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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临坐       ...

  •   那个人坐下来之后,从随身带的帆布袋里拿出一本书。唐峤偷偷看了一眼封面,是英文的,书名她没看清,只看见作者名字里有一个她认识的单词,大概是文学理论之类的。那个人把书翻开,手指按在书页边缘,开始读。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甲油,干净得像她整个人一样。

      飞机开始滑行。机舱里的灯调暗了,头顶的阅读灯亮起来,在那个人的书页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圈。唐峤靠在座椅上,侧过头,装作在看窗外的跑道灯,实际上余光一直在看旁边那个人。她翻书页的动作很轻,指尖从纸张边缘滑过去,像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微微偏了偏头,像是被某句话绊住了。然后她从帆布袋里拿出一支银色的钢笔,在书页边缘写了一个很短的词。唐峤没有看清写的是什么。
      飞机起飞的时候,那个人把书合上放在腿上,闭上眼睛。她的睫毛不算很长,但很密,在阅读灯的光线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闭着眼睛的样子比睁开眼睛的时候更安静,安静得让唐峤觉得这个人睡着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的,不会乱动,不会皱眉,只是很平稳地呼吸。

      唐峤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脸一下子红了。她把头转过去,用力闭上眼睛。心跳声在耳朵里大得像打鼓。她想起下午在机场那个人看她的时候那种目光,温温的,像水。她想起那个人帮她扶箱子,弯下腰的时候银簪子上有一点光晃过去。她想起那颗黑色的痣。

      她睁开眼,心跳平下来。飞机进入平飞状态之后,空乘推着饮料车走过来。
      唐峤要了一罐汽水,是那种香港常见的忌廉汽水,拉开拉环的时候气泡嘶的一声冒上来。她喝了一口,甜得眯了一下眼睛。旁边那个人要了一杯温水,双手接过来的时候对空乘说了声“唔该”。
      她喝水的样子也很好看,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停一瞬,像是在试温度,然后才浅浅地抿一口。

      唐峤把汽水罐放在小桌板上,罐子外面凝了一层水珠,顺着罐壁滑下来,在小桌板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圈。她用食指在那个圆圈边缘画了一下,画出一条细细的水痕。

      “你喜欢喝这个?”

      唐峤愣了一下,转头看见那个人正看着她手里的汽水罐。这是上飞机之后她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

      “嗯。”唐峤说。
      那个人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唐峤以为对话就到这里了,正要把汽水罐拿起来再喝一口,那个人又说话了。

      “甜的喝多了对牙齿不好。”

      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唐峤从里面听出了一点什么别的东西。
      不是批评,不是唠叨,更像是一种……关心?她不确定。她看着那个人重新低下头去看书,侧脸在阅读灯底下被照得轮廓分明。
      那一瞬间唐峤忽然觉得,这个人大概是一个很会照顾人的人。不是那种嘘寒问暖的照顾,而是更安静的、更不动声色的那种。
      比如提醒一个陌生人不经意的小事,比如顺手扶起别人倒下的箱子,比如接水的时候对空乘说唔该。

      唐峤把汽水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然后小声说:“我就偶尔喝一下。”

      那个人没有抬头,但唐峤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很轻微的、被逗到的弧度。
      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窗外的云层散开,露出底下香港的灯火。那些密密麻麻的光点像是被打翻在地图上的玻璃珠,亮闪闪地铺满了整个视野。唐峤把脸贴在窗玻璃上往下看,眼睛亮了起来。
      她从小就喜欢看城市的夜景,不是因为觉得浪漫,而是因为从高处看下去,那些灯火和街道形成的图案让她想起岩石薄片在偏光显微镜下的样子——复杂,绚烂,又有一种意义上的秩序,可爱。

      “好靓。”在听到这话的时候,唐峤下意识的望了眼女人。
      她转过头,看见那个人也正侧着头看向窗外。阅读灯已经关了,窗外的城市灯火映在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把那双眼睛染成了另外一种颜色,像茶晶。她看夜景的表情比看书的时候柔和一些,嘴唇微微抿着,眉间的纹路舒展开来。

      唐峤忽然想,这个人大概很喜欢香港。
      香港的,天黑的很早六七点的样子。天大概是黑完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震了一下,然后开始在跑道上滑行。机舱里的灯重新亮起来,周围的旅客开始解开安全带,拿行李,打电话。嘈杂的声音重新涌上来。唐峤慢慢地解开安全带,慢慢地站起来,慢慢地从行李架上把背包拿下来。她做每一件事都很慢,因为她在等。

      但那个人也在等。她站在过道上,行李箱已经拿下来了,却没有急着走。她站在旁边,看着唐峤把背包背好,把汽水罐丢进空乘递过来的垃圾袋里,把卫衣的帽子从背包带子底下扯出来。等唐峤都收拾好了,她才侧过身,让出一点空间。
      “行得过吗?”她问。

      唐峤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飞机,走进灯火通明的到达通道。通道很长,天花板很高,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回荡。唐峤走在前面,那个人走在后面,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走到通道尽头要拐进到达厅的时候,唐峤停下来,转过身。

      那个人也停下来。

      “那个,”唐峤说,“我叫唐峤。”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太唐突了。哪有人在机场通道里自我介绍。

      那个人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又出现了那种很轻很轻的笑意。不是觉得好笑,而是一种很淡的、被取悦到的表情。像平静的水面上落了一片叶子,涟漪很小,但确实动了。

      “余庱。”她说。

      然后她从帆布袋里拿出那支银色的钢笔,又从书页之间撕下一小截空白的边角。她把纸片垫在行李箱的平面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笔帽咔嗒一声盖回去,将纸片递给唐峤。

      “我嘅电话。”她说,“你有事可以call我。”

      唐峤接过纸片。纸片很小,上面是一串数字,笔迹清瘦,每一个数字都写得很清楚。钢笔的墨水是灰蓝色的。

      唐峤把纸片攥在手心里,和那块石英晶簇握在一起。

      “多谢。”唐峤说。

      余虔没有说不客气。她只是看了唐峤一眼,那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然后她拉起行李箱,转身往出口走去。唐峤站在原地,看着她穿过到达厅的人群,那根银簪子在她脑后晃动,深灰色的背影越来越远。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唐峤低头看了看纸片,被掌心的温度捂得微微发热,笔迹印出浅浅的凹痕。她把两样东西一起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拉上拉链,然后抬起头,往出口走去。

      走到出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余虔。

      这个名字,她好像在哪里听过。不是今天下午。是更早以前。但她想不起来了。

      算了。她想。反正有电话。

      走出机场的时候,香港的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海水和霓虹灯混合的味道。唐峤深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那颗椰子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她笑了一下。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酒店地址。车子驶出机场的时候,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一片一片地落在她脸上。她靠着车窗,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张纸片和那块石头。一个凉的,一个已经被她捂暖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用粤语问,妹妹仔,去香港玩啊?

      唐峤想了想,用她不太标准的粤语说,返学。

      司机哦了一声,又问,读咩科?

      地质。

      司机笑了一声,说,挖石头??

      唐峤也笑了。

      是啊,她说,挖石头的。
      车子拐上高速,香港的灯火在车窗外铺展开来。唐峤把口袋里的纸片掏出来,就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光看了一眼。那一串灰蓝色的数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纸片上,和她下午在机场像一个标记。

      她把纸片重新放好,拉上拉链。

      然后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窗外是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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