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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日记风波 林母发现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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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最后一天,林幸走出考场的时候,天阴了。
她低头看手机。谢煜五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考完了?老地方。”
她还没来得及回,班主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幸,来办公室一趟。”
办公室的门半敞着。林幸走进去的时候,先看见的是教导主任桌上的牛皮纸笔记本——她的日记本。
她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然后她看见了她妈妈。
林母坐在沙发上,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她没看林幸,盯着茶几上的纸杯。但林幸注意到,她妈的手在抖——不是那种明显的抖,是指尖在微微发颤,像压着很大的情绪。
办公室里很安静。
“坐。”教导主任说。
林幸没坐。她站在门口,盯着那个日记本。牛皮纸封面朝上,边角有些磨损,是她每天翻看的痕迹。
“这是你妈妈今天送过来的。”教导主任的声音很平,“学校这边已经沟通过了,转学手续在办了。”
林幸张了张嘴。她想说“我不转”,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看向她妈妈。
林母终于抬起头。
林幸看见她妈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红,是忍着没哭的那种红。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很紧。
那个表情林幸见过。小时候她把妈妈最喜欢的杯子打碎了,妈妈就是这样看她的——失望的、生气的、但忍着没发火的。
但那不一样。那次是因为杯子。这次是因为什么?因为她写了一个男生的睫毛?
“回家再说。”林母站起来,拎起包,对教导主任点了点头,“谢谢老师。”
经过林幸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走吧。”
两个字。没有语气。但林幸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冷。像冬天的风,不声不响地往骨头缝里钻。
林幸跟在她妈后面走出办公室。
走廊很长。她妈走在前面,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哒哒哒哒哒。林幸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她妈的背挺得很直。和平时一样直。
但林幸注意到,她妈的手死死攥着包带,指节发白。
她突然觉得很害怕。
不是怕被打,不是怕被骂。是怕她妈不说话。
她妈不说话的时候,是最可怕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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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林幸坐在副驾驶,安全带勒着她,她觉得有点喘不上气。窗外在下雨,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来划去,把雨水推开,又让新的雨水糊上来。
林母没说话。林幸也没说话。
车载广播放着音乐,是林母平时爱听的老歌。但林幸觉得她妈根本没在听——因为她妈的手指一直在方向盘上敲,敲得没有节奏,乱七八糟的。
车开进小区的时候,林母终于开口了。
“日记本我看过了。”
林幸的手指蜷了一下。
“写了很多。”林母打了一把方向盘,“从开学第一天写的。那个男生叫什么来着?”
林幸没回答。
“谢煜。”林母自己说出了这个名字,“成绩不错,年级第一。我问过班主任了。”
车停了。熄火。雨声突然变得很大。
林母转过头来看林幸。
林幸看见她妈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这次不是忍着哭的那种红,是另一种红——像烧了很长时间的火,闷在胸腔里,烧得眼睛都红了。
“妈妈不是不让你喜欢别人。”林母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在用力,“但现在不是时候。你才高二,你知不知道一个女生的名声有多重要?你知不知道被人知道你在写这种东西,别人会怎么看你?”
林幸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掐进指腹,掐出一个月牙形的白印。
她听见她妈深吸了一口气。
“会怎么看妈妈?”
这句话很轻。轻到差点被雨声盖过。
但林幸听见了。
她突然明白了。
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是因为她让妈妈丢脸了。
“转学手续已经办好了。”林母说,“新学校下周报到。你这几天在家收拾一下东西。”
她推开车门,雨声涌进来。
“手机我收走了。”
她下了车,没回头。
林幸坐在副驾驶,看着挡风玻璃上的雨。
雨刷停了。雨水糊上来,糊住了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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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林幸的房门被反锁了。
不是从里面锁的。是从外面。
她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咔嗒一下,然后母亲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了。
林幸站在房间中间,看着自己的书桌。抽屉被拉开过,书架上的书被重新码过,连床单都换过了。衣柜旁边放着一个行李箱,半敞着,里面塞满了衣服。
她的日记本不在。手机不在。连书包都不在。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桌面被擦过,干干净净的,连一道笔痕都没有。
她拉开抽屉——空的。
她突然想起,她妈擦桌子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妈做事一向很仔细。擦过的桌子,连角落都不会放过。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林幸站起来,走到窗边。她家的窗户是老式的,推拉窗,外面有防盗网。她透过防盗网的格子看出去,能看见小区门口的路灯,和路灯下被风吹歪的树。
她趴在窗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
雨打在玻璃上,糊住了外面的世界。她看不清路灯了,也看不清树了。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谢煜站在夕阳里的样子。他说“别忘了”的时候,嘴角是弯的,眼睛也是弯的。
她说了“好”。
她现在连手机都没有,连说一句“我去不了了”都做不到。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哭。是没有声音的,一滴一滴的,砸在窗台上。
她用手背擦掉,又流下来。擦掉,又流下来。
最后她不擦了。就让它流。
反正没有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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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的时候,门开了。
