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康基层公务员工作日志》失眠威龙P

2、太岁司忽迎不速客1 作

　　作为政府中枢的定风塔，自上而下共为十层，分别为四位宰相所属的【亚帷】、礼部【春曹】、兵部【司戎】、户部【地曹】、刑部【白云司】、法部【典律院】、工部【天工院】、档案部【兰台】、监察部【乌台】和【太岁司】。十层各司其职，理论上并无高低贵贱之分。每层各有一位尚书统揽全局，负责拍案定板，另有左、右侍郎各一位，负责辅佐上级，顺便收点小礼，耍耍官威。

　　大家都是打工仔，虽偶有为了升官而你争我抢，但作为顶头上司的皇帝非常开明，工作氛围较为轻松，同事之间和气生财。不过明里暗里，大家都不愿意承认第十层的太岁司的存在。

　　原因有很多，最直接的就是太岁司主要负责在皇城管理秩序，比如帮大家找找走失的动物、邻里吵架了去拉一下架、看看有没有人无照摆摊的等等等等，做的事情没有任何含金量，还要小心被刁民喷口水，全年无休，工资还低，主打的就是一个钱少事多，俗称城管。

　　——那根本原因呢？

　　太岁，乃污秽不祥之物，人人远之。给定风塔第十二层取名为“太岁”，顾名思义，只因里面的人都为众人避之不及的“罪人”。太岁司的存在，就是为了处置那些有一技之长、不为朝廷所容纳的有罪之人。朝廷靠着将他们收为麾下的方法控制他们，为自己所用。

　　太岁司建立以来，陆陆续续地收了几位不法分子，大家臭味相投，其乐融融。虽然粮饷不多，累的像狗，还要受人白眼，但还不至于出去报复社会，原因无他，只因有一位好兄弟在【亚帷】撑腰。

　　好兄弟姓冯名慎，是大康建国以来最年轻的副宰相，但因疑似走后门上任，只是赶鸭子上架，所以每有拍案定论的事情都轮不到他头上，而是由三位前辈解决。他每月领着太岁司五倍的工资，上班喝茶，下班养花，日子过得悠哉悠哉。

　　不过，这位少年副宰相也不是生来就有轻松日子过的。他原是前朝一位重臣的武将幕僚之子，先帝上位后，那位重臣因莫须有的谣言被屠门，武将一家也惨遭毒手，独子冯慎多年流亡在外，所幸受武将的一位亲友所救，被收养在身边悉心教导。冯慎自幼也随父亲学习骑射，深得的其父真传，只是一场不为外人所知的事故几乎使冯慎双手彻底残废。那位大人又求遍了天底下的所有能工巧匠，终于得到一双械骨，请最好的匠师安在冯慎双手，这双手才不至于废掉，只是从此碰不得重物，也不得过度用手，余生算是与骑射无缘了。若要问这位仗义的大人是谁，乃亚帷副宰相之一严兴——严大人是也。

　　严兴人如其姓，是个不苟言笑的小老头儿。但此时，严大人正躺在太妃椅上闭目养神，两只耳朵却立着，偷听着屏风后面的对话。

　　“请帮我把这封信送到太岁司……切记，一定要亲手交到戴相司长手里……”

　　“冯大人，定风塔有明文规定，不得私自向太岁司……”

　　“我知道，我知道。情况特殊，兄弟你就帮我这一次，我到时候……”

　　冯慎对话的那人是一名书空匠。书空匠作为各层之间的跑腿，特殊时候也会依令向外做信使。因身份特殊，工作时统一着装，遮挡真面目，都以代号“书空匠”相称，并不使用自己姓名。

　　冯慎的声音压的更低，严大人也不像从前一般耳明，没听几句就再也听不见声了，但就听到的这几句话，可是有相当大的信息量。

　　冯慎这孩子算是他从小看到大的，是很淘气，但为人正直，不该碰的人和事是一点不逾矩，更是从未利用自己的权位去威逼利诱他人。今天不但破了定风塔的规则，还试图走关系给太岁司送信，真是前所未闻。是什么天大的事让他这么着急？

