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枝一梦【无限流】》万悬清

1、我都……没舍得 祝你做个好

　　如果现在有人问裴仕安，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裴仕安会深沉地回答那个人说，同时来。
　　毕竟，对几分钟前刚刚走完生命的走马灯的裴仕安来说，现在活生生站在白色空间的自己就和鬼一样，不可思议。
　　突然，他的右眼一痛，像是被植入了什么东西，随后，一块蓝色的虚拟面板在他眼前铺展开来，一句加粗加黑的话挤进他的眼里——
　　【玩家裴仕安，登陆梦境：出生点。】
　　裴仕安一愣，什么情况？
　　“大哥，”裴仕安对着眼前这块面板说，“我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所以你快把孟婆汤给我吧，我要去投胎了。”
　　【……】
　　【你没死。准确来说，是没死透。如果你完成我布置的梦境任务，你可以复活。】
　　裴仕安看着最下面那行字，下意识问道：“那……商弈呢？”
　　【那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
　　裴仕安“死”前的30分钟。
　　他在为一个秘密组织效劳，而今晚，他接了一个新任务。任务内容是，杀死对家组织的王牌卧底——与他有五年交情的死对头，商弈。
　　裴仕安攥紧任务单，在商弈执行完三天三夜的潜伏任务后，在一个三不管地带堵住了他。
　　“商哥，好久不见。”裴仕安抬手，拦住商弈的去路。
　　他的眼睛是标准的桃花眼，含情脉脉却莫名欠扁，上扬的弧度像是在眼侧开了一瓣桃花。
　　“滚开，”商弈低声说，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蜷，“我现在没心情和你玩过家家。”
　　如果裴仕安仔细感受他说话的语气就可以发现，他的语速加快，呼吸也有些不正常。
　　“赏个脸嘛，”裴仕安展开手里攥着的任务单，展平，上面的照片印着商弈的脸，“我从没在任务单上见过这么好看的脸……悬赏金额也是，高的离谱啊。”
　　商弈长出口气，似是在强压什么情绪，眉眼则在下一瞬变得寒若冷霜：“打架？好，来。”
　　说着，他从胯部的黑色战术护套里面拿出军用匕首，话音落下的霎那，刀尖直直抵在了裴仕安喉前，只要在靠近毫厘便可以了结他的生命。
　　裴仕安反应迅速，一个侧身避开刀锋，跨过一步握住商弈的手腕，冰冷的刃面映出商弈凌厉精致的侧脸，鼻梁的山根有一小块儿突起，让他的骨相更为立体。右眼睑下长着一颗黑色的泪痣，裴仕安第一次注意到它时还夸它长对了位置。
　　虽然，他从未见过商弈落泪。
　　“商哥，打个商量，”裴仕安把他抵在身后污脏一片的墙面上，看着他冷漠的眼睛，“你让我杀了你，我交个差，然后给你殉情，怎么样？”
　　商弈没有回话，只是屈膝，用力一顶！裴仕安好歹经受过耐痛力训练，表情不至于太狰狞，随后，他手指一松，匕首轻易捅进了他的肩膀。
　　“在你为我殉情前，”商弈抽出匕首，血液“噗呲”一声，淌过裴仕安的臂膀，像是开了一片血色荆棘，“我会先送你上黄泉路！”
　　几个回合后，两人身上都或多或少染上血色，但是裴仕安身上的伤口比他深得多。
　　商弈一只右手手臂被裴仕安用蛮力脱臼，左手不是惯用手，商弈节节败退。
　　他嘴里泛起一股血腥气，咳了几声，他心一横，左手用力在右手手臂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剧烈的疼痛让他的右手恢复了一些知觉，他把匕首换到右手，狠狠朝着裴仕安胸口捅去！
　　裴仕安有一瞬间的愣神，他想起了五年里偶然撞见的一幕——
　　五年前。
　　裴仕安例行跟在商弈附近准备抢下一个悬赏人头，却看见一向不喜残杀的商弈面无表情用匕首狂捅着身下早已死去多时的尸体，眉眼充斥着狠戾愤怒。
　　那股疯劲像是被恶魔占据了身体，与平常冷淡的商弈大相径庭。
　　后来他没再见到过，却和现在商弈给裴仕安的感觉一模一样。
　　——
　　裴仕安的身体突然松懈下来，双手垂落，任由商弈把匕首捅进自己的体内，不由得淡笑一声，声音很低，似乎还带着几分无奈的委屈：“我都……没舍得……”
