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枝一梦【无限流】》万悬清

1、重生 “商弈

　　“商弈，你……让我杀了你交差……我给你殉情……咳咳……”裴仕安身体发晃，背倚墙壁，大腿处深受重伤，鲜血汩汩涌出，划过黑色的作战服，洇湿污脏的水泥地面。他看着眼前人漂亮的眼睛，扯了扯嘴角，“怎么样？”
　　四周沉寂着，无人应答。
　　胡同口处，两个身形高大且手持凶器的男人在此对峙。一时之间，气氛胶着。
　　商弈居高临下看着他，双手脱臼，一用力，连手里的轻便匕首都发出叮当嗡鸣。
　　裴仕安尽量平复因血液流失而失常的心律，眼神分毫不让地打量着他——
　　商弈眉眼发寒，忽明忽暗的路灯冰冷的光线勾勒出他凌厉压迫的侧脸，鼻梁的山根有一小块儿突起，让他的骨相更为立体。在裴仕安眼里，商弈的长相比他手中握紧的匕首还冷。
　　此刻他压着眉峰，眼里溢出狠厉，厉声道：“裴仕安，我不需要你为我殉情……在你为我殉情前，我会先送你上路！”
　　话音刚落，他不要命地用匕首在自己的手臂划了一刀，利用疼痛聚起力气，匕首直指裴仕安的胸口。
　　裴仕安在组织待了十几年，和三教九流打了那么多年的交道，就没见过这么疯的！哪怕这一行的入门训练便是耐痛时长……
　　他咬了咬牙，因为失血过多，嘴唇发白，气血亏空，双臂使不上力，自己的武器又被商弈缴获，他只能负隅抵抗这把可以要他性命的匕首。明明只是为人卖命的职业，商弈那么较真干什么？
　　他眼神微动，对上商弈冷漠的视线，一时愣怔，最后咬牙在心里痛斥——
　　而且，我们好歹有个四五年的老“交情”吧！
　　——
　　裴仕安和商弈之间的梁子在五年前就结下了。
　　第一次见面，商弈毫不客气抢走了他的任务目标，并附赠一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学着点。”
　　裴仕安看着接应他的摩托车扬长而去的尾烟，气得锤墙。
　　事后，裴仕安查找了商弈的背景资料，查出他是对家公司的王牌，代号“枝”。他轻笑一声，一个大男人，起个这么秀气的代号……
　　这次初遇——宿敌见面，也奠定了两人“交情”匪浅的五年。这五年里，裴仕安推掉一个又一个悬赏任务，紧密关注商弈的动向，只要他一出任务，裴仕安就守株待兔去截胡，虽然成功率不高，但是恶心到商弈也让他收获颇丰，战绩如下——
　　裴仕安“娇滴滴”地绕到商弈的背后，拿腔拿调对商弈说：“商哥～他刚刚打我～你会帮我报仇的对吧？”
　　商弈深吸口气，额角轻轻跳动：“滚……”
　　——不过，裴仕安截胡也并非次次顺利。有一次，他照例去截胡，那个悬赏对象不知哪里惹怒了商弈，商弈面无表情地一拳又一拳，狠厉砸向那人的胸骨，肋骨不知断了几根。
　　那人很快就死透了，可是商弈却像不知疲惫般，拳头如同雨点砸落，他黑亮的瞳孔轻微颤动，闪出亢奋的光，甚至染上了嗜血的凶性。
　　躲在暗处的裴仕安不知为何皱了皱眉，最终没有走上前……
　　奇怪的是，之后，他再也没有见到这样的商弈。
　　直到，今天。
　　——
　　这天，裴仕安所在的组织给他派发了新的暗杀名单。名单上只有一张图片，一张纯色背景的证件照，哪怕是黑白印刷，那股锋利的气质依旧呼之欲出。而这个人的悬赏奖金高的离谱——这在裴仕安兢兢业业工作十几年的生涯里，可谓是匪夷所思了。
　　操……凭什么商弈的项上人头那么值钱？凭他长得好看？
