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折翼之鸟 少年的侧脸 ...
-
成功从诊所逃出来之后，时尘将少年带回了出租屋，本就狭小的出租屋变得更拥挤。
自从那场战斗之后，少年就一直昏迷，时尘用了很多方法都没能把他唤醒。
没办法，她把自己的床让给他，自己则在地上打地铺将就了一夜。
这只是出院的第一天，真是跌宕起伏，险象环生的一天。
因为白日激烈的战斗，时尘整个身体都像散了架一样，每一个零件都在叫嚣着疼。
她强迫自己入睡。
睡醒了，第二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躺在坚硬的地板上，身下只有一层薄薄的毯子，地板上的潮湿成功顺着毯子蔓延到身上。
又硬又潮，怎么也睡不着。
夜半的时候，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一阵急促的声音，她顿时睡意全无，寻找声音的来源，才发现是那少年发出的梦魇声。
他面色苍白，汗水打湿了被褥，脸上还冒着黑气，时尘伸手探说他的额头，烫的吓人。
她只能找来毛巾，采取地球时代最原始的方式。
物理降温。
她打湿毛巾放在少年额头，又撬开少年牙关，将营养液强行灌进去。
以她现在的经济状况，养自己都困难，更何况一个来路不明的少年。
虽然他确实……长的挺好看，借着人造月光，时尘描摹着少年的侧脸，形容昳丽，精致的不似真人。但好看当不了饭吃，甚至连一支营养剂也换不来。
最终她决定，明天帮少年去找家人吧。这样想着，时尘裹紧外套躺下，在饥饿与疼痛的交织中，渐渐沉入浅眠。
时尘是被一阵粗重压抑的喘息声惊醒的。
那声音像是被困的野兽在挣扎，带着令人心悸的痛苦。
她强迫自己抬起眼帘，借着窗外微弱的人造月光，看清了床脚的景象，惊得她霎时睡意全无。
那个少年正蜷缩在阴影中，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碧色眼眸泛着红光，瞳孔收缩，成危险的竖线，那个眼神让时尘联想到地球上某种，非常危险的动物——蛇。
她克制住战栗的冲动，利落地翻身下床，后背紧贴墙面，试图与失控的少年保持距离。
但已经来不及了。
少年猛地抬头，猩红的双眼锁定在她身上。
下一秒，他朝她的方向扑来，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时尘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死死按在墙上，手腕被攥得生疼。
“离我……远点……”少年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声音沙哑低沉，发出毒蛇的斯斯声。他的眼中红光闪烁，似乎在极力挣扎。
就在这时，惊变骤生。
暗青色的羽毛从他肩胛处而出。他的手指变得细长锋利，指甲化作闪着寒光的利爪，手臂上覆盖着不断生长的羽毛。不过瞬息之间，他的半边身体已经呈现出非人的特征。
时尘这才意识到，她捡回来的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少年，是个烫手山芋，更是个大麻烦。
“放开我！”她厉声喊道。“放开我。”
少年却是完全听不懂这三个字，他朝着她缓缓的，缓缓的凑了过来，炙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侧，这让时尘浑身的血液都瞬间凝固。
“停下！”
“停下！”
依旧是无济于事，接下来，少年骤然咬住了她的嘴唇，撕咬着，啃食着，鲜血从时尘嘴唇上溢出，疼痛感接踵而至，像针扎在皮肤上。
时尘任由他撕咬着，她合上眼睛，眼前一片黑暗，疼痛更加明显，她摸索着往后退，少年又一步步逼近，直到她抓到一个花瓶。她骤然睁开眼睛，拿起那个花瓶，朝着少年头上砸了过去。
咣当一声巨响！！
花瓶骤然碎掉，碎片四散，落在地毯上，那少年头上也绽放出血花，他茫然的摸了摸头顶，竖起的瞳孔溃散，直直的倒在了地上。
得救了。
时尘松了口气。
真的是跌宕起伏的一天，到晚上睡着了还给她整个大的刺激。
她立刻过去探查少年情况，没有死。
但是比死好不了多少。
他浑身发烫，牙齿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黑气萦绕在四周。
没办法了，时尘叹了口气，这才决定带他去医院。
她打心眼里排斥任何与医院有关的东西，更不愿再踏足这个地方。但是没办法，少年的狂化来的太多突然，可能与那个黑诊所有关，如果不去治疗，难保下次不会出现更棘手的状况。
时尘带到少年来到医院后，医生对于少年的身体健康进行了详细的检查。
得出了结论是，少年是通过基因技术改造而成的人造人，之所以出现失控的情况，也是因为在基因改造过程中融入了鸟类、蛇类等各种动物的基因，而那些动物的基因在他体内极其不稳定，导致他随时可能异化、失控、随意攻击的情况。
是个可怜的家伙。
黑诊所把他关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又向他的身体里注射动物基因。那个黑诊所到底是想要做什么阴暗的勾当，把那些少年少女通过基因改造满足权贵……还是当做什么战争兵器？
不过无论是哪种可能性，眼前的少年，都是令人心生怜悯的。
她突然有些懊恼，也许当时不该一把火烧掉那个诊所，那太便宜他们了。
她应该慢慢的折磨他们。
“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吗？”
“解决？”医生扫了她一眼，轻蔑的笑了，“基因里带的缺陷，怎么能解决？”
“那该怎么办？”时尘问。
“需要定期注射抑制剂，只能暂时控制。”
