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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一定只听春 ...

  •   那日在莲花池旁,大雨滂沱,我不曾淋上一滴雨,最后却像淋了满身雨般,带着雨水的潮气与阴冷就此大病不起。

      高热足足烧了三天不止。

      府里的大夫是来了又去,接连换了不知凡几,最后勉强在阿芙衣不解带的悉心照顾下,侥幸捡得一条命。

      我病愈后,家主心感宽慰,大手一挥,赏赐阿芙与大夫金银财宝若干。

      大夫感恩戴德地受了赏,阿芙却诚惶诚恐,拜请家主收回,自称分内之事,无颜受赏。家主无奈,虽有不快,却也不再勉强。

      阿芙回来后,春恨少爷命人叫她去问话。也不知所问何言,只知她回来时额外捧着一大把金叶子,是春恨少爷随手抓给她。

      阿芙脸上带笑,面容欢欣鼓舞。

      显而易见的高兴。

      我方知,春恨少爷院子里的人不受外赏是不成文的规矩。

      从前,还只是不肯收那些姬妾和姬妾所出的少爷小姐们的赏。今年春天,夫人死后,便连家主的赏都不许受了。

      早先有个不知分寸的,没看清形势,欢天喜地得了家主一台好砚。结果前脚刚踏进月洞门,后脚就被押着一路拖行至少爷跟前。

      院子又大,回廊让他从天亮走到天黑。他的一双眼睛也就渐渐从天亮看到天黑。待他终于在春恨少爷跟前磕上头时,裤腿都被磨破,露出两条血肉模糊的膝盖。

      看在他伺候多年的份上,春恨少爷对着他那副惨象也没说什么,只挥挥手,让他收拾铺盖滚蛋。

      那人吓得砰砰直磕头,一句接一句地表忠心,把头都磕破了,日月也挨个指誓发了个遍,都没能等到主人回心转意。

      最后趁着天黑,扑通一声,投湖自尽了。

      我闻言,忍不住问阿芙,何至于此?

      阿芙答,殷家已经是方圆数百里内最宽和仁慈的主家。被殷家赶出去,外人听了,不是奚落,便是驱逐。

      如今城外又不安定,时有妖鬼,一旦被驱逐出城,是万万没有活路的。

      运气好些,当即便被饿鬼吃空皮囊。

      运气差的,被妖鬼附身,再借他的生魂去猎食活人,届时生魂尚未气绝,又被附身的妖鬼剥夺操纵权,只得眼睁睁看着自己掏心掏肺,如个老饕餮般饱食一餐血淋淋的红肉,那更叫一个生不如死。

      阿芙低声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握住我的手已经没了温度,指尖在这酷暑之下竟冻得像冰。

      阿芙止不住劝我:“三小姐,老爷和春恨少爷已经是很好的主子。三小姐如今年纪小,不能体会。待三小姐年岁渐长,慢慢就明白了。三小姐千万听阿芙的,要乖,要听春恨少爷的话,要对老爷恭敬。老爷最是和善。春恨少爷人也好,只是耐性却不好。所以三小姐万事都要顺着春恨少爷,不能惹春恨少爷生气。”

      我缩在阿芙怀里,闷闷不乐地点头,没有反驳。

      低头玩了会儿自己的手指,我实在无聊,就想到阿芙所言,忍不住出声:“这世上竟真有妖鬼?”

      阿芙拍了拍我的背:“是啊,所以三小姐知道府里的好处了。殷家专职捉妖,那些妖哪里都敢去,唯独见了殷家绕道而行。而早亡的夫人则出自梅溪的驱鬼世家,当年夫人与老爷成两姓之好,陪嫁里便有一样驱鬼的宝贝。就是有这样宝贝震慑,从此连恶鬼都不敢登门。”

      “可惜夫人早逝,只留下两条血脉。”

      “大少爷夭折,唯有春恨少爷还有望撑起门户。春恨少爷继承了两族血脉,生下来便是老爷最看重的儿子,日后必定还是殷家上下数百人的主子。”

      阿芙凝视着我,叹气道:
      “三小姐真的,真的不能再惹春恨少爷生气了。不论少爷如何对待三小姐,三小姐切记要忍着。”

