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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师姐和她的母亲 要一直活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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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的梦妖,是那些缠绕着她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言说的执念,根源,是幼年时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孤寂。
那日被师姐的梦妖波及,我窥见了她深藏心底的梦境。
梦里的母亲,全然没有她口中那般活泼明媚,反倒带着几分狰狞的凶狠,手中攥着藤条,一遍遍抽打在年幼的她身上,嘴里还絮絮叨叨地骂着什么。可那段记忆太过模糊,模糊到我看不清母亲的眉眼,听不清那些咒骂的字句,唯有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清晰得仿佛我也亲历其中,让人心头发紧、鼻头发酸,忍不住皱起眉头。
梦境里的画面,一帧帧在眼前闪过。
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熟睡的师姐被一声惊雷吓醒,小小的身子缩在床角,环顾四周,简陋的寝屋早已漏雨,冰冷的雨水顺着房梁滴落,打湿了半边床铺。她不敢惊动任何人,轻手轻脚地起身,找来家里的锅碗瓢盆,逐个放在漏雨的地方接着雨水,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身旁妹妹身上的被子,确认没有被雨水打湿,才松了口气。那时的她,不过十岁,屋子里只有一支蜡烛在风中晃悠悠,微弱的光将她的身影拉得格外娇小,却又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懂事与坚韧。
梦境里的师姐,总是愁眉不展,小小的脸上难得有笑容。周围的人总说她性格怪癖,责怪她口齿不伶俐,背地里议论她没有前途。她也曾有过满心欢喜的时刻,比如得到教书先生的夸赞,比如学会了一首新的童谣,她多想跑到父母面前,叽叽喳喳地分享这份喜悦,可每次开口,父母要么敷衍地应一声,便匆忙转身离开,她伸出去的手,总是一次次落空,抓不住他们的衣角,也抓不住一丝温暖。
她也羡慕过其他的小孩,羡慕他们能在祖父祖母身边讨糖吃,能扑在父母怀里撒娇,能肆无忌惮地索要自己想要的东西。可她从来不敢,哪怕心里再渴望,也只能默默忍着,学着乖巧懂事——她以为,只要自己乖一点,再乖一点,长辈们就不会皱眉,就不会对她发脾气,就会多看看她一眼。
“我没有更改梦境。”师姐见我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便收回了手中的剑,转身倒了一杯温水,轻轻递到我面前,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只是知道了真相。”
师姐大抵是看出了我因她的梦妖而困扰,也看出了我眼底的疑惑与心疼,便坐在我身边,慢慢给我解释着过往的一切,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有释然与心疼。
“每个人在某一阶段,都会留下一些不可磨灭的记忆,快乐也好,痛苦也罢,你可以决定让它留在心底的模样,却万万无法将它彻底抹去。”她自己也端起一杯水,轻轻咽下一口,继续说道,“那些梦里的恐惧是真的,我小时候的孤寂也是真的,但比起这些,真相更重要。”
师姐说,在她很小的时候,大概只有三个月大,父亲和母亲便将她托付给了年迈的祖父祖母,夫妻俩四处奔波游走,靠着替人修缮房屋,勉强维持生计。师姐是母亲的第一个孩子,在外漂泊的日子里,母亲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自己的孩子。再加上那是母亲第一次出门劳作,手脚生疏,不小心伤了手腕,再也无法继续干重活,便只能提前回家。
“等母亲回到家时,我正戴着祖母做的小布帽,躺在小床里,双脚乱踢着玩。”师姐的声音轻轻低下去,眼底泛起一丝温柔的怅然,“她当时大概是太想我了,急急忙忙地凑过来想抱一抱我,可我那时候太小,对这个陌生的女人毫无印象,一被她抱住,就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那时候,母亲一定很难过吧……”师姐说着,愧疚地低下了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语气里满是自责,“她那么想念我,可我却把她当成了陌生人。”
