每次都回去再说。”洛默声音还是轻,却已经开始发抖,“回去再说,晚点再说,下次再说。陆绍衡,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打发?我在家里等到现在,就等你一句回去再说?”
“我没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个意思。”
陆绍衡被他磨得太阳穴直跳,伸手扯了扯领带,声音终于听出不耐:“那你想听什么?”
那边又静了。
很久,洛默才开口,轻得几乎像风一吹就要散。
“我想听你说,你现在就想我。”
陆绍衡手指一顿。
“我想听你说,你不是因为被我烦才接电话。”洛默继续说,“我想听你说,刚才你没接的时候,心里其实也惦记我。可你一句都不说。你就会让我别闹,好像所有错都在我这儿。”
这回陆绍衡没立刻反驳。
他垂着眼,望着玻璃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里面灯火亮得发暖,外面风却冷冽,手机贴在耳边,温度一点点蒸干。某种很细的疲惫从后颈漫上来,让他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不是不明白洛默在怕什么。
也正因为明白,才更觉得累。
“你吃药了吗?”他忽然问。
那边一下安静了。
过了两秒,洛默低低笑了一声。
“你看。”
“什么。”
“你又这样。”洛默说,“我跟你说我在想什么,你问我吃药了吗。陆绍衡,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把药吃了,安静了,不闹了,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没这个意思。”
“可你每次都是这样。”洛默慢慢说,“好像我所有不好处理的东西,到你这儿都能变成一句不疼不痒的问候。可我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些。”
陆绍衡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
玻璃门忽然被人从里头推开一条缝,有人探出头来,压低声音叫了一句:“绍衡?”
那声音很短,很轻,却还是顺着电话漏了进去。
陆绍衡抬头,应了一声:“马上。”
门重新合上。
耳边静得一点杂音都没有。
过了足足五六秒,洛默才开口。
“刚才那个,是谁?”
陆绍衡闭了下眼。
“同事。”
“男的女的?”
“男的。”
“你叫得还挺亲。”
“洛默。”
“怎么,我连这个都不能问?”洛默笑得气音很轻,像磨刀前的预备,“还是你已经烦到,连敷衍我都懒得敷衍了?”
陆绍衡扶着栏杆的手微微收紧,几乎要把手底下的硬物捏得变形。
他忽然很清楚地知道,这通电话再打下去,只会更糟。可挂断也不会更好。洛默不是会在挂断后安静的人,他只会把今晚剩下的时间全撕烂。
于是陆绍衡只能压着那口越来越闷的气,一字一句地说:“我进去把事情结束,最多二十分钟,结束了就回。”
“二十分钟。”洛默重复了一遍,“如果二十分钟以后你还没出来呢。”
“我会告诉你。”
“你每次都这么说。”
“那你想怎么样。”
“开视频。”洛默说,“你进去,把手机放口袋里,开着。我不说话,我就看看。”
陆绍衡终于笑了,短得几乎没有笑意。
“你觉得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洛默问,“你又不是没手机。你要是真的没什么不能给我看的——”
“够了。”
两个字出来,露台上连风都像停了一下。
陆绍衡说完,自己也静了两秒。压抑的怒火,被那种没完没了、细细密密往上扎的磨人感,一点点耗出来的。等他意识到,语气已经重了。
那边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很久,洛默才很轻地“哦”了一声。
犹如一片纸落进水里。
“原来你也会嫌我烦成这样。”他说。
陆绍衡喉头发涩,想说不是,又觉得这两个字此刻轻得发虚。
“我只是——”
“你进去吧。”洛默打断他,“别让你的同事等太久。”
陆绍衡没动。
“怎么,不挂?”洛默又笑了一下,这下更为不妙,“还是你还想再哄我两句?”
陆绍衡听着他那一点压不住的颤抖,太阳穴突突直跳,却一句像样的话都找不出来。门里还有人在等,门外风又太冷,这通电话像把他整个人夹在中间,往哪边都不舒服。
最后,他只低声说:“等我回去。”
那边静了静。
“好。”洛默说,“我等。”
他说等的时候,声音已经很柔和了,近乎温顺。可陆绍衡太知道这种温顺意味着什么。事情还未过去,所有东西都被暂时摁下暂停,等着他回去以后,一起炸开。
电话挂断,屏幕重新暗下去。
陆绍衡在露台上又站了几秒,风贴着后颈灌进去,把那点酒意和烦躁一起吹得发冷。他把手机收回口袋,伸手推开玻璃门。
暖光和人声一下涌上来。
有人朝他举杯,有人还在笑,侍者端着酒穿过去,地毯厚得听不见脚步,整个世界体面、稳定、光洁得没有一丝裂缝。
只有他自己知道,口袋里的手机还热着。
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今晚真正等着他的,不在这里。
而在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