      ……

      阿芙待我很好,她要我忍着,我就一直忍着。

      然而春恨少爷不喜欢我,春恨少爷院子里的人也就不喜欢我。

      所幸明面上,他们对我不算差。

      至少不会像之前打扫我那处偏院的小厮,吓唬我,说我是因相貌丑陋,才不得家主欢喜。

      他们只是无视我。

      自我大病一场,春恨少爷极少理会我。偶尔撞见,不过嘲弄谩骂两句。骂完,就目不斜视地被一群人簇拥着离去。

      阿芙说,这是因为春恨少爷已经在修行了。

      春恨少爷每日有读不完的书、做不完的功课,还有一日不间断的剑术修行。

      除此以外,家主也会亲自指点他捉妖术。等他年纪稍长,梅溪还会派人来接春恨少爷去修行驱鬼术。

      “这样也好,春恨少爷奔他的好前程,三小姐就关上门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等三小姐大了,就去求老爷给三小姐指门好亲事。”

      我把脸埋进阿芙的怀里:“我不要亲事。”

      “那怎么行?姑娘家总要嫁人的。”阿芙摸了摸我的头发,突然低下声道,“但三小姐千万要懂事,决不能再走了姨娘的老路。”

      我歪着脑袋,不明白:“什么老路?”

      阿芙欲言又止,犹豫半晌,到底没张口,只是摇了摇头。

      我好奇心被勾上来,禁不住央求了阿芙好久。可阿芙怎么都不肯说,把嘴闭得死死,还一副懊悔的模样。我就只好一个人扁着嘴,生闷气地走开。

      心想,总有一天,阿芙瞒不住了,还是会告诉我。

      -

      我只有一个名字,莲生。

      春恨少爷时常鄙薄地说我不配。

      说莲这样清雅脱俗之物,白白叫我给糟蹋了。

      我这样低贱的人,就应当像那些乡野里的孩子,呱呱落地,就随手一称斤两。是六斤,便从此就叫六斤。——哪里能和他一样,由家主亲自取名。

      每逢他发脾气,我就垂首跪在一旁。

      因为刚搬入院子时,我九岁,春恨少爷十岁。春恨少爷与我身量相差无几,甚至比我还略矮上几寸。

      这让他尤为不快,时常不许我吃饭。

      倘若要我近身伺候,我也必须得屈膝跪在地上。如此,他稍一伸手,便能轻易掐住我脸颊,逼我不得不仰头看他。

      渐渐地,我在他身边不是像婢女一样垂手侍立,就是深深垂首、屈膝跪坐着。

      他习惯不高兴的时候掐我,而且掐得十分用劲,丝毫不收敛力气。

      我大多时候会忍着,偶尔忍不住也会掉眼泪。

      春恨少爷就一面呵斥我停住,一面厌恶地使劲用帕子搓我的脸。搓得我脸上像起了密密麻麻的疹子,红了一片。

      然后他就丢开手帕,心情颇好地笑了。

      于是他一生气,我就不敢再哭。

      我怕疼。

      我总是死死咬住嘴唇,憋着气,眼睛睁得圆圆,就是不许眼泪掉下来。

      春恨少爷不知为何,变得更不高兴。他老是拧我的鼻子,让我呼不上气,抑或是一下一下用力戳我的眼角。

      戳得我眼皮忍不住颤动,然后接连眨好几下眼睛。

      有一回,睫毛不小心扫到春恨少爷的手指。

      他猛地缩回去,仿佛被我的眼睛蛰了一下。然后瞪了我一眼,厌恶之中又有种说不上来的古怪。

      终于,他不耐烦了,命令我:“哭!”

      我嗫嚅着想说自己哭不出来,可一看见他眯起眼睛、不知又在想什么法子捉弄我的神色,就慌不择路,使劲掐了自己一下。

      眼泪顿时掉了下来。

      但是少得可怜。

      春恨少爷似乎很不满意。但他只是瞥了我一眼,然后懒洋洋地挥手,要我走开。

      我看了看春恨少爷,又看了看旁边装聋作哑的下人,不知为何,心里不安极了。可春恨少爷下了令,我也只能暂且按下一颗心,若无其事地回去。

      翌日一早,屋子里安静得吓人。

      我慌忙叫阿芙,接连叫了好几声,却都无人应答。火急火燎跑出去,连头发都顾不上梳,就开始一处一处地找阿芙。

      找了好久,那些小厮和侍女都望着我不说话。

      最后太阳都变得黯淡了,春恨少爷身边的一张熟面孔才不紧不慢走过来,告诉我,阿芙被赶出了殷府。

      我顿时哭得伤心极了,眼泪滚滚不断,仿佛要把自己就此淹死。

      春恨少爷看见我,大笑。

      他如愿以偿地欣赏着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狼狈模样。

      然后拍了拍我的脑袋,语气头一回这么愉快:“你哭起来还真是难看。”

