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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内常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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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待会儿给我送上一桶洗澡水,再来两坛好酒!”
热闹闹的林氏酒楼声音那么多,偏偏林掌柜捕捉到了这一道醉醺醺又耳熟的声音。
他抬起头,前方站着一名酒气冲天的男子,膀大腰圆,面色红通,身着朴素。
怀里搂着一位艳美女子,手腕挂着透亮的翡翠玉镯,亲密地搭在男子肩头。
这个男人住这儿有月余了,家就在酒楼后头却没见他回去,倒是时不时带几位不同样的女子过夜。
“好嘞!您稍后,我这就让伙计送上去!”
林掌柜笑脸目送他们上楼,进到三楼左厢房。
直到看不见人影了,赶快吩咐小二准备热水好酒。
厢房里,两人嬉笑推扯,女子铃铛般笑声回响在空荡的三楼,衣衫渐渐褪去。
这时正巧小二上来送水,打断了一室春意。
“客人,我们来送水了。”
他抹把脸,不耐烦拉上衣襟,拍拍女人的手臂,她起身走到屏风后。
打开门,门外站着两名陌生的伙计。
林氏酒楼是县城里最气派的酒楼,三楼专为达官贵人布置,屋内装横精致得很,左侧香纱缠绕,珠玉叮啷,金丝线秀织的兰草栩栩如生,隔着屏风隐约看到里面女子的身影。
“看什么呢,赶紧倒水啊。”
高个子伙计打量的目光被男子逮个正着,他呵斥。
身旁人白圆脸赶紧碰碰他肩膀,冲男子陪笑:“新来的,不懂事。”
“不是我说,你们这酒楼真比不上外边的,我刚来那会儿叫个水都要等好久,送来的纸笔粗糙不堪,前日的茶水满嘴腥味。”
男子打开了话匣子不停絮叨。
“是是是......”
“这天凉了,先把热水给您送进去行吗?再等会这手也受不了了......”
一人领着两桶满等等的热水,再多会儿手要勒红了。
他斜了眼不说话的高个子,下巴微仰,“嗯”了声。
热水缓缓倒进浴桶,云雾向上翻腾。
“你们这儿,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啊?”
男子随意抓着桌上的瓜子嗑了起来,同他们闲聊。
白圆脸伙计给他介绍了几处景点,结果这人都去过。
男子回想起之前在京城奢靡作风,还有世上绝伦的物件。
如今困于偏远之地,胸腔内滋生一股不平郁气,说不上来是惋惜还是后悔更多一些。
伙计走后,他褪去衣裳泡入木桶。
三年前新皇登基,自己清白身世在恩师的托举下踏入仕途,从八品官监察御史做起。
本以为拿了个能捏人辫子的职位,威风凛凛地巡察京城大小官员任职情况。
结果没好一个月,在一个夜里竟被人闯入家门正大光明地从官府旁将他掳走。
将他倒挂在桥下一夜。
临近清晨有人把一个木盒递他面前。
一打开,满盒银晃晃的银子。
之后的路也颇为好走,没几年就坐上了六品侍御史,手里的线错综交杂,藏于浑水下面很难抽身。
半年前,皇帝生辰,鉴于自己政绩优异,得幸能够在众人面前为天子贺喜。
他奉上一盒南洋白珠,颗颗圆润细腻,光彩夺目,深受皇帝喜爱,大肆赞扬。
在这之后,来找他的人更多了。
意外出现在两月前的晚上。
睡到一半被炙热的气流烫醒,发现整间屋子都陷入火光中,屋外吵吵闹闹,大声呼喊他和夫人。
火势太凶猛,连带周旁的厢房都燃烧了起来,整整烧了一夜。
房屋倒塌一半,墙壁熏得黑漆漆,几处都掉了墙砖,衣柜后面的墙壁流下来一股黑中带着闪金的液体,越往上颜色越纯正。
他心里猛然咯噔,身后管家和仆人脸上皆是吃惊的神情。
来不及多想,直奔书房拿着备用的钱财,拉着妻儿从侧门逃了出去。
站在无人的小巷里,充血的大脑突然冷静下来,热闹的街市,惊慌逃窜的模样实在太惹眼。
哒哒哒。
这时巷口出现一辆朴素马车,外面坐着两名小厮,停稳后,一只手掀开帷裳,里面那人蹙眉:
“怎么回事?”
他眼睛里闪过惊喜,脸颊肌肉轻微颤抖,瞬间点亮了灰暗的内心。
“大人、大人你救救我吧......”
随后张士杰一家人即刻就被送出京城,来到这处深山县城。
“唉......”
事情发生到现在,张士杰靠在桶壁无奈叹息,双手撩水泼在身上。
背后吹来一股冷风,这才想起自己带回来的那个女子。
“美人,过来给爷擦背。”
话音落下,就听见细小的动静。
接着,一双女子玉手搭上肩头,轻轻揉捏,香气萦绕鼻前。
反正也享受了几年好生活。
过几年风头过去了再换个地方,无拘无束,过过清静安稳日子。
他这样想着,悬起来的心又稳了稳。
张士杰拉过一只手握在手心,是以往不同的触感。
“你这双手比不上其他女子柔软呐。”
身后动作顿了顿,然后耳边响起一道柔柔的女声:
“我还有几位姐妹,让她们来服侍爷?”
她凑近了些,嘴唇开合低声诱/惑:“不要钱......”
