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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磨刀 卯时。后山 ...

  •   修炼从第二天开始了。

      卯时。后山瀑布。

      天还没亮,山间有雾。瀑布从高处跌落,水声如雷,溅起的水雾打湿了岸边的石头。空气冰冷,混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

      沈醒儿准时到了。

      顾长安比她更早——他坐在岸边一块大石头上,翘着腿,喝着酒,看起来像来郊游的。

      “脱鞋,下水。”他说。

      沈醒儿脱了鞋,走进水潭。水冷得像刀子割肉,她咬紧牙关,没出声。

      “站到瀑布下面去。”

      沈醒儿看了他一眼。瀑布从十几丈高处砸下来,水势凶猛,冲击力能把人砸晕。

      “你确定?”

      “你不是想修仙吗?”顾长安喝着酒,“修的是心,不是灵根。站不稳,就什么都别谈。”

      沈醒儿没再说话。她走向瀑布。

      水流砸在头顶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响。巨大的冲击力把她压得弯了腰,脚下的石头滑得站不住。她咬紧牙关,硬撑着没有倒下。

      一息。两息。三息。

      她被冲倒了。

      水流把她卷进水潭,她呛了几口水,挣扎着爬起来。

      “再来。”顾长安的声音从岸上传来,不咸不淡。

      沈醒儿爬回瀑布下面。

      又被冲倒。

      再来。

      又被冲倒。

      再来。

      第十七次。她站在瀑布下面,膝盖在发抖,手臂上全是磕碰的淤青,嘴唇咬出了血。但她没有倒。

      她站住了。

      不是靠力气,是靠一股气——一股“我不服”的气。

      顾长安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收回去。

      “上岸。”

      沈醒儿从水潭里爬出来,浑身发抖,牙齿打颤。顾长安扔给她一条干布巾,又扔给她一个酒葫芦。

      “喝一口。”

      “我不会喝酒。”

      “现在会了。”

      沈醒儿犹豫了一下,灌了一口。辣,呛,喉咙像被火烧。她咳嗽了几声,眼泪都咳出来了。但身体确实暖了一点。

      顾长安看着她咳得脸红脖子粗,面无表情地说:“明天带自己的酒。我的不够喝。”

      “……我哪来的酒?”

      “偷。借。抢。我不管你。”

      沈醒儿没有再问。她后来真的去偷了——从丹药堂的酒窖里。当然,那是后话。

      修炼的日子过得很快。

      每天卯时到后山瀑布站桩,站到辰时。然后去空地练剑——藏锋、斩虚妄,一式反复练,练到骨头都记住了。下午顾长安教她打坐、引气、分灵。晚上她回到柴房,抱着断金剑,一遍一遍地回忆白天学到的东西。

      她的灵力还是暴躁,但不再是“失控”了。金与火被分到了不同的经脉里——金走左脉,火走右脉。它们不再打架,各走各的路。

      “分心控灵的第一步,”顾长安说,“就是让它们各走各的。你管不住它们,就让它们自己管自己。”

      沈醒儿觉得这话有道理,但也不太有道理。她没问。她只是练。

      她发现一件事:当她不去用力按住灵力的时候,灵力反而不那么暴躁了。不是它变乖了,是她没有激怒它。就像两个人吵架,你越吵越凶;你不说话,对方也就慢慢安静了。她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没有跟顾长安说。她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悟出更多。

      林小满是在沈醒儿开始修炼后的第三十天出现的。

      那天沈醒儿在演武场打扫——这是她的杂役工作,每天都要做,不管她是不是顾长安的徒弟。外门弟子的衣服不会自己洗,演武场的灰尘不会自己跑,柴房的柴不会自己劈。规矩就是规矩。

      她正在扫落叶,听到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前面的人跑得急,后面的人追得凶。

      “你站住!”

      “不站!”

      “你把我的丹药弄洒了!”

      “我不是故意的!”

      “我管你是不是故意的!”

      沈醒儿没有回头。她继续扫。这不关她的事。

      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孩从她身边跑过去,跑得太快,带起一阵风,把她刚扫拢的落叶吹散了。

      沈醒儿看着散开的落叶,叹了口气。

      “对不起对不起!”那个女孩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后面追来的人,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不是故意的,我——”

      后面追来的人是一个外门男弟子,比女孩高一个头,手里拿着一个空药瓶,脸色很不好看。“林小满,你把我的聚灵丹弄洒了,你知道那多少钱吗?”

      “我说了我不是故意的!”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的瓶子自己倒了,我路过——”

      “路过?你从我的丹药旁边路过,瓶子就倒了?”

      “我又没碰它!”