      我顺从地让他摸我的头,抽噎着恳求他不要赶阿芙走。我说我会听话的,以后都听他的话,只听他的话。

      他听到前面还悠然地跷着腿,剥葡萄吃,完全不为所动。直到我说,我只听他一个人的话,他剥葡萄的手顿住,投过来的眼神泛起异样的光彩。

      我莫名有些恐惧他的眼神。

      然而我还想要阿芙。

      阿芙说了,离了殷家的人是活不成的。

      我怕晚一点,阿芙也像那个人一样去寻死。因此极力让自己看起来可怜又真诚:“我一定只听春恨少爷的话。”

      春恨少爷望着我:“老爷呢?”

      “老爷不管莲生,也不在意莲生。”我掐住自己的手心,低声说,“只有春恨少爷能救莲生。”

      春恨少爷笑了。

      “总算聪明了一回啊,莲生,”他轻慢地拍了拍我的脸,漫不经心道,“让人去把阿芙带回来。”

      “是。”仆从答应着下去。

      我局促不安地跪坐在春恨少爷身边等了很久,生怕传来的只有阿芙的死讯。但阿芙比我以为的要坚强得多。

      她回来时,除了脸上还有残存的惶惑,头发稍微凌乱,整个人还安好地站着。

      我立刻要扑过去。

      却被春恨少爷掐住了后颈。

      “阿芙虽然回来,但不能跟你走。她得继续和以前一样,去扫我的院子。”春恨少爷慢悠悠道,“莲生要自己住。”

      阿芙一怔,急了,扑通一声跪下。

      “春恨少爷,三小姐尚且年幼——”

      “我不喜欢你的话。”春恨少爷漠然打断了她。他没有看她,仍旧盯着我。语气很冰冷,眼神冷漠得像尖峭的山。

      “收回去。”他说。

      阿芙单薄的肩头轻颤。

      我害怕春恨少爷真的恼了阿芙,急忙抢先应下:“我可以自己住,我不要阿芙陪我。让阿芙回原来的地方吧。”

      春恨少爷斜睨我一眼,笑了。

      他把玩着我的头发,把它一圈圈缠在指腹。我疼得一声不敢吭,还讨好地对他抿起嘴唇笑。

      春恨少爷顿住,忽然伸出两根指头怼着我的嘴角,往上一提。

      我看不见我的模样,但我想,我一定笑得很不好看。否则,春恨少爷也不会一副得逞了的样子,兴高采烈,哈哈大笑起来。

      “莲生,你怎么哭起来丑,笑起来更丑啊!”他高兴道。

      我不知如何作答,只好傻乎乎地继续对春恨少爷笑。

      阿芙被春恨少爷的仆从赶走了。

      我不敢追。

      春恨少爷能一句话轻飘飘地让她回来,就也能一句话轻飘飘地让她走。

      甚至死。

      我不敢追。
      我怕她死。

      阿芙走之前,偷偷看了我一眼,我第一次看见她那双温柔沉静的眼睛竟也会露出难过的神情。注意到我在悄悄瞄她,她强打起精神,仍旧对我露出一个温婉柔和的笑。

      院子里,红木架上的秋菊一盆一盆地开,开得正好,黄灿灿的,像阿芙消失在月洞门外的裙角。

      我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春恨少爷问我在看什么。
      我说,菊花开得真好。

      春恨少爷便笑了,说:“还有更好看的,莲生想看吗?”

      我弯起眼睛,顺着他的心意乖巧答:“想。”

      “好莲生。”春恨少爷果然满意地夸赞了我。

      他就带着我,就我们两个人走出了回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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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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