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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老爷宽宏大 ...

  •   嬷嬷死在了一个“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夏季。

      嬷嬷死后,我被人像拎阿猫阿狗一样捉去水亭里。才知道,嬷嬷是掐荷花时被人抓了个现行。

      原本这也不值当什么。

      府里的家主姨娘,甚至先头已故的夫人,看见了都只会淡淡一笑作罢,并不追究。偏生嬷嬷是被最难缠的主子撞见。

      主子心情还不好,手一挥,一大群人便齐齐围上来,拿她取乐,逼着她大半身子浸泡在冰凉的水里,不准上岸。

      嬷嬷佝偻着一把老骨头,赔笑许久,求饶告罪的话也说了一箩筐。最后实在撑不住,脚一滑,栽进淤泥里,就再也没能起来。

      我被押在水亭时,思绪正昏沉。

      满脑子都是呆呆地在想,从此便再没有人陪我睡觉了。

      小院里清冷,还有一股我不能体味的凄楚。明月都不能照到的夜晚,是嬷嬷磨出茧子的糙手在掖我的被角。

      但嬷嬷没了。

      嬷嬷死了。

      我眼眶酸胀,深深低下头。看不见上首的人,只看得见一截柔软如水的缎子。

      这截月光白的锦缎在阴冷的太阳下仍旧透着珠光似的华彩,矜贵而清雅。

      忽然,珠光垂落在我手上。

      一只靴子踩上了我的手背。

      很疼。

      但是我没哭。

      我记得嬷嬷念叨了无数遍、几乎要在我耳朵里生根发芽的话“不许哭,免得败坏主人家的兴致”“要让人看着喜庆,别让人觉得晦气”。

      我没哭,我没忘记嬷嬷的话。

      然而。

      一只手又紧跟着粗鲁蛮横地掐住了我的脸。

      手的指甲深深嵌进我的肉里,我疼得牙酸,腮帮火辣辣地刺痛。故而没忍住,一个不留神,两行泪就流了下来。

      泪水就滴在那只手的虎口中央,啪嗒一下,那只手缩了回去。

      嫌恶地接过侍从递来的帕子用力揩了好几遍。

      我抽了抽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丝帕被随手丢开,月晕般的珠光又摇摇晃晃着随着脚步停留在我眼前。

      “抬头。”这人命令道。

      我抬起下巴,眼睛不敢正视前方。

      “看我。”又一声命令。

      我犹豫不决:“莲生不敢。”

      “看我!”语气立刻变得更不耐烦、更加傲慢。

      我再也不敢违背,顺从地望向他。

      他看见我相貌,终于失了兴致:“也不过如此。”于是挥挥手,就让人把我带到池边,用下巴朝水面的方向点了点。

      “那个老女人就在里面,你还想见她的话,就自己下去捞。”

      我抹了把眼睛,被人推搡过去,心里不自觉畏缩。

      “我……我不会水。”

      “不会水?那可怎么好?”他笑了,眼中浮出尖针似的恶意,“她是因为你才会死,你要把她丢在这里,让她死了都上不了岸吗?你就不怕她变成溺水鬼,然后半夜爬出来索你的命?”

      周围人顿时跟着笑了起来。

      我白了脸,嗫嚅着解释:“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他黑得透不进光的眼珠盯住我,冷笑一声,“你难道不是因为自己怕死,所以才不管她?难道她不是为了你,才会不顾性命地下水,想要亲手为你采那一枝荷花?”

      他突然又变了副脸色。

      没来由地、恶狠狠地骂道:“贱种!废物!没良心的小畜生!像你们这样的丑八怪,一个都不该生下来!全都该去死!”

      “……”

      我怔怔地听着,慢慢垂下了头。

      他极尽恶毒之词地辱骂着,到后来,没有一个人敢笑,没有一个人敢出气。空旷的水池中央,渐渐地,就只剩下了他的声音。

      天空渐渐低垂,乌云密布。没多久,天上下起了倾盆大雨。

      隔着珠帘般的雨幕,我远远望见了家主。就想起嬷嬷说,“老爷是最宽宏大量、体恤下人的”。于是在家主沿着曲折的长廊一路走来后,大着胆子扑了上去。

      跪在家主跟前,我紧张地捏住他衣裳下摆,头一回怯生生叫了“父亲”。

      “嬷嬷死了,”我睁大眼睛,想让父亲看见我眼中的泪,好博取他一丝怜爱,“他们把嬷嬷逼死了。”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但这回不是刻意为之,是着实鼻酸,难以自抑。