      “你没碰它它会自己倒?”

      沈醒儿听着这段对话,觉得无聊。她弯腰把散开的落叶重新扫拢。

      “你别走!”男弟子叫住她,“你看到了吧?是她弄洒的,对吧?”

      沈醒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个叫林小满的女孩一眼。

      林小满站在那里,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但她没有辩解。她只是低着头,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沈醒儿见过这种表情。她自己就是这样——被打的时候不喊疼,被骂的时候不还嘴,不是不疼,不是不委屈,是说了也没用。因为没有人会信一个弱者的话。

      “我没看到。”沈醒儿说。

      男弟子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看到。我在扫地,背对着你们。”

      “你——”

      “你想找证人,找别人。”

      沈醒儿拿着扫帚,走到另一边继续扫。

      她没有帮林小满说话。她说的确实是实话——她没看到。但她也没有帮男弟子说话。她可以选择说“看到了”,那样男弟子会满意,林小满会更惨。她也可以选择说“没看到”,那样男弟子会不满,但林小满会好过一点。她选了后者。不是因为她想帮林小满,是因为她觉得不公平。她讨厌不公平。

      男弟子骂了一句“多管闲事”,走了。

      沈醒儿继续扫地。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轻轻的,像怕踩碎什么。

      “……谢谢你。”林小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醒儿没停步。“我没帮你。我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但你本来可以说‘看到了’。”林小满跑了两步,跟她并排走,“你说了‘没看到’。你不需要说‘没看到’的,说了也没人谢你。你还是说了。”

      沈醒儿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林小满的眼睛很亮,眼泪还没干,但她在笑。不是苦笑,不是讨好的笑,是真的在笑。她的鼻尖红红的,两个小揪揪跑歪了一个,道袍的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你这个人好奇怪。”林小满说。

      沈醒儿没有回答。她继续走。

      林小满跟在她后面,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你叫什么名字?”

      “沈醒儿。”

      “沈醒儿。”林小满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我叫林小满。外门的。你也是外门的吧?我见过你,你在柴房那边住。你每天一个人,不无聊吗?”

      沈醒儿没有说话。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不无聊吗”这个问题。无聊?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每天忙着活下来,没时间无聊。

      “你不爱说话?”林小满问。

      “……不是。”

      “那是什么?”

      沈醒儿想了想。“不知道说什么。”

      林小满笑了。“那我说,你听。行不行?”

      沈醒儿看了她一眼。这个人为什么想跟她说话?她不好玩,不有趣,不会接话,不会笑。跟她待在一起很累。但林小满好像不觉得累。

      “……行。”她说。

      林小满笑了。笑得很开,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从那天起,林小满经常来找她。她会在沈醒儿劈柴的时候坐在旁边,说今天吃了什么,说练功的时候被师姐骂了,说山下集市上有新出的糖葫芦。沈醒儿不说话,她就自己说。沈醒儿偶尔“嗯”一声,她就很开心。

      沈醒儿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开心。但她没有赶她走。她不知道“朋友”是什么,但她知道,有一个人在身边说话,比一个人待着好一点。

      第二天,沈醒儿的柴房门口多了一包糖。

      不是买的,是用油纸包的,纸上有手写的“糖”字,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旁边没有留名字。

      沈醒儿拿起那包糖,看了很久。她想起小时候,也有人给过她糖。那个人很高,手很大,把糖放在她手心里,说“别怕”。那个人叫霁寒夜。她记得那个名字。她记得那双手。她记得那个背影。她记得那句“别怕”。那是她心里最深处的光。

      这包糖不是霁寒夜给的。她知道。但她还是拆开了。糖是甜的。她把一颗糖放进嘴里,含着,没有咽。

      她把剩下的糖放在断金剑旁边。

      第三天,糖少了一颗。

      秦望是在林小满之后的第五天出现的。

      沈醒儿在天剑峰后山练剑——顾长安的洞府在天剑峰范围内,她练剑的地方离首席们的修炼区不远。她选了一个偏僻的空地,周围有树,不太容易被发现。

      她正在练藏锋。断金剑太破了,她用的是顾长安从藏剑阁借来的一把普通铁剑。铁剑不认主,灵力走得不顺,但她练得很认真。

      “你的剑,可以再快一点。”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醒儿回头。一个内门弟子站在树后面,穿着一件干净的青色道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长相普通,扔进人群找不出来。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不是戒备,是习惯。

      沈醒儿看了他一眼。她不认识这个人。内门弟子,跟她没关系。

      “关你什么事。”她说。

      不是拒绝,是试探。她想看看这个人为什么来跟她说话。是嘲笑她?是指点她?是无聊?