　　为此，他还抓住路过的一个情报员同事，指着那张暗杀名单：“我和他谁好看？！”
　　同事战战兢兢答道：“你……你好看……”
　　同事逃走后，他在心里吹了声口哨，眼里莫名闪过一丝复杂，不知是不是这张漂亮倨傲的脸，还是因为多年来的相爱……不，相恨相杀，他居然鬼使神差地接下了这个任务。
　　然后……
　　——
　　对家公司刚执行完一起埋伏了三四天的暗杀任务的商弈，汇报完秘密情况后推开了会议室的门，与伪装成清洁工的裴仕安撞了个对眼。
　　裴仕安脑海中映出昨天“备份”的逃跑路线图，避开监控盲区摘下防尘口罩，伸出右手，指尖内扣，做了个打招呼的动作，唇角上扬，痞气看着他，那双露出的眼睛是标准的桃花眼，含情脉脉却莫名欠扁：“商先生，好久不见哦。啧，你别说，你真人比照片好看多了，是不是长得好看的人都不上镜？我拍照也不怎么上镜……”
　　商弈目色微凝，看不出表情的脸今日似乎多了几分冷意，看向裴仕安时带着不加掩饰的威胁，他眉心微蹙，垂落在两侧的双手握成拳头，忍无可忍打断：“别废话，我今天心情不好，滚。”
　　裴仕安颇为自来熟地想勾起商弈的肩，被他不动声色避开，裴仕安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没说什么，只是似笑非笑说：“商弈，认识这么久了，我们借一步说话？”
　　商弈逡巡的目光在眼前这个欠揍的男人脸上游移，最后哂笑一声，率先大步向前。
　　——
　　商弈带着两人来到了公司楼下的一个死胡同处，他之前看过公司附近的布局图，上面显示这一块是标为灰色的穷人区，属于三不管地带。
　　裴仕安观察着四周的环境，车少人稀，胡同口附近堆积着几袋垃圾，显现出脏乱差的“良好”城市面貌。接着，他收回视线，抬眼看着微微俯视他的商弈——他们明明差不多高，为什么商弈给他一种被藐视的感受？
　　他的本意是和商弈过两招意思意思，最后可能打性情了面对面聊个天互诉衷肠……他在心里清咳一声，扔掉奇奇怪怪的思绪。
　　结果，商弈趁裴仕安不备，果断掏出藏在裤腰带的匕首，长腿横踢，抵住裴仕安的胸口，将他压制在墙面上。
　　商弈低声问：“你要杀我？”
　　然而，裴仕安优越的特工素质让他迅速奋起反击，在商弈脚下得到片刻喘息后，立即抬手拉着商弈的手臂狠狠一拧！
　　骨头移位的咯吱声似乎碾着商弈的齿间发出——胜负似乎已分。
　　“可能吧？”他痞笑着回答。
　　裴仕安正想劈手夺过他手中的匕首，胯间突然抵上一抹冰凉……
　　裴仕安咽了咽喉咙，艰涩开口：“换个地方……吧？”
　　商弈冷笑一声，借力奋起，从狭窄的缝隙如同狡猾的鱼溜出，而后屈膝抵在裴仕安的后腰，用力一顶！
　　裴仕安轻“嘶”一声，鼻尖几乎要蹭到墙面，他告饶说：“哥！商哥！我们都是来上班打工的，别这么……靠！你把它拿开！！！”
　　商弈仿若未闻，正想用匕首刺穿他的后心送他上西天的时候，裴仕安再次挣脱控制，横手想抢过唯一的武器，却被商弈轻易撤开，他低声喝道：“谁准你动我的刀？”
　　裴仕安一把搂住商弈的腰，心里走神一瞬——还挺细？
　　商弈面无表情用力一踹，包裹在黑色工装裤下的腿细长有力，裴仕安挑了挑眉，他一只手握住商弈的脚踝，向侧方一拽！
　　商弈重心不稳，正要向前倾去，却被裴仕安“绅士”地扶住了肩背，他欠揍笑道：“免得影响市容……”
　　商弈冷冷看着他，这让他像是被洪荒猛兽锁定的猎物——