　　屏风后面传来一声闷响。冯慎合上门，回到位置上继续整理公文。严大人没忍住，清咳了一声，隔着屏风开口问道：“冯慎。”

　　挺拔的身影转过来，对着严兴毕恭毕敬道：“严大人有何吩咐？”

　　严大人不用看他，脑海里自动浮现出他那故作无辜的样子：“你刚刚在跟谁说话？”

　　“噢，我请书空匠代我送封信给毅夫公。”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冯慎这小子开始对他遮遮掩掩了，现在竟然还学会骗人了——男大不中留啊。

　　“严大人？”见老师不说话，屏风另一头传来了小心的试探。

　　“行了，没事。”严大人翻了个身，并不打算管这事。

　　正值初夏，皇城里正在热火朝天的进行着市贸交易，挑着担子的卖货郎走街串巷，兜售着绢布扎成的假花和木雕动物；沿街两边是各种商铺，卖小吃的、卖衣服的、卖话本的、赌场、花楼，热闹得很。新帝上位后，大力支持工商业发展，先帝时期因严苛税收和血腥屠杀而荒废的皇城大街再次兴盛起来。

　　不过，皇城的边缘则没有像城心那么繁荣，甚至有些破败。向皇城南边看去，一条荒芜的小道层层楼房脚下窜出，向南城门延伸出去，直通紧靠这南城墙边上的一个小院子。小院子看起来很寒碜，门口立着一棵歪脖子老树，树上挂着几片枯叶，有气无力地随风摇着，时刻准备着落叶归根。院门上系着一个铜铃铛，久经雨淋日晒后已经是锈迹斑斑，院门上用朱砂写着大大的三个字——太岁司，字迹相当潇洒，每一笔都透露出笔者的狂妄不羁。小院旁边用几片破木板和茅草圈了一间潦草至极的马厩，一匹老马瘫在地上，蠕动着嘴巴舔食着地上跟它一样半死不活的草料。

　　院内，一群人打着哈欠，正围坐在一张石桌吃早饭。其中，一位弱冠之年的青年才俊格外亮眼：双眸生辉，面如冠玉，尽管困的连筷子都握不住，举手投足之间却仍有一派贵族风流。

　　他的右手边的青年生着一双丹凤眼，相貌非凡，周身却萦绕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刻薄气，随手竖起来的头发懒洋洋的歪在一旁，两眼忍不住的打架，一手还坚持用勺子往嘴里送粥。

　　再右边的一位与前面两位年龄相当，垂着头看不清容貌，一手打算盘，一手握笔往册子里记着什么，笔下的字也是七扭八歪，一个劲的往外面飞。

　　旁边，一位年龄最大，面相和善可亲的青年半阖着眼睛用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可那筷子颤颤巍巍，到半路就散了架。那青年刚想弯腰将包子捡起来，低头却发现右手边的少年人早已将脸埋进了粥里，不动了。他连忙将那人拉起来，少年身体一软，径直向后倒去。

　　“砰”的一声巨响，所有人彻底清醒了。

　　捡包子的青年跳进房间找药，打算盘的那位被吓得一激灵，手上的笔在册子上画了一道长长的墨迹，把刚记好的账全划了。喝粥的则把勺里的粥全洒在了裤子上。最精神的白衣青年一个箭步冲到倒在地上的少年身边将他扶起，又拍了拍他的脸。少年浑噩噩地睁开眼，脸上沾满粥粒，竟仍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白衣青年握住他的肩狠狠地摇：“明宵！明宵！快醒醒！”

　　这位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年眨巴眨巴眼睛，神情茫然，喃喃道：“相逢哥，我睡了多久？天还没亮？”

　　戴相逢一拍脑门，惨叫道：“完了完了！摔瞎了！”