      父亲看见我的泪,似乎也心颤了一瞬,眼中露出黯淡的神色。他摸了摸我的头——我想到上次,极力想躲但忍住了,他亲自把我扶起来,双手温柔极了。

      他说:“春恨真是小孩脾气,你不要与他计较。”

      我努力把眼睛瞪得更大,以为是父亲没看清我的泪:“父亲,嬷嬷死了。”

      “我知道,”父亲说,“我会再让人派一个新的嬷嬷去照顾你。有了新的,莲生就忘了旧的罢。”

      他耐心哄我:“莲生莫要再哭,哭多了对眼睛不好。”

      我听完,顿时呆住了。

      涨满泪的眼睛就这么酸着,一滴也掉不下来。

      我以为父亲是没看见,原来他看见了。那他为什么不给嬷嬷讨个公道呢?嬷嬷不是说他最慈爱可亲吗?他为什么不知道我为何在哭?

      我不出声了,父亲便把目光转向对面。

      对面的男孩并不比我年长多少,可他的神情十分冷淡。比起我这样像小猫小狗求宠爱的讨好,他对父亲简直算得上是傲慢无礼。

      “怎么?您又要教训我?”他先发制人,语气冷得不像话。

      父亲皱眉,没有斥责他,反倒先吩咐底下人,待雨停后想法子把人给捞上来。

      见男孩作势要呛声,他淡淡说道:“你不在意人,总要在意这池荷花。这是你母亲当年嫁进来后亲自命人挖水池种下的。你忍心糟蹋吗?”

      男孩不甘心地咬住嘴唇。

      他恨恨地盯住父亲:“我不忍心糟蹋花,您却忍心糟蹋人。倘若不是您——”

      “殷春恨,适可而止。”

      父亲平静地瞧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叫我抬起脸。

      “莲生,你还没正经见过你哥哥吧。”他拍拍我的手,让我叫人,“这是春恨,你该叫他二哥。”

      我骤然僵住,嘴唇干巴巴地抿着,怎么也叫不出口。只觉得喉咙被塞住,胃里在翻江倒海。

      父亲对我的表现不大满意,难得对我蹙了眉。

      他刚要再劝,冷不防的,殷春恨出了声:“别叫我,我嫌恶心。”

      俨然不留情面。

      可我竟少有的不觉得难过,反倒如蒙大赦般松一口气。好像终于不必再生吞一只死苍蝇。

      殷春恨似乎察觉到我的松快,阴冷地笑了笑,朝我投来两道饱含恶意的目光。

      我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几乎毛骨悚然。

      心下正觉不妙时,他坐在石凳上,居高临下地盯住我,冷不丁开口道:“但是留着她倒也不错。”

      他说:“我记得您之前说要把她给我。当时我没要,但是现在我后悔了。”

      他扬了扬下巴,对父亲不客气地说道:“我要她,把她给我。”

      我倏然抓住父亲的袖子,惶恐哀求:“父亲……”

      父亲安抚地拍我,眼睛却望向殷春恨:“她是你妹妹。”

      “我有分寸,不会让她死,”他说完,又在父亲的眼神里不耐烦地补充道,“也不会让她缺胳膊少腿。”

      父亲审视着他。

      少顷。

      父亲扒开我的手指,轻轻把我推了过去。

      “既然如此,莲生就搬去和春恨住罢。他那里地方大,伺候的人也多,你会喜欢的。”还是那样温和的语气。

      我使劲咽了咽嗓子,脸色煞白。

      终于还是没忍住,吐了个天昏地暗,一下子昏死过去。

      ……

      醒来后,我已经躺在殷春恨的院子里。

      没人愿意照看我。

      但家主说,不能让我一个人呆着,我还发着热,烧得很厉害。院子里必须出个人来照看我。但下人互相推搡着,谁也不肯当这个差。

      都知道我不得殷春恨喜欢,伺候我,我倒是有家主担保,性命无忧,他们就没准哪日也成了荷花池的又一个水鬼。

      可到底还是有人咬咬牙,站了出来。

      我烧得糊涂,刚睁眼时,她就压着腰在为我换额头上的冰帕。我瞧见那件鹅黄的衣裙,在光线黯淡的屋子里像一簇明亮的灯花,炽热地燃烧。

      忽然就哽咽起来:“嬷嬷死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对一个不相熟的人说,但我还记得她柔软的手指与温暖的香气,以及她那碟荷花样子的糕点。