“师姐,可你母亲明明是爱你的,为什么梦里的她,会是那样的模样?”我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不解。
“是绝望。”师姐微微皱眉,眼底掠过一丝痛楚,“一个人陷入绝望的时候,连自己都顾不好,还要强撑着照顾不懂事的孩子,那种无力感,足以压垮任何一个人。”
师姐慢慢说着,那些被时光尘封的过往,一点点在我眼前铺展开来。母亲回家后,父亲便不再外出奔波,留在村子里帮人干活,勉强维持一家三口的生计。母亲则在家操劳,一边照顾年幼的师姐,一边学着耕地、种菜、种粮食,笨拙地学着操持家务,硬生生从一个娇弱的女子,磨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农妇。
可命运似乎总在捉弄这一家人。
就在日子渐渐有了起色的时候,母亲怀了第二胎。夫妻俩满心欢喜,下定决心要留下这个孩子,可一个路过村子的道士,却指着母亲的肚子,断言她怀的是不详的妖物,会给村子带来灾祸。愚昧的族人们信以为真,纷纷逼迫母亲打掉这个还未出世的孩子,哪怕母亲拼命哀求,也无济于事。
“那群愚昧无知的蠢人,亲手夺走了我母亲的第二个孩子,夺走了我还未出世的妹妹”她喘了一口气“或是弟弟。”师姐的声音渐渐收紧,牙齿紧紧咬着下唇,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恨意,那是我第一次见师姐露出这般模样,不是平日里的温柔,也不是偶尔的娇憨,而是深入骨髓的愤怒与不甘。
失去第二个孩子后,母亲消沉了很久,直到后来怀了第三胎,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弟弟,家里才重新有了些许欢声笑语。可那时家里实在太过贫穷,连温饱都成了问题,弟弟出生后不久便得了重病,夫妻俩四处求医,耗尽了家里所有的积蓄,也没能留住这个小小的生命。
师姐的外祖母心疼女儿的遭遇,那段时间常常来看望母亲,陪着母亲说话、开导母亲,母亲才渐渐从接连失去孩子的悲伤中走了出来。可好景不长,外祖母也突然病倒了,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那年师姐才四岁,懵懂无知的年纪,连外祖母的模样都没能清晰地记在心里,便永远失去了她。而师姐的母亲,永远失去了自己的母亲。
师姐六岁那年,母亲怀了第四胎,这次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妹妹。刚生下来的时候,祖父祖母因为家里实在贫困,劝说父亲扔掉这个孩子,还好父亲和母亲态度坚决,拼尽全力护住了这个小女儿。也是在那时,父亲郑重地对母亲说:“再也不要生了,我们只要这两个孩子就好,拼尽全力,也要把她们抚养长大。”
良久,师姐才从那些沉重的回忆中抽离出来,眼底的恨意渐渐褪去,只剩下温柔的心疼。“所以,你在梦里看到的,我母亲狰狞的样子,那是她最痛苦、最绝望的时候。每次想到她当时的处境,我就只会更加心疼她,而不是怨恨。”师姐轻轻吸了吸鼻子,咽下心底的难过,“我只恨自己那时候太小,什么都做不了,帮不上她一点忙,甚至还因为她偶尔的脾气,在心里留下了一些不该有的怀疑。”
“这些,还只是我记得的、我知晓的。在我还没有记忆、还不懂事的时候,母亲一定还有更多的心酸与无奈,承受了更多我无法想象的痛苦。”师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比坚定的力量,“比起母亲所受的苦,我那些回忆里的恐惧和孤寂,又算得了什么呢?如果换成是我,身处那样的绝境,恐怕早就撑不下去了。母亲,是我见过最坚毅、最勇敢的人。”
师姐深吸一口气,抬眸目视前方,目光澄澈而坚定:“我曾无数次与那些痛苦的梦境纠缠、斗争,可越是这样,就越能看清母亲的不易,就越肯定,越崇拜她。这些过往,于我而言,从来都不是磨难,而是让我变得更坚韧的力量。别说母亲只是偶尔对我发脾气、打骂我,就算是……”她停顿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柔软,“可母亲从来没有真正苛待过我,她拼尽全力撑了下来,和父亲一起,一点点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把我和妹妹好好抚养长大。”
说到这里,师姐的脸上露出了温柔而坚定的笑容,语气里满是珍视:“我要做世界上最爱我母亲、最心疼我母亲的那个人,替她抚平过去的伤痛,陪她度过往后所有安稳的日子。”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沉甸甸的,说不出的酸涩与心疼。原来师姐那些看似不合常理的严苛与敏感,那些对温暖的极度渴望,都藏着这样一段沉重的过往。原来她一直以来的坚韧,都是承袭了母亲的模样。