　　和善青年匆匆赶来，抽出两根针就往明宵头上扎。明宵下意识地甩头，又被和善青年掰着脑袋不让动，顺手拿出手帕给他擦脸。

　　这边正乱成一团，西屋的窗户被人粗暴的推开，一位与明宵年龄相仿的少年郎顶着炸毛的头发探出窗来，黑着脸看向坐在地上的明宵，带着没睡醒的鼻音阴沉沉地问：“他又怎么了？！”

　　“没睡醒倒地上了，并无大碍。”和善青年将银针轻轻的拔出转头，让另外三人将明宵抬回去，又温声对屋内的少年说道：“青鹤，你也别睡了，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去巡街了，起来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别伤了胃。”

　　青鹤瞪了远去的明宵一眼，冲青年点点头，打了个哈欠，又将窗户砰的关上了。

　　屋内，戴相逢和另外两人将明宵搬到床上休息，见青年进来了，连忙像小学生一般垂首站到一旁，准备挨骂。

　　“我就走了一晚，今天刚回来就看到你们熬了一夜，这像个什么样子？昨晚的事仅此一次，再不可带着大家醉宿了，听到没有？你看这一早上鸡飞狗跳的！”

　　戴相逢高举双手，连连发誓再没下次。丹凤眼青年倚着算盘青年嘻嘻地笑，一个哈欠卡在喉里，呛的直咳嗽，差点把没吃几口的早饭吐出来。

　　和善青年没好气，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道：“云开你也别笑，我难道不知道昨天晚上醉宿的馊主意是谁提出来的？”

　　云开立刻指向旁边的人：“袁蟾也有份！”

　　这袁蟾就是那位坐在桌子旁记账的青年。此人周正俊朗，虽取名为“蟾”，有招财进宝之意，但天生长着一副苦瓜相，看起来丧气沉沉，并不喜气。不过，他的性格与外表恰恰相反，是实打实的“好事之徒”。

　　笑容不会消失但会转移，这下轮到戴相逢捶墙大笑。被点到名的袁蟾前一秒还笑得嘎嘎叫，下一秒就收起了大牙，抱着脑袋求饶。和善青年又好气又好笑，装样也要给袁蟾来一下，两人连忙拖着戴相逢，夹着尾巴溜进院子站好。

　　一番折腾之后，众人终于收拾完毕，披着黑漆麻秋的外袍整整齐齐地在院子里集了合。戴相逢清清嗓子，摆足了架子，开始一天的训话：

　　“今天的工作还是老样子：巡街、打卡、收工。不过要记得把昨天那几家无照商铺收拾一下，该罚款的罚款，该查封的查封。我着重强调，不要起冲突，不要起冲突。再讲一遍，不要起冲突！咱们话放到了就行了，人家不愿意按咱们说的来，那也没办法。俗话说得好，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们好心多插一脚，人家第二天就去把咱们告了，扣下一个月的工资，找谁说理去。听明白了没？”

　　明宵在队伍最右边举起手：“虽然但是，我还是觉得家暴那种事情我们应该管一管。那天那个姐姐都快被她丈夫打死了。”

　　戴相逢无情地打断了他，警告道：“首先，我并不认为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已婚妇女可以被你一个十八岁的小毛孩叫做‘姐姐’；其次，你说的那个女人第二天就跑去大理寺告了我们一状，说我们破坏她的夫妻关系，她这一告直接让我们上个月的工资扣完……为了让你这孩子仍然怀有一颗纯真的赤子之心，这事儿我们本来不想让你知道，但是现在为了让你老实听劝回头是岸，我决定还是告诉你这个残酷的事实。”

　　明宵如雷轰顶，委委屈屈道：“啊？我们不是在帮她吗，为什么她要这么做……”

　　青鹤的起床气已经散了，拍拍他的肩安慰：“行了，别多管闲事。”

　　“哦……”

　　戴相逢可不管小男生碎了一地的玻璃心，大手一挥：“好。太岁司全队听令，现在出……”

