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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恍惚间,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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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这片土地的腥风血雨里缓缓淌着。
我成了奇夫最隐秘的线人。我知道他能走到这一步一定还有许多线人。
有一件事,我没跟他说过,我愿意帮他,不只是因为爱。
更因为我清楚,他在做对的事。
父亲和叔父的生意,沾着多少人的血,毁了多少家庭,我从小看到大,早已麻木,亦不认为反抗者会有什么结果。
可我看到像奇夫一样的反抗者,又忍不住靠近。
因为那些被毒品拖入深渊的人,那些交易中惨死的冤魂,那些像他女友一样无辜凋零的生命,都是这黑暗地界里无声的控诉。
他的复仇,不止为爱人,更是为那些被碾碎的希望。
或许这份认知能让我的良心稍安一些吧。
尽管有时我也不清楚自己是否应该庆幸这点尚存的人性和良知。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奇夫在叔父身边的地位越来越稳,成了叔父最信任的得力伙伴。
叔父的核心生意让他参与,重要交易让他随行。
寨子里的人都说,他是沾了我的光才平步青云。
只有我和他知道,这份“信任”背后,藏着怎样的隐忍与谋划。
他始终不是叔父的人,复仇的心,从没动摇过。
很多事他做得极隐秘,连我都少知细节,只在需要协助时,用隐晦的方式告知我。
只是有一点,我始终不解。
以他的身手,若想杀叔父,并非难事。
叔父身边虽护卫众多,却总有独处之时,哪怕鱼死网破,他也有机会拼一把。
可他从没这样做,反而步步为 营,像在布一张大网,要将一切都网罗其中。
难道他想毁了整个寨子?
我无数次在心底猜测。
可这不可能,他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做到,有再多“线人”也不可能。
寨子里都是叔父手下,手上沾满鲜血。单杀了我叔父定然还会有千个万个亡命之徒,所以毁掉整个寨子似乎真的是个稳妥之举。
或许,我的不解,终究是因为他还有太多事没对我全盘托出。
那些藏在他眼底、比复仇更深的秘密,像一层迷雾,让我看不清他真正的目的。
可我依旧没问,就像当年没追问他未说完的过往。
我知道,他若想说,自然会说;他若不想,问了也只会徒增他烦恼。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我就十九岁了。
这两年,局势愈发动荡,叔父的生意依旧红火,甚至更甚从前。
我看着他日渐膨胀的野心,看着那些被毒品毁掉的家庭,心里的不安,一日比一日重。
奇夫还教我说中文,虽然是我主动提的。这似乎是一种古老的语言,但很优美,也很温柔。
我很好奇他的故乡,所以某天我就抬头,跟他说想去中国看看,看看他的故乡是什么样子的。
他顿了顿,没有拒绝,却也没答应,只是沉默地看了我许久,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后只轻轻“嗯”了一声,便岔开了话题。
我没再追问,却把这个念想,悄悄藏在了心底。
变故发生在一个阴沉的午后。
河上飘来的风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寨子里的人议论纷纷,神色慌张。
我拦住一个叔父的手下,才得知了消息——鬼门关出了惨案。
一艘载着中国公民的货船被劫,船上的人,全被杀害了,无一幸免。
全是中国人……
我瞬间就想到了奇夫。
他是中国人,他的同乡也曾在这里打工。
这起惨案,会不会和他有关?
会不会是他的复仇计划出了差错,被叔父察觉,才引发这场杀戮?
更让我心惊的是,这起惨案必定会惊动各方势力。
叔父的罪行,或许会因此彻底曝光。
而奇夫潜伏在叔父身边,一旦被追查,身份极易暴露。
到时候,他不仅报不了仇,还会性命难保。
恐慌像潮水般将我淹没。
我顾不上旁人诧异的目光,朝着奇夫的住处跑去。
他的住处就在寨子边缘的小竹楼,是叔父后来安排的,离我的住处不远。
我推开虚掩的竹楼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奇夫。
他依旧是那副模样,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郁。
听到动静,他抬眼望来,看到是我,眼底没有丝毫意外。
我喘着气,快步走到他面前,胸口因急促奔跑微微起伏。
我想开口安慰,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鬼门关那边出事了,你知道吗?”
