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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拜师 拜师典礼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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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师典礼定在七日之后。
顾长安原本说不走那些虚礼,但太虚宫的规矩摆在那里——隐世长老收关门弟子,不能悄无声息。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太虚宫都愣了一下。
“顾长安?哪个顾长安?”
“后山那个。五百年前渡劫失败的那个。”
“他还活着?”
“他收徒弟了?收的谁?”
“柴房那个。金火双灵根,丁下。”
“废材收废材,倒是般配。”
这些话传到沈醒儿耳朵里,她没有反应。她正在后山瀑布底下站着。水流从十几丈高处砸下来,冲击力像一座山压在肩膀上。她的膝盖在发抖,嘴唇咬出了血,但她没有倒。
顾长安坐在岸边的石头上,剥花生,喝酒。
“听到他们说什么了吗?”他问。
“听到了。”
“不生气?”
沈醒儿想了想。生气?她当然生气。但生气有什么用?生气不能让她变强,不能让她活过三十岁,不能让那些人闭嘴。她以前会生气,会攥紧拳头,会在心里骂回去。但现在她知道了——生气是最没用的东西。它只会让你累,让对手笑。
“生气浪费时间。”她说。
顾长安把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了嚼。“不错。再多站一刻钟。”
沈醒儿没说话,但她多站了一刻钟。
拜师典礼在顾长安的洞府门口举行。不是他不想去大殿,是他不愿意——“我的徒弟,在我门口拜,不去那些地方。”
太虚宫的规矩又破了一条。
洞府门口的青石板被扫得干干净净,石壁上贴了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天地君亲师”五个字,字迹歪歪扭扭,是顾长安自己写的。石桌上摆了一壶酒、两个酒杯、一碟花生米。没有香炉,没有供品,没有礼乐。
沈醒儿站在洞府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外门道袍,头发用木簪束着,腰间挂着断金剑。她的膝盖上还有瀑布底下磕出的淤青,手指上的茧又厚了一层。
各峰首席受邀观礼。
不是顾长安请的,是太虚宫的规矩——隐世长老收徒,各峰须派代表出席。掌门本来想亲自来,被顾长安一句“别来,你来了我不收了”怼了回去。
沈醒儿知道他们会来。她在心里把顾长安说过的话过了一遍——天剑峰的谢惊鸿和殷落棠,落霞峰的沈静霄和温晚,苍梧峰的屠龙城和纪云棠,灵兽峰的裴惊寒和白灵音,天工峰的钟离铸和叶清霜,清音峰的萧闻韶和曲临江。十二个人,她一个都没见过。不,她见过一个。谢惊鸿。测试那天,他在观礼台上。后来她听说他说过一句话——“她的灵根不是废材。”她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目的说的。但她记住了。不是感激,是“你看见了,但你看见了什么”。
首席们陆续到了。
谢惊鸿第一个到。
他站在最远处,白衣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腰间惊鸿剑在鞘中沉默。他没有看任何人,但他的目光偶尔落在沈醒儿身上,像在确认什么。
沈醒儿看了他一眼。这个人她知道。测试那天,他在观礼台上。后来她听说他说过一句话——“她的灵根不是废材。”她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目的说的。但她记住了。不是感激,是“你看见了,但你看见了什么”。她想知道答案,但她不会问。不是不想,是现在不是时候。
殷落棠第二个到。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劲装,头发用红绳高高束起,左耳垂的小痣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她大步走过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走到近前,她停下来,上下打量了沈醒儿一眼——从脸看到剑,从剑看到手,从手看到膝盖上的淤青。
“你就是那个金火双灵根的?”她问。
“是。”
殷落棠没有说话,但她点了点头。不是“认可”的点头,是“我知道了”的点头。然后她走到一旁,双手抱胸,站得笔直。
沈醒儿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这个人说话直接,不绕弯子。她喜欢直接的人。不是因为她自己也直接——她知道自己不直接,她太绕了。但正因为她绕,她才知道直接的人有多可贵。不用猜,不用揣摩,不用在脑子里过三遍才敢回话。
屠龙城第三个到。
他还没到,声音先到了。“哈哈哈哈,听说顾长老收徒弟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上来,脚上的靴子踩得石板咚咚响,整个洞府门口都在微微震动。他穿着一件黑色短打,露出一截粗壮的小臂,上面的伤疤纵横交错。他走到沈醒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比她高两个头不止。
“你就是新来的小师妹?”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叫屠龙城,苍梧峰的。以后有人欺负你,报我名字。”
沈醒儿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说话不经过脑子,但不讨厌。她不喜欢太热情的人,因为热情往往有目的。但这个人的热情像是没目的。她不确定,先放着。
“谢谢。”她说。
“不谢不谢。”他摆了摆手,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不过我跟你说,天剑峰那帮人你别怕他们,他们就是嘴厉害——哎哟!”
