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悄许愿你》桃心释义

21、远行

　　七月十五日，晴。

　　邬思妙早上六点就醒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上有一条短信，凌晨两点发的。

　　“上车了。你睡吧。”

　　她没有睡。她一整夜都没有睡好，每隔一个小时就醒一次，拿起手机看有没有新消息。凌晨两点的时候她刚好醒着，但没有回复。不知道回什么。“一路顺风”太轻了，“我会想你的”太重了。最后她什么都没回。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直到天亮。

　　八点半，她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今天是个很好的天气。蓝天，白云，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她站在窗前，看着天空。他在天上。也许正飞过她的头顶。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他发来一张照片。从飞机舷窗拍的——云层之上，天空蓝得不真实，机翼划过一片金色的阳光。

　　“云上面没有雨。”

　　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他说过，深圳的冬天不冷。他说过，云上面没有雨。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我很好，你不要担心。可她还是担心。

　　她回了一条。“到了告诉我。”

　　九点四十分，图书馆开门。

　　邬思妙是第一个进去的。她上了二楼，走到自习区。日光灯还没全开，只有靠窗那一排亮着。她走到靠墙倒数第二排——许淮安以前的位置，现在她坐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抽屉。里面有一张纸条。她拿出来。是他的字迹。

　　“这个位置，以后是你的了。视野很好。看窗外，能看到整条樱花大道。看书架，能看到你以前坐的那个位置。我以前坐在这里，看的不是窗外，是书架。周三晚上，我会来。以后周三晚上，你也可以来。坐在你以前的位置上。虽然我不在。但你可以假装我在。我试过。假装你在书架那边看书，假装你抬起头的时候，会隔着缝隙看我。这个方法有用。邬思妙，假装我在。”

　　她把纸条贴在胸口。他说“假装我在”。他说这个方法有用。他在用自己的经验告诉她怎么熬过分离。因为他已经熬过了两年。在不知道她会不会回头看他的那两年里，他就是用这些“假装”撑过来的。假装她看他打球的时候，是在看他。假装她在图书馆里偷看的人，是他。假装她博客里写的那个名字，是他。后来他知道了，那些假装都是真的。可在那之前，他靠着假装，等了两年。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区。走到“古典文献”那一排。从书与书的缝隙看过去。对面空无一人。但她站了很久。假装他在。

　　十一点，手机震了。“到了。”

　　她回了一个“好”字。想说更多，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不出字。最后她把手机放在《楚辞集注》旁边。扉页上他写的那行字——“来吾道夫先路”。他先走了。去深圳，去高三，去更远的地方。他说来。她会去的。

　　傍晚，操场看台。

　　邬思妙坐在老位置上。夕阳把篮球场染成橘红色。场上有人在打球，穿着各种颜色的T恤，没有一个是蓝色7号。她把英语词汇手册摊在膝盖上。翻到六月十八日折了角的那一页。anticipate，期待。departure，离开。distance，距离。三个词旁边，她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他走了。”

　　现在她把这行字擦掉，重新写了一句。“我会去的。”

　　晚上，邬思妙打开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7月15日，晴。他走了。深圳。今天收到他两张纸条。一张在抽屉里，一张在书架里。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放的。大概昨天，或者前天。在收拾行李的间隙，他来到图书馆，把纸条放进抽屉，放进书架。在离开之前，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告诉我怎么等他。他说‘假装我在’。他说这个方法有用。许淮安，你靠着‘假装’等了两年。现在轮到我了。不用两年。一年后，我去找你。你说深圳有海。我还没看过海。到时候你带我去。你说了‘来吾道夫先路’。你说了，我就当真了。”

　　同一时刻，深圳。许淮安站在陌生的房间里。

　　房间不大，刚够放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帘是深灰色的，和江城的家里不一样。窗外是陌生的天际线，高楼比江城多得多，阳光也比江城更烈。他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挂好。校服在最下面——江城一中的校服，深蓝色，胸口印着校徽。他拿出来，叠好，放进衣柜最里面。

　　然后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红色的锦缎，系着金色的丝线。平安符。她把平安符放在他掌心的那天是元旦，江滩的烟花在头顶炸开。她把平安符递过来，说“顺便求的”。他知道不是。他把它放在贴近心脏的口袋里，放了一整个冬天和春天。

　　现在他把平安符拿出来，挂在床头的台灯上。红色的锦缎在白色的灯光里格外显眼。他看了它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柠檬气泡水”。她更新了。

　　看完最后一行，他把手机放在平安符旁边。“你说了‘来吾道夫先路’。你说了，我就当真了。”

　　她也当真了。

　　他在书桌前坐下来。窗外是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灯火。抽屉里有一张她在江滩看烟花的照片——陆司辰拍的，发在班级群里，他存下来了。照片里她仰着头，瞳孔里映着烟火的流光，米白色羽绒服，围巾遮住了半张脸。他从江城带过来的东西不多。一把伞，黑色长柄，伞柄底部刻着X.H.A。一本《文史要览》，扉页上他写了“她应该会喜欢这篇”。一张便利贴，她写的“好的”。一个平安符。一张她的照片。

　　够了。

　　他打开手机，给她发了一条短信。“深圳的月亮，和江城的一样。”

　　她回得很快。“你怎么知道。你看了吗。”

　　他抬头看向窗外。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灯火，陌生的夜空。但月亮确实和江城的一样。弯弯的，像一只笑着的眼睛。

　　“看了。和那天在操场看台上看到的一样。”

　　手机屏幕亮了。她回复了。只有一个表情：月亮
　　他靠在椅背上，把手机贴在胸口。

　　一年。她会来。他会等。像过去的两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