他看着我慌乱的模样,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反而异常平静。
他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
我心头一紧,更不安了。
我想追问,想劝他避避风头,话到嘴边,却又卡住。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怕戳中他的痛处,毕竟死的都是他的同胞。
我站在原地,只能怔怔地看着他。
他静静回望着我,眼神深邃,似有悲痛,没有回应我的慌乱。
就在我以为他会说些什么时,我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竟一闪而过一丝极快的、难以察觉的希望。
那光芒很淡,像暗夜中划过的星火,稍纵即逝。
可我偏偏捕捉到了。
多荒唐啊,悲痛沉重却又充满希望的眼神,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见,不过我不会忘记的。
阴沉的天气持续了半个月,湄公河的水带着化不开的浑浊。
河面上飘着的雾气,比往常更浓,把整片水域都裹得朦朦胧胧,透着股说不出的压抑。
寨子里的气氛,也始终紧绷着。
叔父的脸色这些天一直很吓人,手下人办事稍有差池,便会招来一顿狠骂,甚至更重的惩罚。
没人敢提起湄公河上的事,可每个人的眼底,都藏着不安。
大家都清楚,这么大的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后续的风暴,或许正在路上。
我依旧默默守在自己的小竹楼里。
偶尔去叔父那里待上片刻,不动声色地收集着有用的信息,再悄悄传递给奇夫。
我们之间的交流,依旧仅限于必要的情报,私下里见面时,多半是沉默。
他眼底的期待,像是被这压抑的氛围酝酿得愈发浓烈。
可他依旧没对我多说一个字,关于他的计划,关于他的过往,关于湄公河惨案的关联,全都藏得严严实实。
直到这天清晨,雾气还没散尽,寨子里来了个陌生的客人。
那人是跟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来的,车子停在叔父的竹楼外,车身蒙着层薄薄的泥尘,却依旧掩不住利落的轮廓,与寨子里那些破旧的车辆格格不入。
我远远地站在自家竹楼的廊下,借着柱子的遮挡,悄悄打量着。
下车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耐磨的卡其色工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胳膊,皮肤是长期风吹日晒的健康麦色,带着股久经风霜的硬朗。
他身形不算高大,却透着股沉稳锐利的气场,眉眼间带着股干练,和这满是硝烟与草木气息的金三角,莫名地契合。
寨子里的人都围了上来,眼神里满是好奇与警惕。
叔父亲自出门迎接,脸上堆着罕见的笑容,态度恭敬得有些反常。
我听见叔父笑着喊他“钱老板”,语气里的热络,是对着生意伙伴才有的模样。
钱老板?
