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花嫁 福星公 ...
-
福星公主十九岁那年的春天,三月初九,大婚。
御花园的桃花、裴府的白海棠、崇仁坊老槐树下的迎春、朱雀大街两侧的玉兰,像约好了似的,在三月初九这一天齐齐绽放。老人们说,今年春天来得晚,花却开得早,是给福星公主送嫁的。
天还没亮,坤宁宫的灯火已经亮了。整座福星宫像一只被轻轻摇醒的蜂巢,宫女们进进出出,脚步声轻而密,裙摆摩擦的细碎声像春蚕食桑。没有人高声说话,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喜气。
唐明德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的脸,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极淡的金色。青萝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梳子。
“殿下,该梳头了。”
唐明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十九岁的福星公主,眉眼已经完全长开了。眉不用画,天生的远山眉,眉尾微微上扬。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睫毛很长。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和四岁时趴在墙头听他念《桃夭》时,又不太一样了。那时候是清澈见底的好奇,如今多了很多东西——不是世故,是一种安安静静的笃定。像一潭深水,水面平静,却有了深度。
青萝的梳子插进她的发间。头发长到腰际,乌黑发亮,梳子插进去便自己滑下去,像水从光滑的石面上流过。青萝梳得很慢很轻,遇到打结的地方便用手指慢慢解开,从不用力扯。梳了十一年,她闭着眼睛都能摸出公主后脑勺那个小小的发旋。
皇后走进来时,青萝正在给公主戴凤冠。凤冠是皇后当年的嫁妆——赤金打成的九凤,每只凤凰嘴里衔着一颗红宝石,凤尾展开成一道优美的弧线。皇后戴过,如今传给女儿。唐明德从铜镜里看见母后,便要站起来。皇后按住她的肩膀。
“坐着。”
皇后接过青萝手中的凤冠,亲手给女儿戴上。她的手指很稳,凤冠落在女儿发顶时,九只凤凰的尾羽轻轻颤动,红宝石在晨光中流转。她退后一步,从镜子里看着女儿。十九岁的福星公主戴着她的凤冠,穿着织金云锦的大红嫁衣,坐在那里,像一株刚刚盛开的桃花。
“明明。”
“母后。”
皇后弯下腰,从背后轻轻环住女儿的肩膀。母女俩的脸在铜镜里并排映着,一个眼角有了细纹,一个眉目如画。
“母后十八岁嫁给你父皇时,母后的母亲也是这样抱着母后的。她跟母后说了一句话,母后记了二十多年。今日母后把这句话送给你。”她的声音贴着女儿的耳侧,轻得像海棠花瓣落在水面上,“你嫁了人,是裴熠的妻子,但永远是父皇和母后的女儿。这辈子不会变,下辈子也不会变。”
唐明德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她转过身,把脸埋进母后怀里。皇后的衣襟上有沉水香混着茉莉的味道,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她小时候怕打雷,母后便把她抱在怀里,她闻着这个味道便不怕了。
“母后,明明舍不得你。”
“母后也舍不得明明。但明明是要去幸福的人。母后不能因为舍不得,便拦着明明。”
皇后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唐明德的眼泪浸湿了母后的衣襟,皇后没有躲,由着她哭。她知道女儿不需要安慰,她只是需要一个可以安安静静掉眼泪的地方。
皇帝站在坤宁宫门口,没有进去。他穿着一身玄色龙纹礼服,腰束玉带,头戴翼善冠。鬓边的白发比去年更多了些,在晨光中像落了一层薄雪。赵德安站在他身后,躬着身。
“陛下,该去太和殿了。”
皇帝没有动。他隔着门,听着殿内女儿压抑的哭声。他的手背在身后,手指微微蜷曲。他当了二十多年皇帝,见过无数大场面,从不失态。可此刻他站在女儿寝殿门外,听着她的哭声,手指把袖口攥出了褶皱。
“赵德安。”
“奴婢在。”
“朕的福星,今日出嫁了。”
赵德安躬着身不敢接话。皇帝也不需要他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女儿的哭声渐渐平息了,才整了整衣冠,转身往太和殿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去告诉皇后,朕在太和殿等她们。”
太和殿上,文武百官、宗室皇亲、各国使臣,早已列队等候。高昌的尉迟真蓄了一把更浓密的卷胡子,站在使臣席位上,灰蓝色的眼睛不停地往殿门方向张望。占城的阮明穿着白色的朝服,双手合十,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什么祝福的经文。室韦的阿古拉如今已是室韦王的外甥兼使臣,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皮袍,毛领蓬松柔软。大理使臣依然面无表情,但眼角细密的纹路里藏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流求使臣赤着脚站在金砖地面上,脚底的茧比三年前更厚了。
太子唐明礼站在丹陛东侧。他今年二十七岁了,蓄了一抹短须,眉眼间越来越有皇帝的影子。他身边站着太子妃。
二公主唐明柔站在公主席位上。她前些年嫁给了礼部尚书的孙子房昭,如今梳着妇人的发髻,气色比在宫里时好了许多。她手里牵着一个三岁的小女孩——那是她和房昭的女儿,小名阿慧。阿慧生得玉雪可爱,扎着两个小鬏鬏,正好奇地东张西望。
“姨姨今天要做新娘子。”阿柔奶声奶气地说。
二公主低头看着女儿。“是啊。姨姨今天好看不好看?”