“我说这些,不是要你可怜我母亲,也不必担心我。”师姐察觉到我的低落,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温柔地安慰着,“我们现在很好,真的很好。母亲可以种她喜欢的花,还在家里开了一个小小的饭馆,每天研究新的菜式,过得充实又开心。”她顿了顿,又带着一丝歉意笑了笑,“对不起呀嘿嘿,我好像说得太多了,让你跟着难过了。但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过去的疼痛或许会一直伴随着我,每次回忆起来,还是会觉得难以呼吸,可它并不会阻拦我追求希望与美好。我会像我母亲一样,坚韧地面对一切挫折与困难,好好生活,好好爱身边的人。所以我也相信鸢小姐一定不会被击垮的,她只是暂时受伤,只要身体恢复起来,她一定会继续走下去,不会轻易被打败的。”
说着,她伸手拉着我站起身,眼底重新染上了往日的灵动与欢喜:“你回去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我们改天就去见见我母亲,我有点想念她炒的菜、炖的汤了,也让你尝尝我母亲的手艺。”
没过几日,便是一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阳光明媚,微风和煦。我跟着师姐,一路欢声笑语,来到了她的家门前。远远地,就看到一个农妇在院子里的菜园里,握着锄头除草,她皮肤黝黑,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可脸色红润,身形康健,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利落与爽朗。
师姐比我先看到她母亲,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兴奋地朝着菜园里大喊了好几声“母亲”,声音甜得发腻,像个撒娇的小姑娘,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清冷师姐的模样。
在路上,师姐就跟我说过,她的母亲姓晏。“我特别喜欢‘晏’这个字,有平安顺遂、性格温和、安稳明朗的意思,可惜我母亲不识字,不知道这个字有多好。”师姐当时笑着说道,语气里满是宠溺,“我之前有空的时候,还教过母亲识字,可她刚学几个,就嚷嚷着记不住,懒得学了,说自己一把年纪了,认不认识字都无所谓。”说到这里,她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我母亲最喜欢种花了,她说她还未出阁的时候,就总在院子里种花,外祖父和外祖母也格外珍惜她种的花,从来都舍不得摘。”
如今,院子里果然种满了花,最显眼的是两棵月季,长势喜人,正绽放着,一株是热烈的红色,一株是明媚的金黄色,在阳光下开得肆意而绚烂,衬得整个小院都鲜活了起来。
见到我们,晏夫人立刻放下锄头,笑着迎了上来,拉着师姐的手嘘寒问暖,眼里满是牵挂。随后,师姐便拉着晏夫人进了厨房,非要亲手给母亲做一道她最爱的芥末小河虾。
来之前,她还特地偷偷去学了做法,生怕做得不好吃。菜刚出锅,师姐就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只,吹了吹,喂到晏夫人嘴里,眼里满是期待。我在灶头帮忙添柴火,看着她们母女俩温馨的模样,鼻尖萦绕着饭菜的香气,馋得直吞口水。晏夫人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我,“哎呀,白教你了,嘿嘿都还没有吃到第一口。”我笑着说,“我已经尝过了,您快尝尝,师姐可喜欢吃了。”她笑眯眯地尝着这道芥末小河虾,猝不及防地被呛了一下“哎哟,好呛鼻啊!”
我们围坐在院子里,吃了一顿简单却无比温馨的简餐。离别时,晏夫人拉着师姐的手,一遍遍叮嘱着,问她行李有没有收齐,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师姐耐心地一一清点给母亲看,又反过来叮嘱道:“母亲,我这次给你带回来的补药,最好是饭前喝,放心,不苦,但也不甜哦,你一定要按时喝,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返程的路上,师姐一路蹦蹦跳跳,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消失过,比往常出门游历还要开心。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温暖而耀眼,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些过往的痛苦,从来都没有打败她,反而让她变得更加温柔、更加坚韧。而这份与母亲之间深沉的爱,便是她对抗所有黑暗、奔赴美好最坚实的力量。我们一路说说笑笑,朝着二天门的方向走去,身后,是晏夫人的牵挂,身前,是属于我们的、满是希望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