　　门外，一声烈马嘶鸣声忽地传来。

　　锵铛———铛———

　　院门口的铜铃被拉响了。

　　太岁司作为基层公务员机构，被要求大门时刻向民众敞开，为民众排忧解难，所以哪怕是休息时间，也能随时来敲太岁司的门。只是一般都是在他们出勤的时候解决了，今天却在这个时间就来敲门，怕不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难事？

　　戴相逢大步上前，一把拉开院门。来人黑布裹面，相貌不详，一袭乌衣，肩上披着绣着鹰兽的长披风，项上挂着一只骨哨，腰间一块飞令，胯下一匹毛色亮丽的骏马，好不威风！只见他飞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道：“太岁司司长戴相逢——听令。”

　　戴相逢单膝跪地，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骂娘———每次书空匠一来准没好事，这次又不知道甩了什么烂摊子过来！

　　“戴相逢在。”没办法，这个位子就得仰人鼻息。

　　那人将密信毫不客气地甩过来：“乌台的信件。收到后请在簿子上按手印。”说罢又丢了一本签名簿子和一个红泥印盒。

　　戴相逢一愣：“乌台？我们的卖身契就到期了？”

　　那人语气冷漠：“司长，有什么问题不必问我。”

　　戴相逢认命地在簿子上按手印，递给那人。那人接过来，将簿子和印盒往怀里一塞，利落地上马，眨眼便消失在了小道尽头。

　　众人一头雾水地围上来。戴相逢举起信封，只见背面用朱砂笔墨潦草地写着“戴相逢亲启”。

　　能直接在信封上写戴相逢本名的，整个定风塔也就冯慎一个人这么干。望着信封，大家皆是面色严肃，未经允许不许向太岁司送信是铁律。之前若有什么事，冯慎都是亲自来找他们商议，今天却破了戒，借用乌台的信封私送信件，莫非真是遇到了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

　　戴相逢三下五除二撕开信封，取出信纸展开，几颗脑袋齐刷刷从他肩后探出，与他一同查看。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戴二亲启：

　　近来安好？时间紧，我只说正事，这两个月内有一个叫魏华良的姑娘会来太岁司报到。你放心，这个姑娘是个能用的人，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大小姐，就让她跟你们同吃同住，有什么事不要客气，直接让她帮忙就行。我只求一事：请务必保她平安。我过几天请你们喝酒，祝万事大吉。

　　冯慎敬上。”

　　一百多个字愣是让众人盯着看了几分钟。原因无他，只是冯慎这字实在是太丑了，简直就是小孩子的鬼画符！但是这也不能怪他，谁叫人家手受伤了呢。

　　信被反复地读完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大眼瞪小眼。

　　“慎哥在搞什么……他要塞个姑娘进来？？”明宵惊呼。

　　“虽说不是让我们把她当花养，多个人也确实好办事，但是这里可是太岁司啊喂！”袁蟾的下垂眼都瞪圆了，脸一个劲地往纸上贴。

　　“他上哪找的？”青鹤不解道。

　　“服了，他该不会是把他哪寻的花柳放我们这了吧……”

　　和善青年听到这话立刻瞪眼：“哎！云开你怎么说话的？”

　　云开瘪瘪嘴，扭过头去不做声了。

　　戴相逢把这张信封里外翻了几遍，确定没有遗漏别的东西，“哈”了一声：“冯慎这个鬼东西喝多了？发什么酒疯！”

　　“喝酒喝着喝着会发疯的人是你吧。”

　　袁蟾冷不丁道：“云开，你别五十步笑百步。你忘了上次你喝疯了在院……”

　　“臭癞蛤蟆我跟你说话了吗？把嘴闭上！！”

　　话不投机，两人当即撸起袖子摆好姿势，准备在院子里来一场酣畅淋漓的真人快打。戴相逢被他们吵得一个头两个大，把信纸一收揣回怀里：“行了，看完了就出发！这件事情等今天晚上再说，走了走了！”

　　一行人面面相觑，只得暂时压下心头疑惑，嘀嘀咕咕地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