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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荣归虚位 苏日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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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日图归草原的第三日,王庭的宴饮仍在继续。
牛羊肉炙烤的焦香混着马奶酒的烈气,在帐中翻涌,贵族们高谈阔论,句句不离南下的兵锋、草场的划分,笑闹声震得帐顶毡毛轻颤。他们敬他是“换得十年太平的质子公子”,敬他是王族嫡系,酒杯一次次递到面前,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忌惮与疏离。
他们从未真正接纳他,只把他当作一个工具,一个用来换取和平、装点门面的摆设。
苏日图捏着酒盏,指尖抵着微凉的铜壁,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听着那些言不由衷的奉承,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
这般伪装的热闹,比中原朱墙里的步步为营更让他厌烦。在盛京,他装纨绔是为了活下去;可回了故土,还要装着欣然受宠、装着与他们同流,只觉浑身的骨头都僵着。
终于熬到帐中酒意最浓,众人目光皆沉在酒肉笑语里,苏日图悄悄起身,借着更衣的由头,掀帐溜了出去。
帐外的风,带着草原独有的寒凉,一下子扑在脸上,吹散了满鼻的酒气,也吹散了那层憋闷的烦躁。
他才想起,此时的盛京该是春深暖融,榆柳抽芽,野杏漫道,可草原的寒春,终究是慢的。白日里日头晒着还有几分暖意,一到傍晚,风便裹着残冬的冷意,刮在脸上带着细琐的疼。脚下的草甸还未全绿,却已有倔强的小草,顶着薄薄的冻土,冒出一点嫩黄的尖儿,怯生生探着春的模样。
苏日图没有回自己的帐幕,只顺着风的方向,慢慢往前走。
起初还能看见王庭的毡房轮廓,听见远处的马蹄声,走着走着,便离了繁华地界,四下渐渐静了,只剩风掠过草梢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牧犬吠叫。
他越走越远,直到脚下的草甸变得荒疏,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骤然顿住。
坡下的草地上,散落着几具牛羊的残骸,皮毛早已被风雪蚀得发灰,白骨在暮色里泛着冷光,那是熬不过冬日酷寒,冻毙在草野的牲畜。风卷着枯草,绕着残骸打旋,平添几分萧索。
而不远处的低洼处,几座毡房孤零零立着,毡壁破了好几处,用粗麻绳草草捆着,勉强遮着风。一道佝偻的身影倚在毡房门口,是位白发老人,裹着打满补丁的旧毡子,不住地咳嗽,每一声都扯得身子发颤,似是忍不了这寒春的料峭,连腰都直不起来。
帐口还蜷着个小小的孩童,脸冻得通红,却只是睁着眼睛,安静地看着远处,没有半点孩童的嬉闹。
苏日图站在坡上,望着那几座破败的毡房,望着草野里的残骨,望着寒风里的老幼,心底骤然一沉。
他在盛京十余年,见惯了朱门酒肉,也见过街旁冻饿的百姓,可此刻站在故土的草野上,看着这些与自己流着同脉血的族人,受着这般苦楚,心里的闷意,竟比在宴饮上更甚。
风又起,吹得他衣袂翻飞,也吹得脚下那点嫩黄的草尖儿晃了晃,却终究没被吹折。
暮色渐浓,草原的天暗得快,寒凉裹着周身,可苏日图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被这刺骨的寒、触目的苦,悄悄勾了起来。
是青桐院的暖阳下,孙钰握着兵书,眼神亮得坦荡,一字一句对他说:“不管是中原还是草原,百姓都是人,都想好好过日子。”
那时只当是少年人直白的真心话,听过便记在心里,此刻想来,竟字字撞在心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在盛京装了十余年纨绔,握过酒盏,翻过硬书,却从未真正为谁做过什么。如今顶着王族的尊位,占着草原的荣宠,却连眼前这些族人的寒苦,都视而不见。
所谓的荣归,所谓的尊位,在这草野的疾苦面前,竟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轻飘飘。
苏日图没有往前走,只是立在坡上,望着那片破败的毡房,望着暮色里的草原,久久未动。
风卷着枯草,裹着一点新生的草气,吹过他的眉眼,眼底那层宴饮上的浅笑,早已淡去,只剩一片沉郁的静。
他忽然懂了,这草原的春,从来不是等来的,是熬出来的。
而他这个“荣归的公子”,若只能坐在王庭的宴饮里,看着族人在寒春里熬着,那这尊位,不过是另一重囚笼。
他要掌兵,要掌权,要为这些牧民,撑起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