      那人没有生气。他走出来,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剑。

      “你劈柴的时候很快,”他说,“为什么练剑的时候慢?”

      沈醒儿愣了一下。

      她在太虚宫劈了三年柴,没有人注意过她劈柴快不快。这个人的关注点不对。他不是来看笑话的,他是来“看”的。他看到了她劈柴。他怎么看到的?他什么时候看到的?

      “你是谁?”她问。

      “秦望。内门的。”

      “你怎么知道我劈柴快?”

      秦望没有回答。他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的握剑姿势不对。手腕太僵,灵力走不到指尖。”

      然后他走了。

      沈醒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她没有说谢谢。她想说,但说不出口。不是因为没礼貌,是因为“谢谢”太重了。她怕说了谢谢,就意味着欠了人情。她不想欠任何人。

      但她记住了。第二天,她试着放松手腕。

      有用。

      她在心里说了一声谢谢,没有说出来。

      霁朝阳是在秦望之后的第三天出现的。

      那天沈醒儿从后山练剑回来,路过外门弟子的宿舍区。她走得很慢,腿很疼——今天在瀑布下面多站了一刻钟,膝盖肿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醒儿?”

      沈醒儿的脚步停了。不是因为她认识这个声音,是因为这个称呼。只有一个人这样叫过她。那个人很高,手很大,挡在她前面,说“别怕”。那个人叫霁寒夜。她记得那个名字。她记得那双手。她记得那个背影。她不记得那个人的脸了,但她记得那个声音——不是这个声音。这个声音更年轻,更亮,像冬天早晨的阳光。不是霁寒夜。

      她转过身。

      一个少年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着内门弟子的青色道袍,腰间挂着一把制式长剑。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锐利”的亮,是“温暖”的亮——像冬天的太阳,不刺眼,但很暖。他笑着,笑得很开,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沈醒儿不认识这张脸。但她认识他的姓。

      “你是霁朝阳。”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霁朝阳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你还记得我?”

      “不记得你。记得你哥。”

      霁朝阳的笑容没有收,但沈醒儿看到他的眼睛闪了一下。不是难过,是“果然如此”。他知道。他知道她记得哥哥,不记得他。他没有生气,没有失望,只是点了点头。

      “你哥让你来的?”沈醒儿问。

      “嗯。也不全是。”霁朝阳说,“你被太虚宫救走的事,村里人都知道。我哥去了碧落宗之后,给我写了信。他说你在太虚宫,让我找到你,帮你。”

      “他什么时候写的信?”

      “三年前。我刚进太虚宫的时候。”

      沈醒儿沉默了一下。“你三年前就进来了?”

      “嗯。我十一岁测出灵根,就来了。”霁朝阳看着她,“我找了你三年。”

      三年。沈醒儿想起自己过去三年在做什么——劈柴、挑水、洗衣服、被打。她住在山脚,他住在山腰。山脚和山腰之间隔着一千三百级台阶,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杂役不能上山腰,内门弟子不会下山脚。他找不到她,她不知道他在找她。

      “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拜师了。”霁朝阳说,“顾长老收徒弟的事,太虚宫都知道了。柴房那个金火双灵根,就是你。我听到消息就来了。”

      沈醒儿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三年。他找了她三年。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他也来了太虚宫。

      “他还在写信吗?”她问。

      霁朝阳的笑容收了一点。“偶尔。不说他在哪,不问家里的事。只是报平安。”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这是最近的一封。”

      信纸已经皱了,边角卷起,显然被反复看过很多遍。沈醒儿接过来,打开。

      字迹很硬,一笔一画像是刻出来的。不是不会写字,是太用力了。

      “朝阳,我在碧落宗。一切都好,勿念。太虚宫有个女孩叫沈醒儿,你找到她,帮她。她值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挤在信的边角,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北境寒矿,月圆之日。记住就好,不用懂。”

      沈醒儿看着那行小字。北境寒矿。月圆之日。她不懂。霁寒夜为什么在信里写这个?为什么要让霁朝阳记住?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霁朝阳摇头。“我不知道。他每次信里都会写一两句这样的话。我问过他,他说‘记住就行,以后会懂’。”

      沈醒儿把信折好,还给他。她记住了那行字。北境寒矿。月圆之日。她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懂,但她记住了。

      “他从来不问家里的事。”霁朝阳把信收回怀里,声音低了一点。“我娘哭了好几次。我爹不说话。”

      沈醒儿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霁寒夜在碧落宗,不回家,不写信问家里,只在信的边角写一些让人看不懂的话。他在做什么?她不知道。但她隐约觉得,那些看不懂的话,不是随便写的。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值得?”沈醒儿问。