我心头一动,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仔细回想,才记起奇夫偶尔提及生意时,曾隐晦地提过这个称呼,说这是他背后的“靠山”,是给他提供资源、与叔父对接生意的人。
原来这就是他的老板。
这两年里,奇夫一直以“钱老板的代理人”自居,与叔父合作,而非直接投靠。
叔父看重钱老板能带来的利益,也忌惮背后的势力,才对奇夫格外信任,让他参与核心生意。
我之前只当这“钱老板”是个普通的中国商人,为了利益穿梭在金三角,从未多想。
可此刻,看着钱老板沉稳锐利的气场,看着他与叔父交谈时从容不迫、眼神却暗含审视的模样;再联想到奇夫眼底的期待,联想到湄公河惨案后他反常的平静,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在我心底炸开。
他不是孤军奋战。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像野草般疯长,再也压不下去。
奇夫这两年的步步为营,绝非一个孤身复仇的人能做到的。
他需要资金支持,需要情报网络,需要有人在外面替他周旋,才能在叔父身边潜伏得如此安稳,才能一点点收集到那些核心的罪证。
这些,都不是他一个人能完成的。
他的身后,一定还有无数人的支持。
只是我被眼前的表象迷惑,只看到了他这一个冲锋在前的身影,却没留意到他身后那张看不见的大网。
我再一次望向奇夫,他就站在钱老板身侧,身姿挺拔,神色沉稳。
他看向钱老板的眼神,没有谄媚,没有敬畏,只有一种默契的笃定。
钱老板偶尔侧头与他交谈,语气平和,带着几分询问,几分叮嘱。
一个更惊人的猜测,顺着这个想法,渐渐清晰起来。
或许,他根本不是什么为了复仇潜入的普通人。
或许,这位“钱老板”,也不是什么普通的中国商人。
他们的合作,他们的潜伏,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行动。
尤其是钱老板,他麦色的皮肤、利落的身手,还有那双藏着锋芒的眼睛,都不像个逐利的商人。
反倒像……像奇夫一样,带着股经过特殊训练的凌厉。
那他……还有钱老板,会是谁呢?
会不会都是中国缉毒警察?不,是更精锐的缉毒特警?
这个念头让我的心脏猛地收紧,呼吸都漏了半拍。
我想起奇夫利落的身手,想起他缜密的心思,想起他收集证据时的谨慎,想起他眼底那份超越复仇的、对正义的执着。
想起他看到湄公河惨案后,眼底一闪而过的期待——那期待,或许不是期待复仇的契机,而是期待这场由惨案引发的风暴,能成为彻底摧毁叔父犯罪集团的突破口。
越想,越觉得这个猜测有可能。
金三角的毒贩,最怕的就是中国的缉毒警察。
他们训练有素,无所畏惧,总能精准地打击到毒贩的要害。
叔父这些年,也一直对中国警方忌惮三分,行事格外小心。
如果奇夫和钱老板真的是缉毒特警,那他所做的一切,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接近我,或许一开始是利用,利用我糯卡侄女的身份,获取更多的信任,更方便地收集情报。
可后来教我中文时的耐心,我提及想去中国时他眼底的复杂,那些真实的心动瞬间,又该如何解释?
我站在廊下,指尖微微发颤,心头翻涌着震惊、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
如果他真的是缉毒特警,那他做的,就是最正确、最伟大的事。
而我,能成为他的助力,能帮他一点点靠近真相,靠近正义,或许,这也是一种宿命。
不过,我们没有那么幸运,做一件事情要想成功是真的阻碍很大很大,何况这件事本就不易。
我只能祈祷正义的天平会倾向我们。
这些天,钱老板的到来让寨子里的气氛愈发诡异,叔父的警惕心提到了极致,却又舍不得放手眼前的利益,行事愈发谨慎,也愈发狠戾。
而我,依旧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把那些零碎的情报,悄悄传递给奇夫。
我知道自己在做对的事。
叔父的双手沾满了鲜血,他的生意毁了无数家庭,湄公河上的惨案,那些死去的无辜中国人,都是他罪无可赦的证明。
我帮奇夫,就是在帮那些被伤害的人,是在替这片被毒品侵蚀的土地,做一点微不足道的救赎。
纵使我愧疚于叔父。
是叔父在父亲走后,把我拉扯长大。
我哮喘发作时,是他连夜让人翻山越岭找医生,守在我床边,一夜一夜不合眼;是他把我护在羽翼下,不让寨子里的人欺负我半分;是他给了我安稳的生活,让我不用像其他女孩那样,早早在刀光剑影里挣扎。
他或许是个十恶不赦的毒贩,可对我他是好的。
我在背叛他。
用他给我的安稳,用他对我的信任,做着将他推向深渊的事。
每一次他的关怀,都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卑劣的小偷,偷了他的疼爱,还要反过来刺他一刀。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选择奇夫,是背叛养育之恩;选择叔父,是背叛良知与正义。
无论选哪一边,都是撕心裂肺的痛,都是无法挽回的背叛。
可我已经选择了。
从那天深夜,我对奇夫说出“我帮你”三个字开始,就再也没有回头的路了。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或许等这件事结束,我也会像奇夫的女友那样,选择自杀吧。
用这样的方式,偿还叔父的养育之恩,也解脱自己背负的罪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般疯长,让我在无数个深夜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口疼得厉害。
可我不能。
我猛地摇了摇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压下去。
我若是也选择了自杀,奇夫会怎么样?