纪云棠从后面踢了他一脚。
她跟在屠龙城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打,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走到沈醒儿面前,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沈醒儿注意到了——纪云棠看的是她的手。不是看茧,是看手指的长度、关节的弧度、虎口的宽度。那是练拳的人才有的看法。沈醒儿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人练拳,而且练得很苦。那双手不是天生的,是一拳一拳打出来的。
然后纪云棠对沈醒儿点了点头。没有笑,没有说话,但那个点头很认真。沈醒儿也点了点头。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但好像说了什么。
沈静霄来了,但没有“走到”洞府门口。
他站在人群后面,离所有人至少三步远。他穿着一件青色道袍,袖口沾着墨迹,鼻梁上架着一副玉质眼镜。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发黄,边角卷起,看起来比他本人还老。他没有抬头,没有看沈醒儿,没有看任何人。
旁边有人跟他说话:“沈师兄,你不去看看?”
“看什么?”他的声音很平,目光没有离开书页。
“顾长老的徒弟啊。”
“嗯。”他翻了一页书。
那个人识趣地走了。沈静霄继续看书。但他的书页停了一下——不是因为他想看沈醒儿,是因为风把一页书吹回去了。他皱了一下眉,把那页重新翻过来,然后继续看。
沈醒儿看着那个低头看书的人,心里想:这个人是真的不在意。不是装的,不是故意的,是真的不在意。她觉得这挺好。不是所有人都要在意她,她也不在意所有人。
温晚来了,走在沈静霄后面不远。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道袍,发间插着一支白玉簪,步伐很轻,像怕踩碎什么东西。她走到洞府门口,没有像殷落棠那样打量沈醒儿,也没有像屠龙城那样大声说话。她只是对沈醒儿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春天的风——你知道它在,但抓不住。沈醒儿心里想:这个人笑起来真好看。但她没有回笑。不是不想,是不会。她笑的时候像哭,她对着镜子练过,放弃了。
温晚没有说话,走到一旁站定。她的笑容没有收起来,但她的眼神不在沈醒儿身上,在沈醒儿身后的洞府里。她看着那张歪歪扭扭的“天地君亲师”,看着那碟花生米,看着那两个酒杯。她看得很仔细,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沈醒儿注意到她在看那些东西。她在想什么?不知道。但沈醒儿觉得,这个人看到的东西比说出来的多。
裴惊寒来了,但没有“走”过来。
他从山路的那一头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但整个人像在往后退——不是真的退,是气场在退。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袍子下摆沾着泥土和草屑,身边跟着一只白狼。白狼的毛发纯白,在阳光下几乎发光,它走路的姿态比裴惊寒更像人——昂着头,尾巴微微翘起,像一个巡视领地的王。
裴惊寒在离人群最远的地方停下来。他没有看沈醒儿,没有看顾长安,没有看任何人。他低下头,看着白狼。
白狼没有看他。白狼在看沈醒儿。
它的耳朵竖着,眼睛半眯着,尾巴不摇了。它在闻什么。裴惊寒感觉到了,他皱了一下眉,低声说:“雪见。”白狼没理他。它看了沈醒儿很久,然后把头转过去,趴下了。但它的耳朵还是竖着的。
沈醒儿看着那只白狼。她喜欢动物。动物不虚伪,不会当面笑你背后骂你。它们喜欢你,就是喜欢你;不喜欢你,就是不喜欢你。这只白狼在看她,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它在闻她身上的味道。她不知道它闻到了什么。但她觉得,被一只白狼注视,比被十个人注视更舒服。
白灵音跟在裴惊寒后面,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灵狐。
她比裴惊寒晚了几步,因为她一路都在跟人打招呼——“早上好”“你今天气色不错”“你的剑擦得好亮”——不管认不认识,她都说。等她走到洞府门口,她已经跟至少十个人说过话了。
她看到沈醒儿,愣了一下。“你就是沈醒儿?”