“好看!姨姨最好看!”阿柔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娘也好看。”
二公主笑了,捏了捏女儿的脸蛋。
三皇子唐明诚站在皇子席位上,他已经二十一岁了,蓄了一抹短须,身量拔高了许多,站在兄弟们中间像一棵白杨树。他的性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急,不停地踮起脚尖往殿门方向张望。“怎么还不来?”四皇子唐明修用折扇敲了他一下。“急什么。新娘子梳妆,自然要久些。”
“三哥你成亲的时候也没见你催新娘子。”
“那是因为你三嫂动作快。”
三皇子妃在一旁听见了,用团扇轻轻打了三皇子一下。三皇子也不躲,只是弯了弯嘴角。他去年娶了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孙女,夫妻感情极好。
鼓乐声从承天门方向遥遥传来。赵德安尖细的嗓音穿透整座太和殿——“福星公主到——”
唐明德下了喜轿。喜轿是从坤宁宫一路抬到太和殿的,八人抬,轿帷是大红织金云锦,绣着龙凤呈祥。轿帘掀开的那一刻,晨光正好从太和殿的殿门涌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不是织金云锦的宫装,是真正的嫁衣——上衣下裳,衣襟右掩,袖口宽大,绣着并蒂莲和比翼鸟。并蒂莲是母后画的图样,比翼鸟是她自己绣的。绣了整整三个月,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绣坏了好几块帕子,才绣出这一对翅膀挨着翅膀的鸟儿。腰间束着玉带,玉带是父皇赏的,每一块玉片上都刻着一朵桃花。凤冠上的九只凤凰衔着红宝石,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颤动。她手里握着一柄团扇——不是遮面用的,是母后亲手画的扇面,画的是御花园那棵老桃树,枝头桃花灼灼。
她走在太和殿的红毯上,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不慢。红毯很长,从殿门一直铺到丹陛下。她走过文武百官的注目,走过宗室皇亲的注视,走过各国使臣的凝望。她目不斜视,背脊挺直,下颌微微扬起。十九岁的福星公主,走在这座天下最庄严的大殿里,走得稳稳当当。
尉迟真的卷胡子动了动。他小声对身边的阮明说:“公主今日,比天山明月还好看。”阮明双手合十,微微一笑。
阿古拉听懂了“好看”两个字,用力点头。
太子妃轻轻捏了捏太子的手。“殿下,明明今日真好看。”太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妹妹的背影。他想起她刚出生那天,他跑到坤宁宫偏殿,扒着门缝往里看。襁褓里的小婴儿伸出手来抓什么,他那时候想,这个妹妹真小,他要保护她一辈子。后来她长大了,爬树翻墙、骑马射箭、祈雨北境,根本不需要他保护。可他还是想保护她。今日她走在红毯上,走向她的夫婿,走得那样稳那样从容。他忽然觉得,她真的不需要他保护了。
裴熠站在丹陛下。他穿着一身大红的喜袍。喜袍是卢氏亲手缝的,料子是江南贡品云锦,红得像深秋最后一树枫叶。袖口绣着一圈极细的云纹——和母亲袖口那圈云纹一模一样。腰间束着玉带,带头是祖父年轻时用过的旧物,墨玉上有一道极细的天然纹理,像远山的轮廓。他手里握着一枝红绸扎的花球,绸带垂下来,在晨光中轻轻飘动。他看见她从殿门走进来的那一刻,呼吸停了。
