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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好久不见 沈知予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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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与碎纸屑,在狭窄的巷弄里横冲直撞,一遍遍拍打着老旧居民楼斑驳褪色的玻璃窗,发出呜咽般沉闷的声响,像极了母亲精神失常后深夜里断断续续的哭嚎,听得人心头发紧。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坏了大半,昏暗中只有零星几盏昏黄灯泡苟延残喘,连带着整栋楼都浸在一片灰蒙蒙的死寂里。
沈知予蹲在狭小逼仄的厨房里,指尖被冷水浸得泛白,正一点点擦拭着沾满陈年油污的碗筷。瓷碗边缘磕出了细小的豁口,筷子磨得光滑发亮,都是不知用了多少年的旧物。他动作轻得近乎小心翼翼,连呼吸都压得极低,仿佛生怕稍重一点,就会惊扰这屋子里早已支离破碎的安宁。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油烟凝固后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灰尘气息,混杂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墙角的墙皮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底下灰暗粗糙的水泥,甚至能看见隐隐的霉斑。那张掉了漆的木桌、吱呀作响的塑料凳、早已不制冷的旧冰箱,全是十几年前的物件,破旧、黯淡,撑着一个早已不像家的家。
今天是他十八岁的生日。
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一句轻声的祝福,甚至连一点像样的热气都没有。空荡荡的屋子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风声呜咽,衬得满屋悲凉无处躲藏。他站在厨房中央,看着这一片狼藉与破败,指尖微微蜷缩,心底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又一次被无声撕裂。
十年了。
整整十年。
自从八岁那年,他亲手把弟弟沈知衍弄丢之后,这样暗无天日、被愧疚死死捆绑的日子,就没有一天停止过。
记忆里那年城郊公园的阳光格外暖,金闪闪地洒在草坪上,空气中飘着棉花糖与烤肠的甜香。他紧紧牵着弟弟软软小小的手,沈知衍仰着一张白嫩可爱的小脸,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轻轻晃着他的胳膊,声音软糯又黏人:“哥哥,我想吃棉花糖,粉色的那种。”
他心软得一塌糊涂,让弟弟乖乖站在原地不要乱跑,转身快步奔向不远处的小摊。不过短短几分钟,他攥着粉色棉花糖回头时,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哥哥的小尾巴,却凭空消失了。
他疯了一般在公园里狂奔,撕心裂肺地喊着沈知衍的名字,嗓子喊到火辣辣地疼,双腿跑得发软发麻,几乎要跪倒在地。人流穿梭,树荫浓密,却再也找不到那个小小的身影。那一天,阳光依旧刺眼,他却觉得全世界都暗了下来。
从那天起,家,彻底没了。
温和稳重的父亲一夜崩塌,整日泡在酒里,从滴酒不沾变成了嗜酒如命的赌徒。输光了钱就回家对他拳打脚踢,骂他是没用的废物,骂他故意弄丢弟弟,骂他毁了整个家。辱骂与殴打成了家常便饭,他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却从不敢躲,不敢哭,更不敢辩解。母亲承受不住接连的打击,精神彻底崩溃失常,时而清醒,抱着弟弟的旧照片瘫坐在地上痛哭,眼泪流干了就怔怔发呆;时而疯癫,猛地扑过来揪住他的头发,又打又掐,嘶哑地追问他把弟弟藏去了哪里,为什么要把她的小儿子弄丢。
曾经被全家捧在手心的他,一夜之间,成了这个家唯一的罪人。
小小年纪的他,被迫扛起一切。学着生火做饭,学着洗衣打扫,学着照顾疯癫的母亲,学着忍受父亲的暴戾与打骂。他把所有过错都死死压在心底,认定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无数个深夜,他缩在冰冷的床角无声落泪,一遍遍祈祷弟弟能平安回来,只要沈知衍能回家,他愿意承受所有打骂,愿意一辈子赎罪,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他等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等到父亲酗酒过度倒在赌桌旁,再也没有醒来。
等到母亲在一个冬夜疯跑出门,再也没有回来,最终只等来一具冰冷的遗体。
父母双双离去的那一天,恰好也是他的十八岁生日。
而他万万没有想到,弟弟归来的时刻,竟会是在他一无所有、孑然一身的这一天。
“哐当——”
一声巨响,老旧的门锁被人从外面暴力踹开,沉重而极具压迫感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知予浑身骤然僵住,指尖一松,手里的瓷碗重重跌进水池,发出刺耳的脆响。他猛地站起身,心脏疯狂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一股刺骨的恐惧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连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玄关处,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
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高定西装,衬得身姿愈发颀长挺拔,与这破旧狭小的屋子格格不入。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冷得像寒冬深夜的霜。男人眉眼深邃立体,轮廓锋利冷硬,早已褪去了幼时所有软糯稚气,只剩下逼人的压迫感。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冷漠地扫过屋内破败的一切,最后缓缓定格在沈知予身上,目光里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暖意,只有淬满寒冰的恨意、鄙夷,以及毫不掩饰的嘲讽。
是沈知衍。
那个他愧疚了十年、寻找了十年、念了十年、也怨了自己十年的弟弟。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人,强大、冷漠、狠戾,陌生得让他不敢认。
沈知予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嘴唇微微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他真正的地狱,从这一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