      霁朝阳想了想。“他说‘她不哭。她什么都不怕。她比我厉害’。”

      沈醒儿愣了一下。她不怕?她什么都怕。她怕被打,怕被骂,怕活不过三十岁,怕自己是废材。但霁寒夜说她不怕。他看到她什么了?她不知道。

      她转身走了。霁朝阳没有追上来。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拐角处。

      第二天,沈醒儿的柴房门口多了一包糖。油纸包着,纸上写着“糖”字。旁边没有留名字,没有纸条。她拿起那包糖,拆开,里面有一颗是桂花味的。她认得这个味道。小时候霁寒夜给过她一颗桂花味的糖,她说“好吃”,霁寒夜说“下次给你带”。他没有下次了。但霁朝阳带了。

      她把糖放进嘴里。甜的。

      她把剩下的糖放在断金剑旁边。脑子里还转着那行字。北境寒矿。月圆之日。

      第三天,糖少了一颗。

      霁朝阳站在柴房门口,看着那包被拆开的糖,笑了。他没有进去,没有喊她,只是站在那里笑了一会儿,然后走了。他知道她不会出来见他。但她吃了他的糖。这就够了。

      第四天,他又带了糖。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他每天都来,带糖,放在门口,然后走。有时候沈醒儿在劈柴,他就在旁边站着,不说话。有时候沈醒儿不在,他就把糖放下,用石头压住,怕被风吹走。

      沈醒儿没有赶他走。不是因为他不烦人,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赶。他是霁寒夜的弟弟。霁寒夜让她活着,她不能赶他的弟弟。霁寒夜说她值得,她想知道为什么。

      第八天,沈醒儿从后山回来,看到柴房门口多了一把新扫帚。不是外门发的那种劣质的,是好的——竹子削得均匀,绑得结实,握柄处还缠了一圈布,握着不磨手。

      霁朝阳蹲在旁边,正在用石头压一张纸条。

      沈醒儿走过去,拿起纸条。

      “你的扫帚断了。这个给你。”

      字写得不太好,但很工整。像是一个不太会写字的人,一笔一画认真写的。

      沈醒儿看了很久。

      “……谢谢。”她说。

      霁朝阳抬起头,笑了。笑得很开,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不客气!”

      从那天起,霁朝阳不再站在门口了。他会走进来,坐在柴堆上,跟她说话。她不回话,他就自己说——说今天吃了什么,说练剑的时候被师兄骂了,说山下的集市上有卖糖葫芦的,下次给她带。他说的时候,她偶尔会看他一眼。不是因为想看他,是因为他在说话,她要看说话的人。这是礼貌。

      有一天,她突然问他:“你哥有没有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霁朝阳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他不说。”

      “那你等他吗?”

      “等。”霁朝阳说,“他是我哥。”

      沈醒儿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劈柴。但她记住了。霁寒夜有人在等。她不知道有没有人在等她。也许霁寒夜在等她。也许没有。

      一个月后,后山空地。

      沈醒儿盘膝坐在石头上,断金剑横在膝上。她已经能用分心控灵同时操控金火二灵力,在经脉中各行其道,不再冲突。但顾长安说,这只是第一步。

      “分心控灵的第二步,是同时做两件事。”顾长安坐在她对面,“左手画圆,右手画方。”

      沈醒儿试了。

      左手画圆的时候,右手也跟着画圆。右手画方的时候,左手也跟着画方。她试了无数次,每次都失败。两只手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在一起,怎么都分不开。

      “你太用力了。”顾长安说。

      沈醒儿停下来,看着他。

      “分心控灵,不是‘控制’,是‘分’。”顾长安把酒葫芦放在一边,难得地坐直了身子。“你知道‘分’和‘控’的区别吗?”

      沈醒儿摇头。

      “‘控’是抓住,是按住,是让它听你的话。你的灵力暴躁,你就想按住它——按住金,按住火,不让它们打架。但按得住一时,按不住一世。总有一天它们会炸。”

      顾长安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圆。“这是你的灵力。”他又在旁边画了一个方。“这是你的神识。”

      “你以为控制就是让它们听你的话。不对。控制是让它们各走各的路。金走金的路,火走火的路。你不干预,你只是看着。”

      沈醒儿看着地上的圆和方,没有说话。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累吗?”顾长安问。

      “……因为我一直在按着它们。”

      “对。你把灵力当成了敌人。你一直在跟它们打架。你不累谁累?”