      我对着她忍不住委屈,却又对这种委屈感到迷茫。

      然而我不懂的,她似乎都明白了。

      她沉默着,慢慢就叹一声气,然后坐在我床榻边,说:“三小姐以后不要再想嬷嬷了,三小姐以后还有阿芙。”

      “阿芙是谁?”

      “是奴婢。”

      我不觉难过起来:“我不要阿芙做我的奴婢,我要阿芙做我的姐姐。”

      阿芙捂住我的嘴,轻轻说:“阿芙不能,因为阿芙只是个下人,而三小姐和春恨少爷都是主子。三小姐若是认阿芙做姐姐,春恨少爷知道了,会很生气的。”

      我把脸埋进她手掌,委屈道:“我不喜欢他。”

      “不是他,三小姐要叫二哥。”阿芙纠正我。

      “他说了不许我叫他二哥。”

      “那就跟着阿芙叫春恨少爷。总之不能你啊我的,更不能对春恨少爷喊他。”阿芙说,“从前三小姐一个人住不要紧,如今到了春恨少爷的院子。院子里人多眼杂,三小姐要处处留心,不能落人口实。”

      我心情变得更低落了。

      “春恨少爷讨厌我,总有法子捉弄我。我守不守规矩,根本不重要。”

      阿芙劝慰我:“怎么会不重要?除了少爷,家里还有老爷。老爷是最通情达理的,老爷若是知道春恨少爷无故责骂三小姐,一定不会不管。”

      我越发难受了。

      我想说,就是家主送我来遭罪的,家主怎么会管我呢?只要我像春恨少爷承诺的那样,没有死,也没有缺胳膊少腿,只要我看起来还有张完整的人皮,还不算丢殷家的脸,家主怎么会管呢?

      可我看了看阿芙尚且怀有期待的双眼,忽然就学会了住嘴。

      我是看得懂人眼色的,我知道阿芙大概不想听到我说这些。

      阿芙以为我被她说服了,轻轻抚摸我滚烫的脸颊,小声说:“其实三小姐不必太担忧。春恨少爷也没那么难伺候,平日里几乎不怎么对院子里的下人发脾气,就算不高兴,大多时候也只是一个人关在屋子里,不肯吃饭。”

      “反倒面对老爷时……”她小心地看了看周围,才压低声音斟酌着用词道,“很不恭敬。”简直不像做儿子的。

      阿芙长叹一声,道:“无论如何,老爷夫人和少爷小姐们已经是很好的主子。嬷嬷实在可惜了,她真不该那天去采荷花的。”

      阿芙眼中是真切的遗憾与惋惜。

      她说,做下人的不该不知分寸。主人不曾严令禁止的,做下人的也不能自己没脸没皮地伸手去拿。

      她说,老爷果真是很仁善的,那天过后,还叫人给嬷嬷买了副上好的棺材,没有干脆一卷草席丢去外面了事,反倒令人安排妥当,吩咐府里的大管家亲自送去嬷嬷儿子儿媳家里。

      她还说,殷府赏罚分明。事发当日,那些教唆主子、残害人命的恶仆就通通被赶出府外。不论谁讲情,老爷都一概没松口。摆明了是要杀杀府里的邪风。

      “也是借这个事替三小姐长脸。”阿芙看了我一眼,说。

      我问:“春恨少爷呢?春恨少爷害死了人,老爷就不曾罚他吗?”

      阿芙顿时吓得捂住我的嘴。

      她责备地看了我一眼,因我年幼,到底不曾舍得说上一两句重话。

      只是面色严肃道:“老爷怎么会罚春恨少爷?春恨少爷不过是玩笑开过了头,老爷仁慈,又怎么忍心罚春恨少爷?”

      我闻言,头不觉昏得更厉害了。

      阿芙关切焦急地问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说:“没什么,只是觉得嬷嬷从前那句话确实说得对。”

      阿芙不禁好奇地问道:“说的什么话?”

      我答:“老爷宽宏大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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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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