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不出》千小瑜

3、囚禁ing 被囚禁，被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独栋别墅前。

　　夜色早已彻底笼罩下来，别墅区的灯光错落有致，映得整片山林都透着一种冷寂的奢华。沈知衍先一步下车，关车门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沈知予心上。他坐在车里，手脚冰凉，迟迟不敢动。

　　直到车门被拉开，冷风灌进来，他才瑟缩了一下。

　　沈知衍站在门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耐心：“下车。”

　　沈知予不敢违抗，双手撑着座椅，慢慢挪下来。脚下是平整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干净得能映出人影，与老城区坑洼破旧的水泥路截然不同。他身上洗得发白的衣服站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卑微又窘迫。

　　沈知衍没再看他，转身往里走。沈知予只能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惹得对方不快。

　　别墅内部比他想象中还要空旷冷寂。

　　大面积的黑白灰配色，线条利落，家具简约却价值不菲，没有一丝烟火气，更像一座精致华丽的牢笼。客厅挑高很高，水晶灯垂落，光线明亮却冰冷，照得他浑身不自在。空气中只有淡淡的雪松香气，是沈知衍身上的味道，干净，却也疏离得让人窒息。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地方。”沈知衍走到客厅中央，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踏出这栋别墅一步。”

　　沈知予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颤，抬头飞快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小声应道：“……知道了。”

　　“别以为装可怜就有用。”沈知衍像是看穿了他那点怯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带你回来，不是让你享福的。你欠我的，要一点一点还。”

　　他往前走了两步，逼近沈知予。

　　沈知予下意识后退，后背很快抵上冰冷的墙面，退无可退。男人的阴影笼罩下来，压迫感极强，他几乎不敢呼吸，只能紧紧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

　　“你是不是觉得，这么多年过去，我早就该忘了？”沈知衍的声音很低，贴着他的耳畔，寒意刺骨，“我告诉你沈知予，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我在外面怎么活过来的，你根本想象不到。”

　　沈知予心口一紧，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涌上来。

　　他不敢想象，那么小的孩子，突然被丢在陌生的地方，面对的会是怎样的恐惧与绝望。是他没看好弟弟，是他的错，从头到尾，都是他的错。

　　“对不起……”他声音哽咽，细若蚊吟，“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去买棉花糖，我没想到……”

　　“没想到？”沈知衍猛地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一句没想到，就能抵消我这么多年的苦？就能抵消爸妈的死？就能抵消这个家的毁灭？沈知予，你怎么敢这么廉价地道歉。”

　　沈知予疼得眼眶泛红，却不敢挣扎，只能任由他捏着自己的下巴，被迫迎上那双盛满恨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冰冷的厌恶与翻涌的戾气，让他浑身发冷。

　　“我没有……”他想解释，却发现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事实就是，弟弟是因他而丢，家是因他而散，父母是因这场变故一步步走向死亡。他是罪魁祸首，他活该被恨。

　　沈知衍看着他这副泫然欲泣、却又强忍着不哭出声的模样，心底的烦躁与暴戾更盛。他猛地松开手，沈知予失去支撑，顺着墙面滑坐下去，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地板凉意刺骨，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心口比身上更疼。

　　“别在我面前摆出这副样子。”沈知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冰冷，“我看着恶心。”

　　沈知予手指紧紧抠着地板，指尖泛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破旧的衣服，瘦弱的身体，满脸泪痕，怯懦又卑微，像一条被人丢弃的狗。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恐惧，控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愧疚与绝望。

　　沈知衍没再理他，转身走向楼梯：“跟我上来。”

　　沈知予连忙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快步跟了上去。

　　二楼走廊很长，两侧房间不少，大多关着门，安静得可怕。沈知衍在最靠里的一间房门前停下，推开房门。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别的东西。窗帘拉得严实，光线昏暗，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以后你就住这里。”沈知衍侧身让开位置，“别想着乱动东西，也别想着耍什么小聪明。整个别墅都是监控，你走到哪儿，我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沈知予走进房间，环顾一圈。

　　这里比老房子的卧室干净整洁太多，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安心，反而浑身紧绷。这不是家，这是囚禁他的地方。

　　“衣柜里有衣服，都是你的尺寸。”沈知衍靠在门框上，眼神冷淡地扫过他，“别再穿你那些又脏又破的东西，看着碍眼。”

　　沈知予点点头，小声应道：“……好。”

　　“晚上六点到厨房帮忙，不准迟到。”沈知衍继续吩咐，语气像在吩咐一个无关紧要的佣人，“家里的卫生，也归你管。既然你这么会伺候人，那就继续伺候。”

