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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宿 夜宿聊天, ...

  •   太阳开始往下落了。

      白也看了一眼油箱,还剩小半箱。他不知道前方多远才有加油站,但今天不想赶夜路。开了三天,他学会一件事:在西藏,天黑之后最好别开车。不是路不好,是路上的东西你永远猜不到——牦牛、石头、坑,什么都有可能。

      “前面找个地方住。”

      “好!”沈星回答得很快,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又开了半个多小时,路边出现一个镇子。说是镇,其实就一条街,两边低矮的土坯房,几家门口停着越野车。白也把车停在最大的那家旅馆门口——牌子上写着“扎西旅馆”,红漆手写的,掉了一半,还能看清。

      他下车。沈星回也跟着跳下来,背着大包,蹦了一下调整肩带。

      旅馆门口坐着个藏族大叔,黑脸,藏袍,正低头看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住店?两个人?”

      “嗯。”

      “一间还是两间?”

      白也看了沈星回一眼。

      “两间。”沈星回说,“他一个人睡会打呼噜。”

      “我不打呼噜。”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们又不睡一间。”

      老板把他们带到二楼。两间房挨着,门对门。白也那间窗户对着院子,能看到院里停的几辆车和晾着的床单。沈星回推门看了一眼,说“行”,把背包扔进去,转头对白也说:“饿了,吃饭去。”

      旅馆一楼有个小饭馆,也是老板家的。没有菜单,墙上贴着一张纸:牛肉面、蛋炒饭、牦牛肉炖土豆、酥油茶。白也要了一碗牛肉面,沈星回要了蛋炒饭,加一壶甜茶。

      饭还没上,甜茶先来了。沈星回倒了两杯,推给白也一杯,自己端起一杯喝了一口,眯起眼睛。

      “还是甜的喝得惯。咸的不行,在拉萨喝了一次咸茶,差点当场去世。”

      白也喝了一口。奶味很浓,茶味偏淡,放了糖,喝起来像小时候那种奶茶粉冲出来的味道。但在这个地方,这种味道让人安心。

      “你之前来过西藏吗?”

      “没有。”

      “第一次?”

      “嗯。”

      “那你胆子挺大的,第一次就敢一个人开车来。”

      白也想了想。不是因为胆子大。是因为再不来,可能就永远来不了了。

      这话他没说出口。

      牛肉面和蛋炒饭上来了。白也的碗很大,清汤,上面飘着几片牦牛肉和葱花。面煮得有点过了,软塌塌的,但汤底鲜,牛肉嫩。沈星回的蛋炒饭油光光的,鸡蛋炒得碎碎的,混着葱花和不知道什么香料的味道。

      沈星回吃得很快。吃完了放下筷子,看着白也慢慢吃。白也被他看得不自在,抬起头:“你看什么?”

      “你看你吃饭,”沈星回说,“一口一口的,像在数米。”

      白也没理他,继续吃。

      “白也,”沈星回忽然说,“你为什么辞职?”

      白也的筷子顿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不喜欢回答。不是不能说,是一说起来就长了,长到不知道怎么开头。他嚼完嘴里的面,把筷子搁在碗上,看着沈星回。

      “你说你辞职是为了‘找回自己’。”白也说,“你呢?你是怎么丢的?”

      沈星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嘻嘻哈哈的笑,是有点苦涩的笑。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丢的。”沈星回说,“就是有一天,我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忽然觉得——我不是我。坐那个位置的人不是我,写那些文案的人不是我,和客户点头哈腰的人也不是我。我感觉自己在演一个叫‘沈星回’的人,演了四年,演不下去了。”

      白也听着,没说话。

      “然后我就辞职了。”沈星回说,“辞职那天我特别开心,请同事喝了奶茶。领导说‘你是不是疯了’,我说‘可能是’。然后我就买了来拉萨的火车票。三十六小时硬座,坐到屁股疼。但我到拉萨的时候,看到布达拉宫的那一刻,忽然觉得——对了,就是这里。我至少来这里了。至于来干什么,不重要。”

      他说完,端起甜茶又喝了一口,看着白也:“轮到你了。”

      白也沉默了一会儿。面有点凉了,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他拿起筷子,又放下。

      “我在国企上了四年班。”白也说,“每天早上七点起床,穿白衬衫,打领带,坐四十分钟地铁,到公司,开电脑,做Excel。中午吃食堂,下午继续做Excel,六点下班,坐四十分钟地铁回家,吃饭,洗澡,睡觉。周末有时候加班,有时候不加班。不加班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他停了一下。

      “四年,我看了四年的天花板。”白也说,“有一天我发现,我闭上眼睛都能看到天花板的纹路了。那条裂缝从左边到右边,中间分了一个叉,像一棵树。”

      他看着沈星回:“然后我就想,如果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我能不能接受。”

      “你不能。”

      白也点了点头。

      “所以我辞职了。”白也说,“来西藏,不是因为西藏有多特别。是因为——我想看看我能不能走远一点。比上一份工作远,比那个城市远,比我爸给我画的路线远。”

      “你爸给你画了路线?”

      白也没有回答。他端起甜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甜味淡了很多。

      沈星回没有再追问。他好像有一种本事——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白也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聪明。

      两个人把剩下的茶喝完。白也站起来去结账,沈星回跟在后面。老板说一共六十,白也扫码付了。沈星回说“我转你”,白也说“不用”。沈星回说“那明天我请”,白也没接话。

      上楼时,楼梯咯吱咯吱响。白也走在前面,沈星回跟在后面。到了二楼,两个人站在走廊里,门对门,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地上画出一条细线。

      “白也。”

      “嗯。”

      “明天几点出发?”

      “看情况。”

      “那我睡到自然醒。”

      “行。”

      沈星回笑了一下,推门进了房间。白也也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声音。水声停了,院子安静了。远处有狗叫了几声,又停了。楼上有人在走路,脚步声咚咚的,不知道是游客还是老板。

      他忽然想起沈星回说的那句话:“回来是盼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句话。

      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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