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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便利店 接上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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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集,补充完善。
出了机场,余虔的背影消失在到达厅的拐角之后,唐峤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直到被人海吞没她才回过神来。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用粤语问:“妹妹仔,去香港玩啊?”
唐峤想了想,用她不太标准的粤语说:“返学。”
司机哦了一声,又问:“读咩科?”
“地质。”
司机笑了一声,说:“挖石头??”
唐峤也笑了。
“系啊,”粤语说的一点也不标准,但听着唐慧讲也就会了几句。
她说,“挖石头的。”车子驶出机场的时候,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一片一片地落在她脸上。她靠着车窗,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张纸片和那块石头。一个凉的,一个已经被她捂暖了。纸片上的灰蓝色数字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像一首单曲循环的歌。她把纸片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拉上口袋的拉链。然后又拉开,又看了一眼。反复了三四次之后,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嘴角带笑,但没有说什么。
车子拐上高速,香港的灯火在车窗外铺展开来
。那些密密麻麻的光点像是被打翻在地图上的玻璃珠,亮闪闪地铺满了整个视野。唐峤把脸贴在窗玻璃上往下看,眼睛亮了起来。她从小就喜欢看城市的夜景,不是因为觉得浪漫,而是因为从高处看下去,那些灯火和街道形成的图案让她对比起了家乡。
和福建比,香港更有力。但,她已被逼得无处可去了不是吗?
酒店在港岛西环,是一栋不算新的商务酒店,外墙是米白色的,门口种着两棵矮矮的棕榈树。唐峤办了入住,把行李放进房间,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她站在窗边擦头发的时候,看见楼下街对面有一家亮着白光的便利店,二十四小时的那种,招牌是绿色的,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她忽然很想吃点什么。不是饿,是一种说不清楚的空。好像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需要一点甜的东西来填一下。
她穿上拖鞋下了楼,穿过马路,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带着便利店里特有的那种混合气味——关东煮的汤底、包装面包的麦香、冷柜里饮料瓶上的水汽,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塑料和纸盒混在一起的干净味道。她站在货架前面,看着一排一排的零食,最后拿了一包椰子糖。结账的时候,她又从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瓶忌廉汽水。
她坐在便利店靠窗的吧台椅上,撕开椰子糖的包装纸,把一颗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余虔手腕上那颗黑色的痣。那么小的一颗,在那么白的手腕上,像白纸上不小心点了一笔墨。
唐峤把汽水罐的拉环拉开,气泡嘶的一声冒上来。她喝了一口,甜得眯了一下眼睛。窗外的香港街道在这个时间点已经安静下来了,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车灯扫过便利店的玻璃门,亮一下又暗下去。她坐在那里,嘴里的椰子糖慢慢融化,窗玻璃上映着她自己的影子——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女生,头发还没干透,发尾翘着,手里拿着一罐汽水,看起来有点呆。
眼睛是薄薄的内双,眉毛黑浓浓的,有股男味
就是这个时候。
便利店的自动门滑开了,带进来一阵外面的暖风和一股很淡的果香。柑橘和泉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唐峤拿着汽水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因为如果回头了,发现不是那个人,她会很失望。如果回头了,发现就是那个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脚步声从门口移到货架那边,停了一会儿,又移到冷柜前面。然后脚步声往收银台的方向移动,停了下来。
整个过程很安静,安静到唐峤能听见冷柜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能听见收银台后面店员翻报纸的沙沙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从正常的节奏一点一点地加快。
“呢个,唔该。”这次是粤语。
是余虔的声音。低低的,温温的,像冬天烧暖的屋子里倒出来的一杯温水。
唐峤终于转过头。
余虔站在收银台前面,手里拿着一盒饼干。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外套一件风衣,领口还是扣到最上面那颗,袖口挽了两圈,露出那截细白的手腕和手腕上那颗黑色的痣。衬衫下摆松松地塞进深黑色的休闲裤里,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银簪子还在脑后,但头发比下午在机场的时候松了一些,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被便利店的灯光照得发亮。她看起来像是刚下班的样子,眉眼之间带着一点淡淡的倦意,但那种倦意不是疲惫,更像是一整天都在保持体面之后,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那种放松。
她没有化妆。或者化了,但淡到看不出来。
眉毛是天生的形状,浓淡刚好,尾端微微上挑。嘴唇是干燥的浅粉色,下唇中间有一道很浅的纹路。像是女娲的炫技之作,眼瞳是浅浅的金。头发顺滑无比,换了件黑色风衣版型很好衬的人愈加冷艳。
她整个人站在便利店的惨白灯光底下,干净得像刚从水裡捞出来的一样。
余虔接过店员递来的饼干,付了钱,说了一声
“唔该”。她转身要走的时候,目光扫过吧台区,然后停住了。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和唐峤的眼睛对上了。就这么像放了慢动作似的,定了几秒。
便利店里安静了。冷柜的压缩机嗡嗡地响着。
余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很轻微的意外,然后那丝意外就消散了,变成了一种很淡的、近乎温和的确认。好像唐峤出现在这里是一件意料之外、但又没有太让人惊讶的事。她歪了一下头,嘴角那个很轻微的弧度又出现了。
“你住呢头?”余虔问。
唐峤点了点头,指了指窗外街对面的酒店。“那间。”