　　沈知予身子一僵。

　　他在老房子里，确实常年做家务，照顾疯癫的母亲，忍受父亲的打骂，早已习惯了低声下气、任劳任怨。可如今被沈知衍以这样的语气命令，他心里还是止不住地发酸。

　　眼前这个人，是他从小护着、疼着的弟弟。

　　是那个会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喊哥哥的小尾巴。

　　是他愧疚了十年、念了十年的人。

　　可现在，对方只把他当成一个罪人，一个佣人，一个用来发泄恨意的工具。

　　“我知道了。”他压下心底的酸涩，低声回应。

　　沈知衍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听话的自觉。见他始终低着头，一副温顺怯懦的样子，他没再多说，转身关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

　　门锁落下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沈知予耳中。

　　他浑身一震，缓缓转过身，看着紧闭的房门，终于忍不住，慢慢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出来。

　　他被锁起来了。

　　真真正正，被囚禁在了这里。

　　没有自由，没有希望，只有无尽的愧疚与折磨。

　　眼泪无声地浸湿裤腿，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压抑着哽咽。他怕声音太大，会惹沈知衍生气，会招来更可怕的对待。

　　在老房子的时候，虽然苦，虽然痛，可他至少还有一点微薄的自由，至少还能守着父母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可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

　　家没了，亲人没了，连仅剩的一点自由，也被彻底剥夺。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眼睛干涩发疼，他才慢慢停下。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微弱的呼吸声。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条窗帘缝隙。

　　窗外是别墅区的庭院，绿植修剪整齐，路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远处还有零星几栋别墅亮着灯。一切都显得平静而美好，可这份美好，与他无关。

　　他只是一个被困在华丽牢笼里的罪人。

　　他走到衣柜前，轻轻打开柜门。

　　里面挂着不少衣服，都是全新的，款式简单，质地柔软，一看就价格不菲。与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布满褶皱的旧衣服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犹豫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取下一套最简单的居家服，走到卫生间换下。

　　衣服很合身，柔软的布料贴在身上，却暖不了他冰冷的心。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眶红肿，眼神怯懦，身形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这十年的苦难，早已在他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温顺，懦弱，胆小，卑微，成了他刻在骨血里的模样。

　　他不配有更好的生活，不配有温柔对待，他只配承受惩罚，只配活在黑暗里。

　　晚上六点，沈知予准时走出房间。

　　别墅很大，他摸索着找到厨房。厨房宽敞明亮，厨具一应俱全，干净得几乎一尘不染。他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他习惯了老房子里狭小破旧的厨房，习惯了用最简单的厨具做最粗糙的饭菜，面对这样精致齐全的厨房，反而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站着干什么？”沈知衍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沈知予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低下头：“我……我不知道要做什么。”

　　“不会做饭？”沈知衍挑眉，语气带着明显的嘲讽，“在老家那么多年，你不是一直都在做饭吗？怎么，到了我这里，就不会了？”

　　“不是……”沈知予连忙摇头，“我会做，只是……这里太大了。”

　　“那就做你最会做的。”沈知衍走到一旁的吧台边坐下，眼神冷淡地看着他，“别想着偷懒，也别想着下毒。你要是敢耍花样，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后悔。”

　　沈知予心头一紧，连忙应道：“我不会的。”

　　他不敢。

　　别说下毒，他连让沈知衍有一点不顺心，都不敢。

　　他打开冰箱，里面食材齐全，新鲜蔬菜、肉类、蛋类应有尽有，摆放得整整齐齐。他想了想，选了几样最简单的食材，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

　　他动作很轻，很小心，尽量不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刀工算不上多好，却也算整齐。这是他多年做家务练出来的本事，粗糙，却实用。

　　沈知衍就坐在不远处，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看着他瘦弱的身影在厨房里忙碌，看着他低垂的头颅，看着他小心翼翼、生怕出错的样子。明明是他恨了十年的人，明明是他想要狠狠折磨的人，可不知为何，看着这样的沈知予，他心底却莫名升起一丝烦躁。

　　他讨厌沈知予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讨厌他不反抗，不辩解，不哭闹，只是一味地认错、顺从。

　　好像无论他怎么冷言冷语，怎么刻薄对待，对方都全盘接受，仿佛他所有的恨意，都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毫无力道。

　　沈知衍指尖轻轻敲击着吧台台面，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眼神深沉，看不出情绪。

　　沈知予被那道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手心微微出汗，动作却不敢有丝毫停顿。他只想快点做好饭，快点结束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很快，两菜一汤摆上桌。