想到什么美事,他轻哼一声,嘴角上扬,神情放松下来。
“挺会啊,去吧。”
女子转身离开,没过多久,就叫进来一些人。
张士杰原本懒洋洋泡着澡,可听着这接连不断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突觉不安。
倏然睁开眼,木桶周围竟围站着一群男子,其中还有刚才送水的两名伙计。
“啊!什么人?!”
他惊恐大叫,手忙脚乱拿起搭在桶沿的衣裳盖着水下光/溜溜的身子。
“这是我叫来服侍你的人啊。”
从后走来一名年轻貌美女子,右脸一道浅疤,翻领碧蓝圆袍,内里白色中衣,腰间革带勾勒窈窕的身形。
她冲浴桶里脸色惨白的男人一笑。
这不是他刚才带回来的女子!
张士杰惊觉发现这一点,头上冒出虚汗,浑身僵硬,热水好像都变凉了。
外头日光正好,窗前站着一排人将那日光挡了个严严实实。
他艰难吞咽口水:“你们是谁派来的?”
眼前人他一个都不认识,看身形和气质不是寻常人,尤其是中间高个子伙计。
若是官府来抓,也不是这等装扮,不然,就是之前哪位官员私下托人找他。
若是这样,那好办多了。
既然曾经共事过,金银就能解决掉,又或者,那张名单......
总之应不会伤及性命。
“告诉我是谁派你们来的,我有钱,我给你们一人一锭银子。”
想到这里,张士杰觉得自己找到了活路,激烈的心跳稍微平复下来,结果听到下一道声音汗毛根根竖起来,如坠深渊。
“我也是一锭银子吗?”
门口又进来三个人,旁边两个男子个头较高,左边那个身材匀称,右边的倒是较为健硕。
中间那个个头稍矮,肤色较白,光润无血色,单眼皮薄如刀刃,眼型狭长,看着他的双瞳好似掉进了一口深井。
“常、常侍公?!”
张士杰头皮发麻,原本那一丝微弱的希望彻底湮灭。
竟然是皇上身边的梁常侍!
那,这些人是,皇上的人?
梁正衡嘴角噙着笑,眼神明亮锐利,浅红圆袍下消瘦的身形但在一众威猛士兵前并没有被压下去,他踱步来到木桶旁,看清水下的景象,一脸诧异:
“呀,怎么不给张侍御披件衣裳?”
介于少年和成人清冽的嗓音音调有些高,平日听起来就有些刺耳,如今更是刺进心里。
让本就混乱的张士杰又增加了些光身子的羞怒。
他不勤练武,日日又有宴席,身材比寻常人肥润了些许。
这还不到三十,跟面前这几位兄弟相比,那可真是自相惭秽。
“常侍公,既然是您来,那皇上已经知晓了我的事了?”
张士杰还在抱有希望,皇帝身边有一位颇受信任的太监,是从小照顾他的郑内侍。
这梁常侍就是郑内侍的义子,近一年在朝廷上见过好几次,大家想去试探试探他的底。
在皇帝身边办事的人,立场自然是拥护天子,避免和大臣有过多的牵扯。
但是这位内常侍呢,官不低,却也不反感和官员来往,皇上不管不问。
不过终究是长年服侍皇帝的,又刚出来不久,没有多少人愿意和他深入交往。
只有一些人真是遇到棘手的麻烦事才会冒险找他。
比如,后宫的一位嫔妃写信父亲诉说宫内烦闷无趣的生活,父亲心疼女儿,托人在宫内在皇上面前稍微提一下女儿。
没想到过了半个月,就传来女儿升嫔的好消息。
问了才知道,原来找的就是皇帝面前的梁常侍。
年初太后下令要在皇城外修葺一座鸿雁楼。
可是户部手头金银不多,刚过完新年又没办法同皇上开口要钱,尚书侍郎又急又愁,几日没好颜色。
底下一名小官想要为他们解忧,不知哪里寻得到梁常侍,送点礼请他在天子面前稍微提点一下。
梁常侍笑的颇有深意,倒也爽快答应了。
第二天上朝时,天子果然在众位大臣面前提到这件事。
提到前些年征战消耗太多财力,百姓穷苦,沿海海灾严重,还要谨防敌寇等等,语气无不沉重。
就在他们以为要放弃修葺工程时,天子话锋一转,户部能拿多少拿多少,不够的由大臣们捐献。
话闭,拿出两千两作为表率。
底下大臣们相互看看,大部分面露难色,只有少部分当场跟随天子步伐捐出银两。
下朝后,皇城南部尚书省户部司彻底炸开了花,里面围得水泄不通,形形色色的官员吵得不可开交。
张士杰听说过这些事,可即便有一半的成功率,他也要冒险为自己求求情。
“梁常侍、哦不,常侍公,爷,您绕过我吧,只要您放了我,我名下所有的店铺和钱都送给您。”
“呵,你以为你走后,留在京城的铺子还安然无恙?”梁常侍声音冷淡带一丝嘲讽,居高临下睨着他,“名单在哪里?”
张士杰瞳孔猛地一缩,忙垂下头移开视线:
“什么名单?常侍公您在说什么,我不懂......”
“名单在我这儿呢。”
围在浴桶前的男人让出一条路,刚才右脸疤痕的女子拿着一本书走了出来。
杜婉娘递给梁常侍。
“刚在他的床下找到的。”
翻开书本,不同页夹着好几张纸。
完了。
彻底完了。
张士杰见如此,最后的那抹希望也破碎掉,整个人缩在木桶脚落神情恍惚。
“带走。”
梁正衡合上书,一声令下,转身不听张士杰的求饶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