余虔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落在唐峤手里的汽水罐上。
“又喝汽水。”她说。
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唐峤从里面听出了一点什么别的东西。不是批评,不是唠叨,更像是一种……关心。和飞机上那次一模一样。
唐峤下意识把汽水罐往身后藏了藏,藏完又觉得自己蠢透了。她又不是小孩。
她坐下来之后,把饼干盒放在台面上。是一盒饼干,黄色包装,上面印着那个戴帽子的小人图案。就是便利店里最普通的那种,十几块钱一盒,奶味很重,咬下去会掉渣。
余虔拆开包装,从里面抽出一块饼干。她没有马上吃,而是把饼干盒往唐峤的方向推了推。
“试下。”她说。
唐峤看了看饼干盒,又看了看余庱。余庱正在咬第一块饼干,咬得很小口,嘴唇碰到饼干边缘的时候停一瞬,然后才轻轻咬下去。碎屑沾在她下唇上,她用拇指的指腹擦了一下,动作很自然,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唐峤从那盒饼干里拿了一块。饼干是长方形的,边缘压着花边,表面有细小的糖粒。她咬了一口。奶味很重,甜度刚好,饼身酥得在嘴里散开,糖粒在牙齿之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余庱看着她这个小动作,嘴角的弧度明显了一点点。不是笑,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像笑。她拿着那盒饼干走到吧台区,在唐峤旁边的高脚椅上坐了下来。中间隔了一个位置。
“好食。”唐峤说。她的粤语发音不准,把“好食”两个字说得软塌塌的。
余虔点了一下头,又咬了一口饼干。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不是那种刻意的优雅,是一种天生的、被家教浸润进骨子里的从容。
每一口的大小都差不多,咀嚼的时候嘴唇合拢,不会发出声音。咽下去之后才会咬下一口。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便利店的吧台椅上,隔着一个位置,安安静静地吃一盒饼干。窗外偶尔有车开过去,车灯扫过玻璃门,在她们身上掠过一道亮光,然后又暗下去。冷柜的压缩机隔一会儿就嗡嗡地响一阵,像一个呼吸很慢的人在旁边打盹。
唐峤吃完第一块,又拿了一块。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她偷偷往左边看了一眼。余虔正低着头,用拇指擦掉指尖上的饼干碎屑。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没有涂甲油。
那只银色的石英表在她手腕上微微反光,表盘很小,戴在她细白的手腕上,衬得那截腕骨格外好看。
唐峤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自己手里的汽水罐。罐子外面的水珠顺着罐壁滑下来,在吧台台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圈。
“你喺香港住边度?”唐峤问。问完又觉得自己唐突了。
余虔没有觉得唐突。她把最后一口饼干放进嘴里,咽下去之后才回答。
“中环。”她说,“我阿妈买嘅公寓。”
她说“阿妈”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变化。不是亲昵,也不是疏远,更像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像是在说一个既亲近又让她想要保持距离的人。
唐峤哦了一声。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自己和妈妈的关系也是一团乱麻,她太熟悉那种语气了。、
突然女人向她靠近,“小孩,你不会跟踪我吧。”挑挑眉,女人离她极近呼吸温热。
“才没有,我可没这癖好说不定这是缘分呢”小孩弯弯眉眼。唐峤心里也在打鼓,这女人……好…
“Destiny吗?”女人的声音极富有磁性,又不去发边界。倒把小孩称的是那个心虚的人。
从高脚椅上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衬衫的下摆从裤腰裡被扯出来一点点,露出一小截腰侧的皮肤。很白,白到唐峤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移开了。
“夜了,”余虔说,“回去啦,小孩你也别在外待太久。”
她拿起那盒折好的饼干,走到便利店门口。自动门滑开,外面的暖风涌进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她站在门口,侧过头看了唐峤一眼。便利店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琥珀色的眼睛在光裡显得很浅很亮,像茶晶。
走出便利店,自动门在她身后合上。唐峤透过玻璃门看着她穿过马路,走进对面那条种着矮棕榈树的街道。她的背影在路灯底下拉得很长,白色的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银簪子在脑后晃了一下,然后拐进了一条唐峤看不见的巷子。
唐峤坐在吧台椅上,把手里那罐已经不冰的汽水喝完。汽水变温了之后甜得更厉害,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喝完了。她把空罐子丢进垃圾桶,从高脚椅上跳下来,走到便利店门口。
自动门滑开。香港的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椰子糖的甜味。
她站在便利店门口,往余虔消失的那条巷子看了一眼。当然已经看不见了。但她还是站了一会儿,好像这样就能把那股柑橘和柚子混在一起的果香在空气里多留一秒钟。
回到酒店房间之后,唐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小孩的瞳孔在床头灯的光裡折射出细小的光点,像碎掉的星星。
她把石头放下来,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片。纸片被她掌心的温度捂得温热,边缘有点皱了,上面那一串灰蓝色的数字还是清清楚楚的。余虔写数字的方式很好看,每一个数字都写得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笔画。
她把纸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只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墨点,大概是用钢笔的时候不小心点上去的。那个墨点和余虔手腕上那颗黑色的痣差不多大小。
唐峤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
关了灯。窗外的香港灯火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她侧过身,看着枕边那块石英晶簇在暗处微微反光。
她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
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把那串数字存进了通讯录。存名字的时候,她在输入框裡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两个字。
余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