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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的蓝 ...

  •   周三下午,体育课。

      江城一中的体育课是男女生分开上的。女生在体育馆里练排球,男生在操场上自由活动——所谓的自由活动,对大多数男生来说就是打篮球。

      体育馆的窗户正对着操场。

      邬思妙站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这个角度刚好能透过窗户看见篮球场的一角。她手里托着排球,目光却飘向窗外。

      “思妙,发球了。”

      队友喊了她一声,她才回过神,慌忙把球发了过去。

      宋暖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凑过来压低声音:“又在看许淮安?”

      “没有。”邬思妙面不改色,“我在看天气。”

      宋暖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九月的太阳毒辣得很,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篮球场上的人被晒得晃眼。

      “天气有什么好看的?”

      “……太晒了,我担心会中暑。”

      宋暖翻了个白眼,没再拆穿她。

      邬思妙把注意力强行拉回排球场上。垫球、传球、扣球,她的动作标准而流畅,体育老师频频点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余光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那扇窗户。

      篮球场上传来一阵叫好声。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奔跑的身影。他今天穿了一件蓝色的球衣,号码是7号。蓝色衬得他的肤色更白,在阳光下几乎有些晃眼。

      他正在持球突破。

      防守的人贴得很紧,他一个急停变向,晃开了对手,在三分线外起跳投篮。

      篮球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

      她的呼吸跟着那道弧线一起上升。

      刷。

      空心入网。

      球场边爆发出一阵欢呼。

      他落地之后没有庆祝,只是转身往回跑,队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即使隔得这么远,邬思妙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种淡然的气质——好像投进一个漂亮的三分球,对他来说和呼吸一样平常。

      “邬思妙!”

      体育老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到!”

      “想什么呢?轮到你发球了。”

      她赶紧接过排球,深呼吸一下,把球发了出去。

      体育馆里回荡着排球撞击手臂的闷响和运动鞋摩擦地板的吱呀声。邬思妙强迫自己不再往窗外看,但每一次轮换位置,她都会不自觉地站到靠近窗户的那一侧。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已经记不清自己这节课垫了多少个球,传了多少个球。

      但她记得许淮安投进了四个三分球。

      记得他撩起球衣下摆擦汗的时候,露出了一小截腰线。

      记得他喝水的时候仰起头,喉结滚动了两下。

      记得夕阳照在他侧脸上的样子。

      这些画面像是被什么人用刀刻进了她的脑海里,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体育课结束后,女生们三三两两地往更衣室走。

      邬思妙故意落在最后面。

      从体育馆回教学楼的路上,会经过篮球场。她抱着排球,走在队伍的最末尾,路过篮球场的时候,脚步放慢到了几乎停滞的程度。

      场上的男生们正在收拾东西。

      许淮安站在场边,仰头喝完了矿泉水瓶里最后一口水。汗水沿着他的额角滑下来,顺着下颌线滴落。他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弯腰拎起地上的书包。

      就在他直起身的瞬间,目光不经意地往场边扫了一眼。

      邬思妙正好从场边经过。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不到一秒钟。

      邬思妙立刻低下头,加快脚步追上了前面的女生们。她的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耳尖烧得通红。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许淮安拎着书包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淮安,看什么呢?”

      陆司辰一把勾住他的肩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一群女生的背影。

      “没什么。”许淮安收回视线,语气平淡。

      陆司辰挑了挑眉,露出一副“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

      “文科班那个邬思妙,长得还挺好看的。文文静静的,成绩又好。”

      许淮安没有接话,弯腰捡起地上的毛巾搭在肩上。

      “哎,你有没有觉得她老是出现在咱们球场边上?”

      “没注意。”

      “没注意?”陆司辰笑了一声,“行吧,你说没注意就没注意。”

      许淮安没有理他,迈步往更衣室走去。

      陆司辰在背后喊他:“喂,一会儿食堂去不去?”

      “不去。”

      “又不去?你怎么天天有事?”