他曾亲眼看着自己的女友死在面前。若是我再重蹈覆辙,只会勾起他最痛苦的回忆,让他自责,让他难过。
我不能再给他添麻烦了。
为了他,也为了我自己,我要好好活下去。
哪怕日后要独自面对没有他、没有叔父的日子,哪怕要背负着“背叛者”的骂名,在这片土地上艰难求生,我也要活着。
活着,就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风又起了,吹得我发梢乱飞。
我抬手拢了拢头发。
其实我早就该明白的,奇夫接近我,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计划。
他对我的温柔,或许有几分真心,但更多的,是为了利用我的身份,获取叔父的信任。
他心里装着的,是复仇,是使命,是那些死去的同胞,从来都没有我。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涌起浓浓的失望。
我曾贪恋他掌心的温度,曾期待过和他一起去中国的日子,曾幻想过等一切结束,我们能远离这黑暗的地界,过安稳的生活。
可幻想就是幻想。像泡沫一样,一触就破。
可奇怪的是,在失望的尽头,我又莫名地放松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这份猜测得到了确认,心里的悬石终于落了地;或许是因为,知道他心里没有我,日后分别时,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没有期待,就不会有伤害。
这样也好,我帮他完成使命,他回归他的生活,我们就当是一场萍水相逢,各自安好。
我轻轻靠在廊柱上,望着远处雾气缭绕的河水。
河水潺潺流淌,像在诉说着这片土地上的悲欢离合。
而我,只需要做好眼前的事,然后好好活下去,就够了。
然而有一天,我听到了叔父在和占蓬商讨一个奇夫的线人——
原来他们已经开始怀疑奇夫,以及钱老板了。
可是他们已经在今天上午离开了寨子,我该怎么把奇夫的线人被盯上的消息传递出去?
我屏住呼吸,继续听……
火车站……明天下午……
哦不!我不能让奇夫去见他,这绝不可以!叔父的手上已经有了确切的证据来证明奇夫的线人是个出卖寨子消息的叛徒。
其实那个线人我刚好认识,是我们寨子里的人,他叫蓬什。但他只担任种花的职务,左手的小拇指早些年被叔父的手下瓦尼砍掉了。
他的腿脚也不好,常年跛脚,家里也穷,女儿发了烧没得治,是当年奇夫给了退烧药。
他这样的已经算是幸运,还有许多贫困的人,或被砍了手脚,或被绑了妻女。他应该庆幸他住在山的更深处,没被叔父一把火烧了房屋。
我忽然觉得自己卑鄙。
这算什么幸运呢?
我转身,回了自己的竹楼。
次日,我混在出去的一众卡车里,查的不严,我溜得顺理成章。
我不知道奇夫他们在哪,但我知道他一定会往火车站去。毕竟昨天叔父已经代蓬什告诉了奇夫,他不想干了,东西已经收拾好了,明天下午就去火车站。
我想,奇夫一定承诺过蓬什什么,如果他不想干了,奇夫或许会把他和他的家人送去哪里,因而才会去火车站。
可我知道只会是蓬什孤身一人为饵。
我先一步去了火车站,门口有个花店,我在那里停了很久,向那位店主要了一束雏菊,静静地等着奇夫。
火车站一共有两个门,但大多数人走的都是正门,但我想叔父应该会走后面的门。
我看到了奇夫,他孤身一人,穿着一身麻布衣裳,我小步跑过去,跟在了他身侧。
他很是惊诧,脚步微微一顿,问我:“你怎么来了?”
