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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升旗仪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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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思妙讨厌周一。
准确地说,她讨厌周一的升旗仪式。
不是因为要早起,不是因为要在操场上站半个小时,也不是因为校长讲话太长。
而是因为升旗仪式的队列安排。
高二三班和高二一班之间,隔了整整四个班级。
她要踮起脚尖,侧过头,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头,才能勉强看见高二一班队伍的最边缘。
而许淮安站在高二一班队伍的中间位置,从她这个角度根本看不见。
她只能看见他所在的方向。
“全体肃立,升旗,奏国歌。”
国歌响起,所有人立正站好,目视国旗。
邬思妙盯着前方同学的后脑勺,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右侧飘。
右侧是高二一班的方向。
她看不见他,但知道他在那里。
他站得很直,升旗的时候一定是一动不动。他做任何事情都认真,连站姿都不会敷衍。
国歌结束,校长开始讲话。
九月的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头皮发麻。队伍里开始有人小声说话,有人悄悄换脚,有人低头看手机。
邬思妙站在那里,听着校长抑扬顿挫的声音从左耳进右耳出。
然后她听见身后两个女生的窃窃私语。
“哎,你看高二一班的许淮安,站在那儿跟个雕塑似的。”
“他长得确实帅,就是太冷了,好像谁欠他钱一样。”
“听说沈清禾在追他,送了好多东西都被退回去了。”
“沈清禾?就那个艺术班的?她家里不是挺有钱的嘛,追她的人一大把,她倒好,上赶着倒贴。”
“人家乐意呗。不过许淮安好像真的一点都不感冒,退礼物的时候连面都不露,直接让陆司辰转交的。”
“啧啧,真狠。”
邬思妙的耳朵竖了起来。
她不该偷听别人讲话,但“许淮安”三个字像是一块磁铁,把她的注意力全部吸了过去。
沈清禾在追他。
被拒绝了。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信息,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
庆幸吗?有一点。
酸涩吗?也有一点。
沈清禾她是知道的。艺术班的班花,学芭蕾的,腿长腰细,气质出众,家里开连锁餐厅,每天有司机接送。这样一个光芒万丈的女生主动追求许淮安,都被拒绝了。
那她这样连话都不敢多说的胆小鬼,又算什么呢?
“思妙,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晒的?”
宋暖侧过头,压低声音问她。
“没事。”邬思妙扯了扯嘴角,“就是有点热。”
宋暖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又小声说:“坚持一下,马上就结束了。”
邬思妙接过纸巾,攥在手心里。
升旗仪式结束后,各个班级依次退场。
邬思妙跟着队伍往前走,走到操场出口的时候,人群挤在了一起。
她低着头往前走,肩膀忽然被人撞了一下。
“对不起——”
她抬起头,道歉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撞她的人是许淮安。
他刚从旁边的队伍里侧身挤过来,肩膀碰上了她的肩膀。
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今天的阳光很烈,他的瞳孔被照成了更浅的琥珀色,像是被阳光浸透的蜜糖。
“没事。”
他说了两个字,然后侧身让她先走。
邬思妙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快步往前走,不敢回头,直到走出操场,走进教学楼的阴影里,才停下来大口喘气。
肩膀被他碰过的地方还在发烫。
宋暖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邬思妙!刚才许淮安是不是在跟你说话?”
“没有。”邬思妙下意识否认,“他就是不小心撞到我了。”
“他说了什么?”
“……‘没事’。”
“就两个字?”
“嗯。”
宋暖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你呀,你什么时候能主动跟他说句话?你从高一暗恋到现在,都快一年了,连句完整的话都没跟他说过。”
邬思妙抿了抿嘴唇,没有反驳。
宋暖叹了口气,挽住她的胳膊往前走。
“算了,我知道你胆小。但是你总得让他知道你的存在吧?不然你打算暗恋到毕业?”
“他知道我存在。”邬思妙的声音很轻。
“什么?”
“上次他借伞给我了。”
“哦对,那把伞你还了没有?”
“……还没有。”
宋暖瞪大眼睛。
“都三天了!你还没还?!”
“我、我找不到机会。”
“一把伞而已,你直接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不就行了?”
邬思妙沉默了。
她知道宋暖说得对,还一把伞而已,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但她就是不敢。
那把伞现在就放在她书包里,每天都带着。她告诉自己,如果在走廊上遇见他,就顺便还了。如果在食堂遇见他,就顺便还了。如果在操场上遇见他,就顺便还了。
可每次真的遇见他,她的大脑就一片空白,什么都忘了。
那把伞就这样在她书包里躺了三天。
回到教室,邬思妙把书包放进抽屉。
她的手指碰到了那把伞的伞柄。
她摸到伞柄底部刻着的那三个字母。
X.H.A.