林母端着一碗面进来,放在书桌上。碗旁边放了一双筷子,筷子旁边放了一张纸巾。
“吃饭。”她说。
林幸坐在床边,没动。
林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妈妈是为你好。”她说,“你以后就明白了。”
门关上了。钥匙转动的声音。咔嗒。
林幸看着那碗面。热气往上冒,模糊了她的视线。面是番茄鸡蛋面,她小时候最爱吃的。汤很多,鸡蛋煎得焦焦的,番茄切得很碎。
她端起碗,吃了一口。
烫的。
眼泪掉进碗里,和汤混在一起。
她一口一口地把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
她把碗放在桌上,用那张纸巾擦了嘴。
然后她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道裂缝。
她盯着它,想一些有的没的。
比如,谢煜今天有没有去公园。
比如,他等了多久。
比如,他会不会觉得她失约了。
比如,他会不会生气。
比如,他会不会……就不等她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干的。但很快就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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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幸被钥匙转动的声音吵醒。
门开了。林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洗漱,吃早饭。”她把塑料袋放在书桌上,“吃完把东西收一收,下午搬家公司来。”
林幸坐起来。她的眼睛是肿的,头是疼的,嗓子是哑的。
“妈。”她说。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林母停了一下。
“我能不能……”林幸顿了一下,“能不能去一趟学校?就一趟。我有东西落在教室了。”
她看着妈妈的脸。
她妈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幸注意到,她妈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什么东西?”
林幸张了张嘴。她不知道说什么。她没有东西落在教室。她只是想去看一眼。一眼就好。
“笔袋。”她听见自己说,“我笔袋还在抽屉里。”
林母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林幸觉得自己要被看穿了。
然后她妈转身走了。门没关。
林幸坐在床上,等了一会儿。她不确定她妈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然后她听见客厅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对,班主任吗?我想问一下,林幸的笔袋是不是落在教室了……”
林幸闭上眼睛。
她连撒个谎都撒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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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搬家公司来的时候,雨还在下。
林幸站在楼下,看着工人把一个个纸箱搬上车。她穿着校服——不是故意的,是衣柜里大部分衣服都打包了,只剩这套还挂在外面。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帆布鞋。鞋带上系着那根红绳——谢煜借她的那根,她一直没还。
她说好考完试还他的。
她蹲下来,摸了摸那个绳结。是她系的。谢煜说“比上次系的好”的那个。
她突然想把它解下来。
手指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她没解。
她站起来,上了车。
卡车发动的时候,林幸坐在后排,额头抵着车窗。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来划去,把雨水推开,又让新的雨水糊上来。
她妈坐在前排,透过后视镜能看见她的脸。
林幸看着后视镜里她妈的眼睛。
她妈在看她。
那个眼神,林幸说不清楚是什么。不是生气,不是失望,不是心疼。是很多种东西搅在一起,变成一种她看不懂的表情。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林幸看见了。
小区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雨很大,那个人没打伞。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他手里拿着一个浅蓝色的信封,被雨打湿了边角。
是谢煜。
林幸猛地坐直了,手按在车窗上。
他也看见她了。隔着雨幕,隔着车窗,他看见了她。
他往前迈了一步。
林幸的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下,像是想推开什么东西。
然后她感觉到车加速了。
她妈踩了油门。
卡车没有停。它加速,拐弯,那个人不见了。
林幸回头看。透过车后窗,她看见他站在路灯下,手里还拿着那个信封。雨太大了,他的脸是模糊的。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车拐了个弯,他不见了。
林幸转回头,看向后视镜。
她妈的眼睛不在那里了。她在看前面的路。
林幸看着后视镜里她妈露出的半张脸。没有表情。和平时开车一样。和送她上学一样。和带她去超市一样。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好像她没看见那个人。
好像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林幸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胸口很疼,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身体里扯出去了。
车一直往前开。
雨一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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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幸在新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
室友们都睡了,呼吸声很轻。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不知道几点了。
她摸到枕头下面的东西——那根红绳。谢煜借她的那根,她一直没还。
她把红绳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绳结还在。是她系的那个。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从来没告诉谢煜她家的地址。
但他今天站在她家楼下。
他怎么知道的?
她想了很久。想到眼泪流下来,想到枕头湿了一片,想到窗外的天开始发白。
她没有答案。
但她摸到红绳上有一个小小的凸起。
她把它凑到月光下看。
绳结旁边,有一个很小的字。
是墨水的痕迹,蓝黑色的,像是用钢笔点上去的。
她把红绳翻过来。另一面也有一个。
她连起来读。
“等”
“你”
她的手指在发抖。
她把红绳攥在手心,攥得很紧很紧。
他没有生气。
他没有不等她。
他在等她。
窗外的天开始发白了。
林幸把红绳系回手腕上,系得很紧。
她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
但她知道,有人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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