我拉住他的衣袖:“你不能再往前了,那是陷阱。”
“可他会死。”
“奇夫……”
他走得太快了,分明只是大步而行,可我完全跟不上。他显然是要甩开我,我跑得喘不上气,很快,我被人潮往后冲去,看着奇夫消失在人海之中。那一束雏菊也被挤掉了,掉在地上,被踩得粉碎。
我不停地逆着人群往前挤,可清莱火车站的人太多了,好一阵过去我似乎仍在原地。
一声枪响,本就混乱的火车站一时布满了尖叫。
他们向门口跑,倒是给我腾了条道。我想,奇夫他们无处可去,或许只能去列车上。
上天眷顾,我又遇到了奇夫,没看见蓬什,奇夫应该是想跟他分头行动,避开搜罗。
但显然没那么简单,我一把抓住奇夫的手,想把他往正门带。他却挣脱了,我愣住,回头看他。
他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他要救下蓬什!
我一时惊得浑身发凉,但瞬间又有一股热气往脸上扑,不知道是不是火车站特有的。
所以我也跟着他跑了过去。
但等我们到定好的车次旁,轨道边的草丛里,躺着蓬什。
他是被人活活勒死的。
我忽然很想转头看看奇夫是怎样的神情,虽然没什么用。
但远处依稀有吵嚷的声音传出来,我听出里头有叔父手下的一把手瓦尼。
我抬眸看向奇夫,他没有愣着,而是早已转过身去,在我没有注意的时候已经扯了半长不短的假发,也扯了下巴上的胡茬。
原来这才是他原本的模样。干练英武,向阳而生。
我确认占蓬来了,也看到我和一个男子的背影在一处,因为我与他的眼睛对上了。
我和奇夫分头跑了。他翻窗上了火车,乔装一番应当能不被认出,我无须担心。我则又混在人群之中,试图离开火车站。
然而占蓬为了追上我,不惜拿出匕首指着这群逃难的人们,人们惊叫着跳开。这次,我没那么幸运。
没等我反应过来,占蓬手中的匕首已经寒光一闪,径直朝我刺了过来。
剧痛瞬间从腹部传来。
我低头,看见鲜血顺着匕首的刀刃往下淌,染红了我的衣衫,温热的液体很快浸透了布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然后我没了意识。
后来的后来,意识沉浮中,我似乎回到了小时候,叔父的大手粗糙而温暖,轻抚着我的额头。
画面一转,又是奇夫。又是当年他救我时的那一日,我至此相信了一见钟情是真实存在的。
梦中还有大片大片鲜红的罂粟花,哭喊的孩子,崩溃的女人,以及白粉。
……
“……占蓬,怎么回事?”
“……大哥,就是他!七年前,那个被我们杀了女友的中国缉毒警!我认得他的脸,就算他留了胡子,我也绝不会认错!”
七年……缉毒警察……
奇夫……!
腹部的剧痛让我回过神,但我却还是没把眼睛睁开。
一道混浊的视线落在我脸上,最终只听叔父长叹一声,道:“她该受的罪已经受了,我们走吧。”
于是脚步声远去了。
我忽然就很想哭,尽管我连哭的力气也要没有了。
哭谁呢?大概是叔父吧,又大概是奇夫。或许也是我自己。
我的猜测是真的。
他真的是中国的缉毒警察,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彻底摧毁叔父的贩毒集团。
那些没说出口的过往,那些满是疑窦的隐忍,终于有了完整的答案。
“女友惨死”也是真的,那是他无法释怀的伤痛。
那他当时该多痛啊。
而我,从始至终,都是他计划里的一枚棋子。
他好聪明啊。
聪明到如此精准地戳中了我的心事,让我心甘情愿地为他传递情报。
到了现在,我也没有太过震惊,反倒像是早已预料到的结局,平静得有些可怕。
或许是死亡的逼近导致的?