　　裴仕安看着没入胸口半截的匕柄，又轻又缓眨了眨眼，那只拿着匕首的手鲜血淋漓，此刻仍是紧绷得青筋毕露。
　　匕首的刀尖穿透后心。
　　裴仕安齿关一松，口中鲜血好似开闸洪水涌出，呼吸停滞，他眼睫轻动，用尽最后的气力抬眼，看着商弈似乎想抽出匕首再次捅入的手，以及他短暂失去焦距的眼睛，闭上了眼。
　　商弈看着自己握着匕首的手，惊觉，它在抖。
　　他没来由地停下手上的动作，不解地皱眉，他感知到什么，呼吸变得急促，脑海中掀起层层叠叠的骇浪，他听不见任何声音……
　　随后，他踉跄着松开匕首，裴仕安的尸体应声而落，摔落在粗粝的水泥地面上，裸露的皮肤蹭出一片粉色。
　　——
　　再然后的事，裴仕安就不知道了。
　　而现在，他身边只有这个不说人话的所谓系统，和一连片白色的屏障。
　　【其他玩家的信息不能透露，现在，请你按下面板的‘游戏确认’键，进入第一个梦境。】
　　“我可以选择放弃复活机会吗？”裴仕安说，“给他。”
　　【察觉到玩家裴仕安产生抵触情绪，强制载入梦境。】
　　突如其来的撕裂感让裴仕安皱起眉，仿佛自己如同蝼蚁一样任人宰割。
　　【三……二……一……】
　　【已为玩家裴仕安载入梦境：《糖果屋》。祝你做个好梦，裴仕安。】
　　“嘶……”裴仕安痛苦地半跪在地，四周的一切在他眼里吊诡的温馨，“这……是哪里？”
　　入目的一切是饱和度极高的色彩，正如其名，这里建起了一座座用巧克力或者糖果搭成的房屋。
　　离他不远处是一条汩汩流动的巧克力湖。黑褐色的融化巧克力卷起一朵朵带着棒棒糖糖球的浪花，声音稀稀拉拉响起。
　　他一步步走近房屋群，地上用五彩斑斓的糖果铺作的地砖在冰淇淋球太阳的“照耀”下熠熠发光。
　　裴仕安靠近离他最近的巧克力屋，抬手敲了敲华夫饼制成的“木门”。
　　“有人吗？”
　　门开，缀在门上的糖果风铃叮叮当当响起来。
　　里面的人冷淡的眉眼落入他的眼里，像是被精致的画卷吸引而驻足的艺术鉴赏家，那一刻的愕然、迷茫让他来不及做出过多的反应，反而是开门的人先开了口：“裴仕安？”
　　是商弈。
　　裴仕安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
　　“果然是冤家路窄啊……”裴仕安怔忪一笑，“阴曹地府都能见到你……”
　　明明话音是带着笑的，但裴仕安紧紧盯着他的眼神却没有一点笑意，反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
　　“真他妈见鬼啊……”裴仕安喃喃。
　　商弈眉心轻蹙，随后仿若无事发生，开口：“裴仕安，太阳是冰激凌……巧克力……你也有面板吧？系统说话好奇怪……它说什么死了又没死……为什么我们会被拉进这个异空间里……为什么你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裴仕安第一次见商弈对他说那么多话，一下子有点懵。他抬起手，手背贴着自己的额间，喃喃自语：“凉的……不是幻觉啊……”
　　商弈突然停住了话头，习惯性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空无一物。
　　这就叫什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吗？！商弈有些恼火。
　　裴仕安看着他奇怪的举动，又笑了笑：“不请我进门坐坐？”
　　商弈拉开门，两人走进屋里，里面的“灯”是澄黄色棒棒糖。
　　空气里浓郁甜腻的巧克力味和糖精味让两人的舌尖都弥漫起若有似无的甜香，似乎也凝住了两人的声音。
　　“裴仕安。我好像期待见到你……”
　　说完，商弈自己都顿了顿。
　　话音未落，这句话却像某个突兀却顺理成章的节点，裴仕安把它堵在了一个拥抱里。
　　环绕后背的手在发抖。
　　商弈垂眼看了看自己同样在发抖的手，觉得这一刻，他们是一样的。
　　他推开裴仕安，目光沉静：“你在发抖。”
　　远处传来“哧哧”的声响，搅散了两人凝滞不安的氛围。而后，他们看见一个棕色卷毛少年哭喊着奔向他们的方向。听巧克力味的微风传来的碎片，似乎是——
　　“啊啊啊啊！有东西要杀了我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