      许淮安没有回答,背影消失在更衣室的门口。

      陆司辰摇摇头,低声嘀咕了一句:“真是个闷葫芦。”

      傍晚七点,图书馆。

      邬思妙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历史参考书。

      她每周三晚上都会来图书馆自习,因为周三晚上许淮安也会来。

      这个规律是她观察了整整一个学期才总结出来的。周一他要去物理竞赛集训,周二和周四他会在教室自习,周五下午打完球就直接回家了。只有周三,他会出现在图书馆二楼的自习区,坐在靠墙倒数第二排的位置。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选那个位置。

      她只知道从她坐的这个地方,刚好能看见他的背影。

      他的坐姿永远端正,背脊挺直,微微低头,右手握笔,左手按着草稿纸。看书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思考的时候会转笔——他的笔转得很好,从食指转到小指再转回来,从不会掉。

      她观察得太仔细了。

      仔细到能记住他每一个小动作。

      仔细到有时候她会突然害怕——如果有一天,他发现有一双眼睛一直在背后看着他,会不会觉得恶心?

      这个念头让她不止一次想要放弃这个“周三图书馆”的习惯。

      但到了下一个周三,她还是鬼使神差地来了。

      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色短袖,后领口露出后颈的一小片皮肤,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色。他的头发好像剪短了一点,后脑勺的发茬干净利落。

      邬思妙把目光收回来,盯着面前的历史书,努力让自己看进去。

      “秦统一六国的历史意义……”

      她默念了三遍,一个字都没记住。

      再抬起头的时候,她发现许淮安的位置空了。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踩在图书馆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但她的后背突然绷紧了,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脚步声停在了她身后。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把她旁边座位上的一支笔拿走了。

      是他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落到这边来了。

      “抱歉。”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压得很低,带着图书馆里特有的那种气音。

      邬思妙僵在座位上,后背挺得笔直。

      “没、没关系。”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抖。

      脚步声远去了。

      她偷偷侧过头,看见他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重新坐下,继续低头做题,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邬思妙把脸转向窗外,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两颊绯红。

      他在她身后站了大概三秒钟。

      那三秒钟里,她和他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清冽的皂香。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笔掉在她旁边的。也许他回头的时候看见的?也许他只是找笔的时候偶然走过来?

      不管是哪种可能,他确实走到了她身边。

      确实跟她说了话。

      虽然只有两个字。

      “抱歉。”

      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回味,像含着一颗糖,舍不得咬碎。

      晚上十点,邬思妙回到家。

      洗完澡,她坐在书桌前,打开日记本。

      “9月6日,晴。

      今天的体育课,他穿了蓝色球衣。

      蓝色很适合他。他穿蓝色的时候,看起来比平时温柔一点。

      他打球的时候投进了好几个三分,有一个弧线特别好看,我在体育馆里差点喊出声。还好忍住了。

      傍晚在图书馆,他走到我旁边来拿笔。他说了‘抱歉’,声音很低,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

      那是他第一次跟我说话。

      虽然只有两个字,但我已经很开心了。

      我想记住今天。

      记住蓝色球衣,记住三分球的弧线,记住‘抱歉’两个字。

      记住他身上的皂香味。”

      她停笔,把日记本合上。

      窗外的月亮弯弯的,像一只笑着的眼睛。

      同一时刻,许淮安坐在电脑前。

      博客“柠檬气泡水”更新了。

      他看着屏幕上的文字,目光在某一行停住了。

      “记住他身上的皂香味。”

      他的耳朵微微发热。

      她闻到了。

      他用的确实是皂香味的洗衣液,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

      她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许淮安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了今天下午在篮球场上,他投完那个三分球落地的时候,余光瞥见了体育馆的窗户。

      窗户后面有一道模糊的身影。

      他知道那是谁。

      每次体育课,她都会站在那个位置。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透过那扇窗户,看着他。

      他假装不知道,假装从来没有往那个方向看过。

      但他每一次投进球,心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她看到了吗?

      她会写进日记里吗?

      如果她知道他每晚都在看她的日记,会不会觉得他卑鄙?

      许淮安闭上眼睛,用手背盖住了眼睛。

      窗外的虫鸣声忽远忽近。

      他的心跳声比虫鸣声更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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