她把伞往抽屉深处推了推,像是在藏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
班主任老刘站在讲台上,拿着一个文件夹,清清嗓子。
“下个月是学校的秋季运动会,各个项目现在开始报名。体委,你来负责。”
体委赵鹏站起来,拿着一张报名表开始念项目。
“男子一百米,谁来?”
“我。”
“男子四百米?”
“我来。”
“男子一千五百米?三千米?”
报名的人越来越少。到了长跑项目,男生们一个个把头低下去,恨不得钻进桌洞里。
“一千五百米还差一个人。三千米也差一个。”赵鹏环顾四周,“有没有人主动一点?”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邬思妙听见了一个声音。
“我来。”
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认识这个声音的主人——这个声音是从走廊上传来的,不属于他们班的任何人。
但她认得这个声音。
她转过头,透过窗户看向走廊。
许淮安正从高二一班门口经过,身边跟着陆司辰。刚才说话的是陆司辰,他正拍着许淮安的肩膀,笑嘻嘻地说着什么。
“……你跑一千五,我跑三千,咱们班的长跑就搞定了。行不行?”
许淮安点了点头。
他也要参加运动会。
一千五百米。
邬思妙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画面——他在跑道上奔跑的样子。
她从来没有看过他跑步。
打篮球的样子她看过无数次,但跑步的样子没有。
运动会那天,她一定要去看。
“思妙?”
宋暖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啊?”
“女子八百米,你报不报?”
邬思妙犹豫了一下。
她体育成绩不算好,八百米对她来说有些吃力。但如果参加运动会,她就有正当理由待在操场上,看他比赛了。
“报。”
宋暖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你确定?上次体测你跑完八百脸都白了。”
“确定。”
宋暖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哦——我懂了。一千五百米是吧?”
邬思妙的脸腾地红了。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行行行,听不懂。”宋暖笑嘻嘻地在报名表上写下她的名字,“女子八百米,邬思妙。”
放学后,邬思妙去了操场。
她打算开始练习。
距离运动会还有三周,如果每天来跑几圈,到比赛的时候应该不会太丢人。
操场上已经有不少人在训练了。跑步的、跳远的、投铅球的,各占一方。
邬思妙把书包放在看台上,做了几个拉伸动作,然后走上跑道。
第一圈还好。
第二圈开始喘。
第三圈腿像灌了铅。
她咬着牙又跑了半圈,实在撑不住了,弯腰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滴下来,砸在塑胶跑道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你这样跑不对。”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邬思妙猛地直起身,转过头。
许淮安站在跑道边上,穿着一件灰色运动T恤,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
他也在训练。
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看见她跑步了?
他看了多久?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里炸开,但她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许淮安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
“呼吸。”他说,“三步一呼,三步一吸。你刚才节奏全乱了。”
邬思妙愣在原地。
他在教她跑步?
“试一下。”他说。
邬思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她重新跑了起来。
“呼——吸——吸——”
她在心里默念着,调整呼吸的节奏。三步呼,三步吸。脚步也跟着呼吸的节奏迈动。
跑了半圈,她发现确实没有那么喘了。
她绕了一圈回到起点的时候,许淮安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走到了跑道的另一头,正在做高抬腿。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邬思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
他教她跑步了。
不是“没事”,不是“抱歉”,不是两个字的敷衍。
而是一句完整的、有意义的话。
“三步一呼,三步一吸。”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晚上十点,邬思妙坐在书桌前。
日记本摊开着,她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过了很久,她才开始写。
“9月10日,晴。
今天他教我怎么跑步了。
他说‘三步一呼,三步一吸’,声音像风吹过松林。
我当时一定很狼狈,满头大汗,脸通红,喘得跟拉风箱一样。他大概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开口的。
但我还是很开心。
开心到跑完以后站在原地傻笑了好久,还好他没有回头看。
宋暖问我为什么要报八百米,我没告诉她真正的原因。
其实原因很简单。
他跑一千五百米。
我想在他跑完之后,在他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站在人群里,名正言顺地看着他。
不用假装路过,不用假装看天气,不用躲在窗户后面。
就站在那里,看着他。
哪怕他不知道。
许淮安。
运动会那天,我会为你加油的。
在心里。”
同一时刻,许淮安坐在电脑前。
屏幕上是“柠檬气泡水”的更新。
他看完最后几行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关掉电脑,拿起手机,给陆司辰发了一条消息。
“运动会一千五,帮我加练。”
陆司辰秒回:“你不是说不练吗?你那体力跑一千五跟玩似的。”
许淮安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
“想跑得快一点。”
“为啥?”
他没有回复。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握着手机的手背上。
想跑得快一点。
想在她面前,跑得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