奇夫,我好疼啊。
我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了,不知多久过去了,枪炮的声音把我惊醒。我猛地坐起,伤处被包扎过,本该疼的要命的,可我的身体似乎已经不受自己的控制。
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跑出了木屋,外面尘土飞扬。
原来是交了火。
是中国军警来了。
叔父的人早有准备,枪声、爆炸声、嘶吼声交织在一起。子弹穿梭在竹楼间,木屑纷飞,火光冲天。
这样的乱象,自然也没人再来守着我了。
我很快清醒过来。
可这里地形特殊,即使他们有先进的设备,在密林深处还是很容易迷失方向。
除此之外,我自己也有私心,想见他他最后一面。
哪怕知道他心里没有我,哪怕知道我们之间只是一场利用,我还是想再看看他。
如果我往好处想,我不见得会死,他会不会带我去中国?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湄公河的雾气又浓了起来,能见度很低,正好能掩护我的行踪。
我朝南边而去——山寨闭塞,他们要想进来,只有可能是南边的山坳。
夜风微凉,吹得我愈发清醒,也愈发快乐,我似乎从未如此快乐地在夜间奔跑过。
我又流血了,鲜血透过绷带渗出来,滴在脚下的泥土里,但我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就让我的血留在生养我的土地上吧。
不知跑了多久,我终于冲出了寨子的范围,钻进了茂密的丛林。
你看啊,我就说我与他是极其有缘的。这已经是数不清第几次相遇了。
然而这一次没有喜悦了,我也没法再轻松了。
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终于看到了空地上的景象。
他穿着中国军警特有的迷彩服,全副武装。他的身边,还躺着几个同样穿着迷彩的人,一动不动,想来是他的队友,已经牺牲了。他的枪口还在冒着青烟,眼神猩红,周身裹着化不开的低气压,显然是因为队友的牺牲,情绪差到了极点。
他背靠着一棵大树,身上沾着泥土和血迹,不知是他的还是他的战友的。
他的周围,还躺着几个叔父的人。而其中一个,他把手抬起来了。
我冲过去,捡起地上的一根粗壮树枝,用力往那人头上砸去,那人这才没了动静。
奇夫猛地回头,看到我的瞬间,眼神里满是震惊。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压抑的怒火。
他为什么生气……?
就这么不想看见我吗?
可是我没有做对不起他的事啊。
我怔了怔,竟不知如何作答。
我说不清楚,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
这是我们认识两年来,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哭。
我好像把他哭懵了。
他迟疑了,就是现在!
我上前一步,拽住了他的手,再也不想松开。
他的手掌粗糙而温热,带着常年握枪的薄茧,和我记忆中一样。他下意识地想挣脱,可我攥得很紧,没让他再挣脱。
“跟我走!”我拉着他转身就往丛林深处跑。
我要带他出去,要让他活着离开这里。
风声让我清醒了些,我这才能细细思索方才为何情绪如此激烈。
他是不是在担心我?