“抑制剂……”时尘抿了抿嘴，嘴唇因为失血，干裂苍白，像是颓败的枯叶。“得多少钱？”
“两千星币一针。三个月注射一次。”医生说，又耸了耸肩，“是有点贵，不过这也是代价，基因改造人造人有许多人不具有的先天优势，同样也要承受比别人更多的痛苦，这很公平。”
很公平……吗？
时尘望向了少年，他已经安稳很多，乖巧的躺在诊室的病床上，她又想到那些在器皿里的孩子，改造他们没有经过他们允许，最后的恶果却让他们来承担。
这公平吗？
一点也不公平。
最后时尘咬着牙又贷了一笔款，从医院买了几支抑制剂。
欠一万星币和十万星币，百万星币没有本质区别，反正她现在已经负债累累了，也不介意背更多的债了。
她带着少年回到那个阴暗狭小的出租屋，将抑制剂小心翼翼的放进冰箱里，又拿出一支小心的他注射。
在做完那一切后，时间已经来到凌晨三点，时尘趴在床头，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九点。
她是被一阵毛茸茸的感觉弄醒的，眼睛睁开的那一刻，正好对上一双明亮的眸子，那眸子是碧色的，像是一汪澄澈的潭水，清凌凌的注视着她。
昨天她救的那个少年，正目光灼灼的注视着她。此时身上的羽毛和利爪已经褪去，只剩下原本清秀的模样。
昨天一天的事情太过曲折，时尘这才有心情凝视他的脸，凤眸微挑。唇红齿白，她不得不承认，他很好看，像是精致的人偶，形容昳丽。
时尘迅速坐起身，因为动作幅度过大，牵动到了昨天的伤口，生生的疼。时尘忍住疼痛，“你醒了？得了，看来，我这钱没白花。”
少年点了点头，“对……是……你救了我？”他的声音沙哑，话语极其不流畅，一个字一个字点往外蹦。
“是，废了点力气。”时尘轻笑，何止费了点力气，昨天她几乎是差点丢了半条命，现在浑身还是跟散了架一样的疼痛。
过程真的是不堪回首。
“我是时尘，你有名字吗？”
“名字？”少年懵懂的摇摇头“没有。”
“竟然连名字都没有吗？”
真是可怜啊，时尘望向少年的眼神变得柔软，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人比她还要惨，好歹她还有个名字，但他连名字都没有。
“之前在黑诊所的记忆，你记得多少?”
“杀人。”少年开口，吐出这两个字时，竟意外地流利。他眼中掠过一抹近乎天真的光，像提起什么熟悉又愉快的事，“我只记得……杀人。”
时尘时尘呼吸一滞，看来她猜的不错，这个少年的确是黑诊所通过基因技术造出来的人形兵器。她下意识的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那群该死的恶魔，用无辜的孩子做杀人工具，让这些孩子背负罪孽活在地狱里，想到那些没有被救出的，死在培养皿中的孩子，她的心脏传来一阵钝痛。
“你看起来好像不怎么高兴。”少年瞧着她的眼睛，小心翼翼的说。
“没有，我没有不高兴。”时尘松开手，尽量让语气平缓，“只是我很讨厌杀人。”
“你不喜欢，”少年缓慢地重复，像在理解一个新奇的词，“那我以后……不杀了。”
他说得认真，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决定。
时尘怔了怔，忽然觉得这对话太过荒诞。她移开视线，起身走向狭小的厨房。
“我去弄点吃的。”她背对着他说，“你刚恢复，得吃点东西。”
冰箱里只剩下半包营养剂和两个干瘪的面包。她拿出来，又烧了壶水。厨房的窗子蒙着一层灰，晨光透进来，也是浑浊的。
她将面包和营养剂递给少年，瞧着他小口小口的吃着，像是啄食的鸟儿，嘴角不由得浮现一抹笑意。
“你不吃……吗？”少年抬头瞧她。
“没事，我不饿。”时尘刚说完，肚子便发出咕噜的声音，她脸上挂不住，泛出红晕。
黑诊所被她烧了，出售基因的路是万万行不通了，购买抑制剂又让她本就堆积如山的债务雪上加霜，她必须想办法找到一份工作。
但时尘的经济状况难以支撑她大发善心，比起心疼少年，更重要的是要养活自己，于是她决定把少年送到合适的地方收留。
“听着。”她蹲下身，这样使她能够平视少年，“我现很穷，非常穷，你跟着我会被饿死的，所以我会帮你找个安全的去处。”
少年抬起头，那双过于清澈的碧色眼睛直直地望着她，一言不发，时尘被他盯着，心中莫名的歉疚，好像她是抛弃了别人似的。
但这愧疚只持续了几秒钟，很快生存的重担所淹没。一个连自己都朝不保夕的人，是没有资格对别大发善心的。
时尘打开个人终端，开始对照着通讯表联系联邦的救助机构。
很快接通，全息影像里是一位面容疲惫的女士，时尘向她介绍了一下情况，并说明了自己的困境。
“很抱歉，我们的收容名额要排到三个月后了。”女士的声音带着程式化的歉意，”而且我们主要接收有联邦身份认证的孤儿。”
第二个通讯直接转到了语音信箱。第三个机构倒是很热情，直到对方询问起收养保证金：“只需要预付五千星币的安置费，我们就能为他提供为期一个月的......”
安置费三个字让时尘斩钉截铁的切断了通讯。
当她转过身时，少年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蜷缩着把自己抱成一团，只是眼神黯淡了几分，没有焦距的落在广告屏上，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翅膀的雏鸟。
人造人少年，和他一样，没有过去，没有记忆，无处可去，物质可以。
“算了，他们都不要你，我要。”她轻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以后，你跟着我把，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汤喝。”
少年翠色的眸子骤然被点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