      沈醒儿想起这些年的每一次修炼——每一次灵力暴走,每一次经脉剧痛,每一次她咬着牙把灵力按回去。她以为那就是修炼。她以为变强就是要打赢自己体内的力量。

      “它们不是你的敌人。”顾长安的声音低下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它们是你的。金是你的,火是你的。你不需要按住它们,你需要让它们为你所用。”

      “怎么做?”

      “先问自己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顾长安看着她,目光很深。“你要什么?”

      沈醒儿愣了一下。

      “你不是想知道自己是谁吗?”顾长安说,“那你先告诉我,你要什么。不是别人要你做什么,不是你应该做什么,是你自己要做什么。”

      沈醒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想说“我要变强”。但这话不对。变强是手段,不是目的。她想说“我要活过三十岁”。但活过三十岁之后呢?她想说“我要证明我不是废材”。但证明给谁看?给那些嘲笑她的人?他们配吗?

      她不知道。

      顾长安没有催她。他拿起酒葫芦,喝了一口,等着。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

      “那就先不知道。”顾长安说,“分心控灵的第一步,不是控制灵力,是看清自己。你现在看不清,没关系。但你得知道你看不清。”

      “这有什么用?”

      “有用。”顾长安把酒葫芦挂回腰间,“你以前以为修炼是‘打赢’。打赢灵力,打赢对手,打赢老天。所以你一直在打,一直在用力,一直在跟自己过不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但修炼不是打赢。修炼是‘成为’。成为你自己。灵力不是你手里的刀,是你身体里的一部分。你不需要打赢它,你需要跟它和解。”

      沈醒儿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顾长安站在阳光下,灰袍被风吹得贴紧身体。他的右手缺了无名指,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残缺的巨人。

      “你记住,”他说,没有回头,“在你成为自己、拥有完整的自我认知之前,你遇到的所有障碍——灵力暴走、经脉剧痛、别人的嘲笑——都是虚妄。它们是你与自己幻想抵抗的磨石。它们不是来打败你的,是来打磨你的。”

      “打磨我什么?”

      “打磨你,让你先成为自己。”顾长安转过身,看着她。“等你看清了自己,你自然知道怎么‘分’。分心控灵的精髓不是‘控’,是‘分’。把属于别人的还给别人,把属于世界的还给世界。剩下的,就是你的。”

      沈醒儿沉默了很久。

      “那我什么时候能看清自己?”

      “不知道。”顾长安说,“但你现在做的事——每天站在瀑布下面、每天练剑、每天问自己‘我是谁’——就是在为那一天做准备。”

      他走回石头上坐下,拿起酒葫芦,又变成了那个不修边幅的老头子。

      “别急。路是一步一步走的。你现在走的每一步,都在为后面的路铺石头。”

      沈醒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金红色的光在指尖跳动,不像以前那么暴躁了。不是它变乖了,是她没有按住它。它自己跳了一会儿,慢慢安静下来,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她想起顾长安的话:它们不是你的敌人。它们是你的。

      “老头儿。”

      “嗯。”

      “分心控灵的精髓是‘分’。分什么?”

      顾长安喝了一口酒,慢慢地说:

      “分清楚——什么是你的,什么是别人的。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什么是你想要的,什么是别人让你以为你想要的。”

      他看了她一眼。

      “分清楚了,你就知道怎么控了。控的不是灵力,是你自己的心。”

      沈醒儿把这句话记住了。她不懂,但她记住了。

      那天晚上,沈醒儿回到柴房。

      断金剑横在膝上,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落在锈迹斑斑的剑身上。她伸手摸了摸剑身——冰凉,粗糙,但指尖触碰的地方有温热传来。

      她想起顾长安的话:它们不是你的敌人。它们是你的。

      她想起霁寒夜。那双手,那个声音,那句“别怕”。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但她知道,他教过她一件事——不是怎么变强,是“有人在保护你”。她一直以为保护就是挡在前面。但现在她开始想,也许保护还有另一种意思——不是替她挡住什么,是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她想起霁朝阳。那个笑得很开、说话很多、找了她三年的人。他不是霁寒夜,但他是霁寒夜的弟弟。他替他哥哥来。他说她值得。她不知道她哪里值得,但他说了。她吃了他的糖,用了他送的扫帚,说了“谢谢”。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接受”。但她没有赶他走。

      柴房门口,又放了一包糖。油纸包着,纸上写着“糖”字,旁边还有一张新纸条:“今天的是桂花味的,你尝尝。”

      沈醒儿拿起一颗糖,剥了纸,放进嘴里。

      甜的。

      她靠墙坐着,抱着断金剑,含着糖,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练剑。她还有十六年。十六年,够她分清楚——什么是她的,什么不是。

      窗外的月亮很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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