　　都是最简单的家常菜，卖相普通，算不上多精致。沈知予站在一旁，微微低着头，紧张地等待沈知衍的评价。

　　沈知衍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咀嚼。

　　沈知予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不满意，生怕他发火。

　　“味道一般。”沈知衍放下筷子，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勉强能吃。以后每天都这样，不准偷懒，不准敷衍。”

　　“……是。”沈知予松了口气，连忙应声。

　　沈知衍没再说话，安静地吃着饭。

　　餐桌上安静得可怕，只有碗筷轻微碰撞的声音。沈知予不敢坐下，就站在一旁，像一个真正的佣人，垂手侍立。

　　沈知衍吃完，放下筷子，看向他：“收拾干净。”

　　“好。”

　　沈知衍起身离开餐厅，没有再看他一眼。

　　沈知予默默收拾碗筷，拿到厨房清洗。他动作轻柔，仔细地把每一个碗碟都洗干净，擦干，摆放整齐。厨房恢复整洁，他才轻轻舒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就在这样压抑而重复的节奏中度过。

　　每天早上，他准时起床，打扫别墅卫生，擦灰、拖地、整理物品，不敢有一丝马虎。中午和晚上，准时做饭，小心翼翼地伺候沈知衍吃饭，然后收拾残局。

　　沈知衍很少和他说话，大多数时候，都是冷漠地吩咐，或是用带着恨意的眼神打量他。偶尔心情不顺，会出言嘲讽几句，字字句句都往他最痛的地方戳。

　　沈知予从不反驳，从不抱怨，只是默默承受。

　　他习惯了沈知衍的冷暴力，习惯了对方的刻薄与恨意，习惯了这座牢笼里的压抑与冰冷。

　　只是每到深夜，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会一个人缩在房间的角落，望着漆黑的窗外，无声落泪。

　　他想家。

　　想那个破旧却承载了他十八年记忆的老房子。

　　想父母还在的时候，虽然后来满是痛苦，可至少曾经有过温暖。

　　想小时候，沈知衍还软软糯糯跟在他身后的样子。

　　那时候阳光很好，弟弟很乖，家庭和睦，一切都还没有崩塌。

　　如果时间能重来就好了。

　　他一定不会松开弟弟的手，一定不会跑去买什么棉花糖，一定寸步不离地守着他。那样，家就不会散，父母不会死，弟弟不会受苦，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活在无边无际的愧疚与折磨里。

　　可世上没有如果。

　　一切都已经发生，再也无法挽回。

　　这天晚上，沈知衍回来得很晚。

　　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脸色比平时更冷，眼神也更加阴鸷。沈知予听到开门声，连忙从房间里出来，站在楼梯口，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沈知衍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酒后的戾气。

　　“过来。”

　　沈知予心头一紧，却不敢违抗，慢慢走下楼，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先生……”

　　他不敢再叫哥哥，也不敢叫小衍，只能用这样生疏的称呼。

　　沈知衍听到这两个字，眼神更冷，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极大：“先生？沈知予，你倒是会撇清关系。”

　　“我不是……”沈知予急忙解释，却被对方打断。

　　“不是什么？”沈知衍凑近他，酒气混着冷香扑面而来，压迫感极强，“是不是在你心里，早就不把我当弟弟了？当年能毫不犹豫把我丢掉，现在自然也能装作不认识。”

　　“我没有！”沈知予猛地抬头，眼眶泛红，“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我一直都在找你，我一直都很后悔……”

　　“后悔？”沈知衍冷笑一声，“你的后悔，可真廉价。”

　　他猛地将沈知予拽到自己面前，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带着刺骨的寒意：“你记住，这辈子，你都别想摆脱我。你欠我的，我会让你用一辈子来还。”

　　“你哪里都去不了，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待在我身边，承受我所有的恨。”

　　“你永远都走不出。”

　　最后四个字，像一道沉重的枷锁，牢牢锁在了沈知予心上。

　　他浑身一颤，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

　　是啊。

　　他哪里都走不出。

　　走不出过去的阴影，走不出心底的愧疚，走不出沈知衍的恨意，也走不出这座华丽而冰冷的囚笼。

　　他的一生，早就被困在了八岁那年的公园，困在了那场弄丢弟弟的意外里，再也没有出头之日。

　　沈知衍看着他落泪，心底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松开手，转身走上楼梯，留下沈知予一个人站在空旷冰冷的客厅里，独自承受着无边无际的绝望。

　　夜色越来越浓，将整栋别墅彻底包裹。

　　也将沈知予所有的希望，彻底吞噬。

　　他知道，往后的每一天，都会是这样的日子。

　　黑暗，压抑，痛苦，没有尽头。

　　而他，别无选择，只能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