我一时雀跃。除了萌生了这样的小心思之外,我又想到了其他的事。
我帮他,从来都不是因为被胁迫,也不是因为所谓的“正确”那么简单。
第一个原因,是我真的觉得他在做对的事,是在救赎这片被毒品侵蚀的土地;第二个原因,是我爱他,爱那个在巷口救我于危难的他,爱那个教我念中文的他。
哪怕带着目的,可他也给过我很多很多温柔。
可这些话,我来不及说了。
远处隐约传来枪声,混着泥土气息。我紧紧攥着他的手,朝着河畔的方向,拼命奔跑。
河对岸,一定有他们的人在等着。直升机的轰鸣声,或许很快就会响彻这片天空。
只要到了河边,他就安全了。
要分别了,我忽然又能感觉到疼了。我除了说它很痛真的想不出别的形容。
丛林里的风裹挟着草木的腥气,在耳边呼啸而过。
我拉着奇夫的手,往前跑,暖意顺着裙摆往下淌。
直到脚下出现松软的泥土,耳边传来熟悉的水声——湄公河到了。
河面上依旧飘着薄雾,浑浊的河水泛着粼粼波光,岸边停着一艘小型快艇,是叔父平日里备用的,想来是恰好遗落在这。
奇夫松开我的手,几步跨到快艇旁,快速检查了一遍引擎,回头冲我低喝:“快上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忽然反应过来——他竟然没发现我受伤了。
或许是刚才的奔跑太急促,或许是他满心都是逃离和任务,又或许是我裙摆的颜色够深,掩盖了渗出的血污。
我笑了起来。
这个发现让我倍感庆幸,太好了,这样他或许就能毫无负担地离开了。
他不用知道我受了伤,不用知道我是拖着残破的身体带他逃出来的,不用因为这份“亏欠”而心生牵绊。
他只需要回到他的队伍里,完成他的使命,做他的英雄就好。
快艇的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奇夫跳上船,调整好方向,随即转过身,站在船尾。
他依旧穿着那身迷彩服,头盔已经摘掉,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脸上沾着泥土和硝烟,可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他一手紧紧抱着枪,枪口朝下,腾出另一只手伸向我,掌心朝我张开,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阿棉,上来!”
哦不,前提是他不要回头。
可他还是看到了。
他转头,目光扫过我的裙摆,眉头猛地皱起,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我知道自己此刻有多不堪。
可他不一样。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迷彩,站在颠簸的快艇上,身后是浑浊的河水,身前是茂密的丛林。纵使浑身血污,眼神疲惫,也依旧透着一股神圣的光芒。
那是信仰的力量,是使命的重量,是我永远无法触及的光。
从始至终,他都是我的英雄。
只是以前,他是我一个人的英雄;而现在,他是这片土地的英雄。
我应该为他高兴的。
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做出了判断。我抬起手,朝着他伸出的手伸去,去回应他。
可我没能把手交给他。
我撑不住了,只能无意识地向前跌去。
视线开始模糊,我能看到他焦急地朝我扑过来,能听到他喊我的名字。
我能听到他焦急的呼喊,还有快艇引擎逐渐减弱的轰鸣。
我不想就这样睡过去。
这两年,他教了我中文,我学得那么认真,不想让这些努力都白费,不想让我的中文毫无用武之地。
我费力睁开眼皮。
视线依旧模糊,只能看到他高大的身影蹲在我面前,抱着我,挡住了头顶的天光。
原来他从快艇上下来了。
我想问问他,为什么要下来,为什么不趁机离开,这里还很危险。
可我没有时间了,我只能问出我最想问的问题。
这是我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使用他教我的中文。
发音或许还有些不准,但我很努力地开了口:“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不过片刻,他开口,用中文回应我:“方新武。”
方新武。
真好听的名字。
只是我不知是哪个姓氏,也不知道这三个字具体怎么写。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我笑了。
“方新武……我爱你。”
“如果可以,我想去看看你的家乡。”
真好,这句话现在被我还算平稳地说出来了,不枉我偷偷练习了好多次。
视线里,他的眼眶更红了,有晶莹的液体从他眼角滑落,滴在我的脸上,温热的,带着咸涩的味道。
他好像哭了。
他竟然为我哭了。
我想抬手,替他擦去眼泪。
可我怎么也抬不起来。
我想抱抱他,告诉他别哭,我不后悔,能帮他完成使命,能亲口对他说爱你,就已经足够了。
可我发不出任何声音,我也听不到了声音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哭。
对不起啊,方新武。
我没办法再安慰你了。
也没办法,和你一起去看你的家乡了。
不过,我很幸运遇见你。
这片土地,也很幸运遇见你。
恍惚间,又有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