十九岁的福星公主穿着大红嫁衣,戴着九凤赤金冠,手里握着母后画的桃花团扇。晨光从她背后涌进来,把她整个人镀成一层金色。她走在红毯上,裙摆拖在身后,像一道缓缓流淌的霞河。她的眼睛在凤冠的珠翠后面,亮亮的,盛着光。隔着整座太和殿的距离,隔着十四年的等待,她的目光准确地落在他身上。他看见她的眼睛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轻的东西——像桃花瓣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只是轻轻地、轻轻地浮着。他握紧了手中的红绸花球。掌心里有两道疤,是刻木匣时留下的。十四年了,疤痕淡成了浅浅的银白色。他感觉不到疼,只感觉到心口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跳动。
唐明德走到丹陛下,停步。她转过身,面朝裴熠。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面对面站着。她穿着大红嫁衣,他穿着大红喜袍。她的凤冠上九凤展翅,他的玉带上墨玉含光。晨光从太和殿的穹顶洒下来,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金色的桥。
礼官高唱:“拜——”
二人同时跪下。面朝丹陛上的皇帝与皇后。
“一拜天地——”
叩首。额头触到金砖地面,凉凉的,硬硬的。唐明德想起许多年前她三岁生辰,在这座大殿上,漠北使臣献上白龙马驹。她骑在白云背上,说“明明以后会骑着白云去大草原”。那时候她不知道,十六年后她会跪在这同一座大殿上,和一个人并肩叩拜天地。裴熠想起五岁那年在偏殿,襁褓里伸出来的那只小手。他那时候不知道,十八年后他会跪在这座大殿的正中央,和她并肩叩拜天地。
“二拜高堂——”
二人转过身,面朝殿门方向。裴正和卢氏站在殿门东侧,裴正穿着紫袍玉带,卢氏穿着诰命礼服。卢氏的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弯着。裴正背着手,面色如常,可他的手指在微微蜷曲。唐明德和裴熠朝他们叩首。卢氏用手帕按了按眼角。裴正的手从背后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夫妻对拜——”
二人转过身,面对面。隔着三步的距离,她看着他,他看着她。晨光从穹顶洒下来,落在她凤冠的红宝石上,落在他玉带的墨玉上。她弯下腰,他也弯下腰。两个人的额头几乎触到一起。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墨香、松木香,还有一点点极淡的药膏苦味。他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桂花香、沉水香,还有一点点极淡的蜜枣甜。十四年了。她记得他念《桃夭》时桃花落在他发间他没有拂。他记得她掌心磨破了不哭,只说“高兴又可以做一件以前不会做的事”。她把他的十五年一页一页收进紫檀木匣里,他把她的四十天写成四十封信用竹筒装着。她教会他什么才算,他等了她十九年。
二人直起身。礼官高唱:“礼成——”
太和殿的钟鼓齐鸣,一百零八声钟响,从太和殿传遍整座京城。朱雀大街上的百姓停下脚步,仰头望着皇宫方向。老赵头挑着糖人担子,听见钟声,放下手里的麦芽糖,也仰头望着。他数完一百零八声钟响,然后坐下来,重新拿起麦芽糖。这一回他吹了一个新的糖人——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新娘子,骑在白马上,马背上还坐着一个穿大红喜袍的新郎。新郎的手轻轻环着新娘的腰。他把糖人插在草靶子上最显眼的位置。不一会儿便有个小姑娘拉着母亲的手跑过来,指着糖人说:“娘,这个糖人真好看!这是谁呀?”母亲抬头看了看,笑了。“这是福星公主和驸马。他们今日成亲。”小姑娘仰着头看了很久,然后说:“我长大了也要像公主一样。”母亲把她抱起来,让她看得更清楚些。“好。你长大了也像她一样。”
大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