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师姐你对自己也太严苛了吧！》呵乌昂

3、梦妖 停下来才是

　　我说过，在二天门的时候，师姐常会带我游历山水。我们不只是看风景，一路行来，但凡遇见不平之事、可怜之人，总会伸手帮上一帮。
　　这一日，我们途经山间一间茅屋，想进门讨碗水喝。屋里住着一位清瘦的女子，自称名鸢。她衣着朴素，乍看与寻常农女无异，可一开口谈吐，便知绝非普通人家女子。
　　师姐凑到我耳边，轻声道：“她的梦境，被很强的梦妖缠上了。”
　　我还是第一次听师姐这般细致地解释梦妖。她说，梦妖本无形，人人心中皆有。疑惑、执念、担忧、思念、放不下…… 凡此种种，都会滋生梦妖。多数人被侵扰时，会自行化解，或是淡忘，或是自欺，或是终于释怀。可有些人，被现实所困，不能忘、不敢忘、也放不下，梦妖便会日夜纠缠，不分睡梦与清醒，直到将人一点点拖垮。
　　眼前的鸢小姐便是如此。她身形单薄，说话总是断断续续，常常说着说着便忽然失神，眼神空洞地飘向远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
　　我还在心里盘算，待会儿要如何帮她压制妖力，师姐已然上前，轻轻一抚，便将鸢小姐安稳催眠。她握着鸢小姐的手开始施术，侧头对我道：“我阵法一向不行，你快布一个……”
　　我立刻抬手布阵，设好防护，随即与师姐一同踏入了鸢小姐的梦境。
　　在梦境之中，我们才慢慢拼凑出她的过往。
　　鸢小姐本是城郊农户之女，父母见她聪慧过人，便倾尽家产送她读书，她也不负所望，成了乡里最有学识的姑娘。
　　后来城郊盗匪横行，村民拼死守护，才勉强保住家园。可一次匪寇纵火，她的家被烧成一片焦土，父母也在大火中彻底没了踪迹，连骸骨也没有……
　　村民们念着她父母平日里的善举，也疼惜她孤苦无依，便一同帮她清理了火场，又凑了些干粮与盘缠，劝她留在村里安身。可鸢小姐不忍村子再做无谓牺牲，日夜殚精竭虑，结合地势与匪寇习性，反复推演，匪寇清理一批肯定会有下一批。认定此处乃是城防要害，苦劝村长将文书上呈，请求重兵驻守。
　　村长感念她的心意，依言上报，不多时便有官府派兵剿匪，有重兵驻守，村子终于得以安稳。对于鸢小姐父母的踪迹，村民们恐怕已经知晓结局。但于心不忍，再次劝她留下，说会替她留意父母的踪迹，可鸢小姐执意要亲自寻亲。
　　她始终不肯相信父母已遭不测，只当是流落他乡，尚有重逢之日。
　　走的那日，村民们又帮她收拾了行囊，塞了不少干粮与碎银，叮嘱她一路保重，若寻不到便早些回来，村子里永远有她的家。
　　可一到深夜，她便辗转难眠。
　　梦中全是昔日与家人相伴的温暖片段，也有村民们围着她嘘寒问暖的模样，那些画面越是温馨，醒后便越是孤寂蚀骨。她贪恋那些回忆，却又被回忆狠狠刺痛——那是寻亲无果的绝望，怕永远见不到父母。
　　我们无从知晓她父母的真正下落，那场大火也未必便是绝路。消除记忆显然不妥，师姐说：“万一哪天她与父母重逢，自己却全然忘了，那才是真正的残忍。”
　　改写记忆看似可行，代价却极大，需以我二人神识强行介入，分毫不能偏差，稍有不慎，便会伤及根本。
　　我正忧心该如何抉择，师姐已在梦境中静静坐下，一点点修护鸢小姐受损的心脉，温柔抚平那些被梦妖撕裂的梦境碎片。“改什么，修补才是我擅长的。”
　　“师姐……” 我压低声音，心头一阵发紧，“这样下去，你的梦妖，也会被引出来的。”
　　师姐并没有停下，微笑着安抚我，随后专心帮鸢小姐稳住心神、恢复精力后，我们便辞别离去，暂时中断游历，返回了二天门。
　　当晚，我们一同复盘这次下山经历。我问她：“为什么不直接改写鸢小姐的记忆？”
　　师姐一边缓缓练剑，剑风轻扬，一边淡淡道：“我不会。她的过去太重，我担不起那样的因果。更何况，我们有什么资格，擅自改写别人的人生。”
　　“可师姐，你就算修复了她的心脉，她早晚还是会被梦妖缠上。这样…… 不是在延长她的痛苦吗？”
　　“她的痛苦，从来不是那些梦。” 师姐剑势一顿，“她是身体撑不住了，没法再继续找下去。那间茅屋，她本就没打算久住。她真正怕的，是停下来。”
　　我望着她，依旧不安：“师姐，你就不怕把自己也搭进去？你现在怎么一点事都没有，真的没被梦妖侵扰吗？”我伸手探了探她的气息，确实平稳无恙，才稍稍放心。
　　“多谢嘿嘿关心。” 师姐笑了笑，剑尖一挑，接住一片飘落的花，递到我面前，“我现在啊，和梦妖算是老朋友了。倒是你，怎么看起来这么没精神？”
　　花香入鼻，我心头一松，混沌的神识也清明了几分。
　　其实我一直没说。那日与师姐一同进入鸢小姐的梦境时，我其实也被师姐的梦妖悄悄侵扰了。按理说，一人之梦妖，断不可能波及旁人。可师姐的梦妖，还是让我窥见了一段她从未细说的过往。
　　平日里，师姐常常提起她的母亲。在她口中，那是一位活泼明媚的女子，爱种花，擅厨艺，温柔又有趣。我总觉得，师姐这般灵动可爱，必定是承袭了母亲的模样。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触碰到那段——她还未踏入桐花门之前，深藏在心底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