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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8 辞职独行3 ...

  •   白也把最后一箱矿泉水塞进后备箱时,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母亲。蹲在车后,接起来。

      “出发了?”母亲的声音隔着听筒,听起来很远,像从另一个季节传过来的。

      “马上。”

      “东西带够了吗?厚衣服带了吗?那边冷。”

      “带了。”

      “……你爸知道你今天走。”

      白也没说话。他知道母亲的意思是“你爸其实在关心你”,但他不知道该回什么。不是赌气,是真的不知道。他和父亲之间隔着的东西,不是一句“注意安全”就能翻过去的。

      “妈,我挂了。”白也说,“到了给你打电话。”

      “好。你……开车慢点。”

      白也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后备箱里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两箱矿泉水,一袋自热米饭,一床薄被子,还有一本翻了很多遍的聂鲁达诗集。书皮磨得发白,搁在副驾驶上。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

      车子是从一个朋友手里买的二手越野,墨绿色,车身上有几道不深不浅的划痕。白也试车时朋友说“这车去过三次西藏”,白也说“那它认识路”,朋友笑了。他没告诉父亲这辆车的事。父亲以为他还在出租屋里投简历。

      车开出小区,白也看了一眼后视镜。门口那棵银杏树还是绿的,不到黄的季节。他在这个小区住了二十多年,每一条路都走过无数遍,但今天开出去的感觉不一样。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出发。

      他分不清。

      从家乡到成都,全程高速。白也开了七个小时,中间停了两次服务区。第一次加油,第二次吃了一个面包、喝了一杯速溶咖啡。咖啡是服务区免费接的,味道像洗锅水,但他喝完了。喝完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继续开。

      到成都时天快黑了。他没进市区,在绕城高速附近找了一家快捷酒店住下。前台问他住几天,他说“一晚”。前台说“第二天去哪”,他说“往西”。

      那一晚他睡得不好。不是认床,是脑子里有东西在转。说不清是什么,像是兴奋,又像是紧张,又像是一种“终于”的释然。他翻来覆去,最后在手机上看了一会儿地图。从成都往西,雅安、康定、新都桥、理塘……一个个地名从屏幕上滑过去,他一个都没去过,但每个都像是在叫他。

      第二天他起得很早。退了房,在路边吃了一碗肥肠粉,然后上了成雅高速。

      从成都到雅江,再到理塘。路越来越好走——不是路况好,是心情好。白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方向盘在自己手里,油门在自己脚下,想去哪去哪,想停就停。这种“由自己决定”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过了折多山垭口,海拔上了四千。白也下车走了一步,腿有点软,气有点喘。他靠在车门上喘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天。天蓝得不讲道理,一丝云都没有,阳光直直地砸下来,砸在脸上,砸在胳膊上,暖洋洋的。他把外套脱了,搭在肩上,站了几分钟。风吹过来,把头发吹散了,他重新扎了一下。

      头发是大学开始留的。父亲每次打电话都催他剪,他说“知道了”,然后继续留。留到现在,已经快到腰了。他喜欢头发被风吹起来的感觉——像是什么都抓不住,但又什么都不用抓住。

      第三天,他从理塘出发。

      车窗外的风景已经不是四川了。山更高,云更低,路像一条灰色带子挂在半山腰,下面是河谷,上面是看不清顶的雪山。白也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开始喜欢这种感觉了。一个人在车里,不用跟任何人说话,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音乐可以不开,电台可以不听,只有发动机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风声。这些声音比任何音乐都好听。

      下午,他在路边看到一个人。

      那人背着登山包,穿一件灰蓝色冲锋衣,皮肤白得在高原阳光里像一盏灯。他站在路边,手里举着一张纸板,上面写着“山南”两个字。字歪歪扭扭的,“山”字少了一竖,但能看懂。

      白也的车开过去时,那人朝他伸出大拇指。

      白也看了他一眼,没停。

      不是不想停。这条路上搭车的人太多了,他一个人,不想节外生枝。后视镜里,那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蓝色的点,消失在公路拐弯处。

      白也继续往前开。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减速了。

      不是因为路况。是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你一个人开了三天,没跟人说过一句完整的话。那人看起来不像坏人。再说了,这条路上搭车的人多了去了,也没见谁出什么事。

      他把车停在路边,等了一会儿。

      大概十分钟,那个灰蓝色的点出现在后视镜里。那人走得不快,背包看起来不轻,步子有点沉。白也看着后视镜,直到那人走近,看到他的车停下,小跑了几步过来。

      那人跑到车窗边,弯着腰喘了两口气,然后抬起头。

      白也这才看清他的脸。比想象中年轻,眼睛很大,亮亮的,鼻尖晒得有点红,嘴唇干裂了,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像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

      “师傅,你是往山南方向走的吗?”那人用普通话问,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白也点了点头。

      “能搭我一程吗?”那人笑了笑,“我不白坐,可以帮你开车,可以给你讲故事,可以——”他想了想,“可以给你唱歌,虽然唱得不太好。”

      白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看了那人一眼,又看了看副驾驶上的诗集,伸手把诗集拿起来,放到后座。

      “上车。”

      那人的眼睛亮了,拉开副驾驶的门,把背包卸下来塞进脚底下,然后坐进来。动作一气呵成,像是怕白也反悔。

      白也发动了车。

      那人系好安全带,转过头来看着他。白也以为他要说“谢谢”,但那人说的是:“你头发好长啊,留了多久了?”

      白也顿了顿。

      “忘了。”他说。

      “忘了?”那人笑了,“头发还能忘了?”

      白也没有回答。

      车开出几百米,那人的嘴巴没停过。他说他叫沈星回,“星辰的星,回来的回”。说之前在拉萨做了两个月志愿者,在客栈前台帮忙,包吃包住没有工资。“但是特别开心,”他说,“每天都能看到布达拉宫,每天早上都有人跟你说‘扎西德勒’。”说他刚从拉萨出来,想去山南看看,“听说那边特别好看,羊卓雍措、普莫雍措,还有什么——勒布沟?对,勒布沟。你去过吗?”

      白也说:“没有。”

      “你一个人开车?”

      “嗯。”

      “从哪里来的?”

      “四川。”

      “开了几天了?”

      “三天。”

      “不累吗?”

      “还行。”

      沈星回又问了很多。做什么工作的——白也说“以前做行政”。以前是以前,现在呢——白也说“现在在路上”。准备去哪——白也说“往前”。沈星回笑了,说“你这个回答好,往前,哪都是往前”。白也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车开过一条河。河水青绿色,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光。沈星回趴在车窗上看了一会儿,说“好漂亮”。然后转过头来,对白也说:

      “谢谢你让我上车。真的。刚才你开过去的时候我以为你不会停了。”

      白也看着前方的路。

      “你那个字写错了。”他说。

      “什么字?”

      “山南的‘山’。”白也说,“少了一竖。”

      沈星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在车里嗡嗡地响。

      “我就说我文化水平不高嘛!小学美术课是体育老师教的!”

      白也没笑,但嘴角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多动了一点。

      路还在往前延伸。太阳开始往西落了,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把远处的雪山染成暖橙色。白也看着那条路,忽然觉得,一个人开和两个人开,好像真的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但就是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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