“是。”
“哇,你比我想象的还瘦。”白灵音说,“你吃饭了吗?我这里有饼——”她真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饼。
纪云棠在旁边咳了一声。
白灵音看了纪云棠一眼,又看了看沈醒儿,把饼收回去了。“……以后给你带。”
她抱着灵狐走到一边,小声跟灵狐说:“小雪,你觉得她怎么样?”灵狐“吱”了一声。白灵音点了点头:“我也觉得。”
沈醒儿看着那个抱着灵狐的女孩,心里想:这个人话真多。但她不讨厌话多的人。话多的人不会冷场,不会让你尴尬。她喜欢被话多的人包围——不用说话,不用想话题,只需要听着。这是她最放松的时候。
叶清霜最后一个到。
她来的时候,典礼已经快开始了。她从山路上走上来,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她穿着一件深青色的衣裳,头发用银簪束起,一丝不苟,没有一根碎发掉下来。
她站在人群后面,双手交叠在身前,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没有看沈醒儿,没有看顾长安,没有看任何人。她的目光落在洞府门口的石壁上——那上面刻着顾长安自己写的“天地君亲师”,字迹歪歪扭扭。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不是皱眉,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觉得“这也太不讲究了”,又像是觉得“这样也行”。
她的左手腕上有一块烫伤疤,她没有遮掩。
沈醒儿注意到了那块疤。她想问,但没有问。不是不好奇,是知道问了也不会说。她自己也有一块疤,在右手食指上,是第一次炼器时烫的。她从不遮掩,也从不提起。这个人跟她一样。
钟离铸没来。天工峰的人说他“在炼器,走不开”。顾长安说“不来就不来吧”,又喝了一口酒。
萧闻韶没来。清音峰的人说他“不参加这种场合”。顾长安说“乐修嘛,正常”。
曲临江也没来。
观礼的首席来了八个人,站在洞府门口的青石板两侧,像八根不同颜色的柱子。但他们不是柱子,他们是有温度的人——谢惊鸿的冷、殷落棠的直、屠龙城的热、纪云棠的静、沈静霄的远、温晚的柔、裴惊寒的躲、白灵音的闹、叶清霜的冷。
沈醒儿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在心里记。
谢惊鸿。天剑峰。第一个看见她的人。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殷落棠。天剑峰。说话直接。喜欢。
屠龙城。苍梧峰。热情但没目的。不确定,先放着。
纪云棠。苍梧峰。练拳的。那双手有故事。
沈静霄。落霞峰。真的不在意。挺好。
温晚。落霞峰。笑起来好看。看到的东西比说出来的多。
裴惊寒。灵兽峰。怕人。但她不怕他的狼。
白灵音。灵兽峰。话多。不讨厌。
叶清霜。天工峰。手腕上有疤。跟她一样。
她记住了。不是名字,是感觉。名字可以忘,感觉不会。
顾长安从洞府里走出来。
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袍,腰间挂着旧葫芦,右手缺了无名指。他走到石桌前,拿起酒壶,往两个酒杯里各倒了一杯酒。酒液浑浊,是山下集市上买的最便宜的那种。
“过来。”他说。
沈醒儿走过去,跪在他面前。
太虚宫的拜师礼有三跪九叩,有敬茶,有宣读师训。顾长安把这些都省了。
“你跪我,不是跪太虚宫。”他说,“你拜的是我,不是这个宗门。记住了?”
“记住了。”
“我没什么可以给你的。功法你自己练,剑你自己找,路你自己走。我能做的,就是在你摔的时候拉你一把。”
沈醒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够了。”她说。
她是认真的。她不需要他给她功法、剑、路。她需要的是有人在她摔的时候拉她一把。她摔过很多次,从来没有人拉过她。她是自己爬起来的。但她知道,有一天她会摔得很重,重到自己爬不起来。那时候,她需要有一个人。
顾长安看了她一眼,把酒杯递给她。她接过,一饮而尽。酒很辣,呛得她咳嗽了两声。顾长安也喝了,喝完把酒杯往石桌上一搁。
“行了。起来吧。”
沈醒儿站起来。
顾长安转向观礼的首席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是我的徒弟。她叫沈醒儿。金火双灵根,丁下,活不过三十岁。你们谁想笑,现在笑。”
没有人笑。
谢惊鸿的手指在剑柄上停住了。殷落棠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有意思”。屠龙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纪云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右手攥了一下。沈静霄翻了一页书,但那一页翻得比之前慢。温晚的笑容没有变,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裴惊寒低着头,白狼的耳朵又竖起来了。白灵音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叶清霜的目光从石壁上移到了沈醒儿身上——只移了一瞬,然后又移回去了。
顾长安等了三息,点了点头。
“那就好。滚吧。”
首席们陆续离开。
谢惊鸿走的时候,看了沈醒儿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沈醒儿看到了。他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好奇,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在看一个同类。
沈醒儿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他的眼睛,直到他转身。
她想说“你看见了什么”,但没有说。不是不想,是现在不是时候。
殷落棠走的时候,路过沈醒儿身边,停了一下。
“你的剑,”她说,“太破了。换一把。”
然后她走了。
沈醒儿想说“我知道”,但说了显得软弱。她想了想,对着殷落棠的背影说:“会换的。”声音不大,但殷落棠听到了。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沈醒儿知道她听到了。
屠龙城走的时候,大声说:“小师妹,有空来苍梧峰玩!”