　　裴仕安此时才意识到，商弈的状态和往常似乎不太对劲……
　　他想起那次截胡，商弈凶厉蛮横，想置人于死地的眼神，以及那种莫名亢奋的状态。
　　不仅如此，商弈的呼吸频率变得不太正常，像是一根绷紧的弦，只要他轻轻一动，弦就会猝然崩断。
　　不……似乎……已经崩断了。
　　下一秒，裴仕安垂眼看着没入胸口半截的匕柄，又轻又缓眨了眨眼，那只拿着匕首的手鲜血淋漓，此刻仍是紧绷得青筋毕露。
　　他似乎听见自己咳嗽几声，而后，匕首不留余力地捅得更深，匕尖从后心贯出。
　　裴仕安齿关一松，口中鲜血好似开闸洪水涌出，呼吸停滞，他眼睫轻动，用尽最后的气力抬眼，看着商弈似乎想抽出匕首再次捅入的手，以及他短暂失去焦距的眼睛，扯了扯嘴角——
　　“我都……没舍得……”
　　这几个字的尾音像是漂泊的雪花，裹挟凉意落在商弈的心上。
　　裴仕安为什么说“没舍得”？这是什么意思？
　　他没来由地停下手上的动作，不解地皱眉，却缓缓摁住自己似乎在哭泣的心脏。他感知到什么，呼吸变得急促，脑海中掀起层层叠叠的骇浪，把他砸进幽怨的深海……
　　随后，他踉跄着松开匕首，裴仕安的尸体应声而落，摔落在粗粝的水泥地面上，裸露的皮肤蹭出一片粉色。
　　手臂传来隐隐的刺痛，他淡漠瞥了一眼，触目惊心的伤口深如幽壑，这条手臂不能要了……
　　在一片空寂的沉默里，他给自己宣判了死刑——
　　特工生涯，到此为止。
　　商弈疲累地瘫坐在地面，他的脑袋抵着掉皮的墙面，呼吸频率慢慢降低……
　　死了算了。他想。
　　他慢慢把自己蜷缩起来，眼前视线因为失血过多发虚发晃，躺倒死去的裴仕安静静闭紧双眼，他没来由想起裴仕安平日欠揍的调笑……
　　这些东西，以后再也不会有了吧？
　　血流尽的最后时分，他走马观花回顾了自己的一生，不由得嗤笑一声。
　　说实话，真是很没意思的一生。
　　鲜血流失殆尽，最后一滴象征生命力的血液滴落，商弈轻轻阖上双眼……
　　——
　　“呼……呼！呼……！”
　　“病人有苏醒征兆！除颤准备！……”
　　好像有海水灌进他的肺里，压迫着他所剩无几的氧气……
　　“咳咳！……咳咳咳！”他不住呛咳着，似乎是想将咸涩的海水排出体外，只是他的胸口依旧被压强用力挤压着，喘不上气。
　　他茫然地漂浮在深海，身边空无一物。
　　忽而，人声、器皿碰撞声，以及痛苦的尖叫声，仿佛直直钻入他的大脑里，他却觉得，这些细微的声响与他相隔数千里……
　　周遭的海水猛地被抽干，商弈犹如窒息般急促呼吸着，外界新鲜却混杂消毒水气味的空气终于争先恐后灌入他的鼻腔。
　　意识朦胧之间，他的眼前似乎闪过一块蓝色的虚拟面板，上面写着一行字——
　　【系统：欢迎玩家商弈登录“梦境”：“出生点”。祝玩家存活愉快？】
　　他猝然睁开眼，额间冷汗涔涔，胸口不断剧烈起伏。
　　商弈抬手看着自己插着输液管的右手手背，轻轻吸了口气……
　　他不是死了吗？他难道被路过的同事救了？那……那个混蛋……裴仕安呢？他也被救了？
　　一时之间，各种各样的想法蜂拥而至，商弈拉住一个护士，声音因久未说话而显得喑哑：“您好，你知道裴仕安在哪个病房吗？”
　　护士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神色些许古怪，待商弈轻轻皱眉才试探问：“您的……对象？”
　　商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