沈醒儿没有回答。她不喜欢太热情的人,但这个人的热情像是没目的。她在心里说:有空会去的。没有说出来。
纪云棠什么都没说,但她走的时候,对沈醒儿点了点头。那个点头比之前更用力了一点。沈醒儿也点了点头。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但好像说了什么。
沈静霄走的时候,书还拿在手里。他没有看沈醒儿,但他走了三步之后,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书——不是看书,是在想什么。然后继续走了。沈醒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觉得,这个人不是冷漠,是把自己放在另一个世界里。
温晚走的时候,对沈醒儿笑了笑。那个笑容和来的时候一样轻,一样淡。但沈醒儿注意到,她笑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细纹——不是皱纹,是笑出来的。她经常笑。沈醒儿想回一个笑,但她不会。她的笑像哭。她放弃了。
裴惊寒走的时候,白狼走在前面。它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沈醒儿一眼。裴惊寒也停下来,看了白狼一眼,又看了沈醒儿一眼。然后他走了。沈醒儿看着那只白狼的背影,觉得它比它的主人更懂怎么跟人打交道。
白灵音走的时候,把那块饼塞到了沈醒儿手里。“你太瘦了,多吃点。”然后跑了。沈醒儿低头看着手里的饼。油纸包着,还热着。她想说“谢谢”,但白灵音已经跑远了。她把饼收好了。不是因为她想吃,是因为这个人给她了。
叶清霜走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但她走出几步之后,声音飘了过来——“剑格缺角的地方,可以用寒铁补。但寒铁你找不到。”
沈醒儿愣了一下。她想说“那你说它干嘛”,但没说。因为她听出来了——这个人说话的方式是“我给你一个有用的信息,但我不负责帮你实现”。不是冷漠,是克制。她懂。她点了点头,虽然叶清霜没有回头。
典礼结束后,沈醒儿一个人坐在洞府门口的石阶上。
首席们都走了。山风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气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这双手劈过柴,挑过水,洗过衣服。
从今天起,它们要握剑了。
断金剑横在她膝上,剑身锈迹斑斑,剑格缺了一角,剑锋全无。她伸手摸了摸剑身——冰凉,粗糙。但指尖触碰的地方,有温热传来,像一颗沉睡的心脏在跳动。
她想起叶清霜的话:“剑格缺角的地方,可以用寒铁补。”
寒铁。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记住了。
“断金。”她轻声说,“这是你的名字吗?”
剑没有回答。
但她感觉到剑身里的那个东西——那个看着她、等着她的东西——动了一下。不是跳动,是像一条鱼在水底翻了个身,搅动了沉静的泥沙。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它在等她。
等她想起来。等她成为她该成为的人。
她把断金剑抱在怀里,靠着洞府的石壁,闭上了眼睛。松涛声从远处传来,师父在洞府里喝酒,偶尔咳嗽一声。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金。
她在太虚宫的第四年,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不是柴房。
是这里。
洞府内,顾长安坐在石床上,酒葫芦已经空了一半。
他看着洞府门口的方向,沈醒儿坐在石阶上,抱着那把破剑,靠着石壁,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阴阳混沌体。”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到。“老子等了你五百年。”
他想起自己五百年前渡劫时的样子。天雷劈下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能扛住。他扛住了天雷,但没有扛住心魔。“我不够好”——这四个字比任何天雷都毒。它不劈你的肉身,它劈你的骨头。劈完之后,你站都站不起来。
他花了五百年才学会跟这四个字和解。
现在,他有一个徒弟了。一个跟他一样“碎过”的徒弟。
“小疯子。”他叫了一声。
石阶上的沈醒儿睁开眼睛。“嗯?”
“明天卯时,后山瀑布。迟到一刻钟,罚练剑一百遍。”
“……知道了,老头儿。”
顾长安又喝了一口酒,嘴角微微上扬。
沈醒儿把断金剑抱得更紧了一点。剑身温热,像在回应她。
窗外,月亮很圆。
苍梧山从山脚到山顶,灯火明灭。同一座山,不同的世界。
但在这个偏僻的洞府门口,一个五百岁的老头儿和一个十四岁的丫头,坐在同一片月光下。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