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首不渝》极致失望

4、一辈子 霜

　　霜何清蹲在菜市场门口，把最后一块钱递出去，换回来两个馒头，他把馒头揣在怀里，贴着胸口，用体温捂着，怕凉了……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转身往回走。出租屋在城中村的最深处，穿过一条窄得只能侧身过的巷子，绕过三个垃圾桶和一堆没人收的废纸壳，爬上四层没有灯的楼梯，走廊尽头那间就是，门是木头的，锁是坏的，得用膝盖顶一下才能关上。
　　他推开门的时候，沈妤正坐在地上，抱着那本翻得散了架的动物图鉴，一页一页地看，听到门响，他抬起头，蓝色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人没动，不像上个星期那样扑过来，也不像再上个星期那样叫“哥哥”……他就是坐在那里，看着霜何清，安静得不像一个9岁的孩子，霜何清把馒头从怀里掏出来，递过去，“吃。”沈妤接过去，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咬。他吃东西一直很慢，像是在省着吃，又像是在品味每一口的味道，霜何清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吃，自己没吃，“哥哥不吃吗？”沈妤把一个馒头递过来。霜何清看了一眼那个馒头，咽了一下口水，“我不饿。”“你骗人，”沈妤说，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你的肚子叫了。”霜何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沈妤手里那个馒头。馒头很小，白白的，还带着他胸口的温度。沈妤把馒头塞到他手里，然后低下头，专注地啃自己手里那个，不再说话了。霜何清攥着那个馒头，攥了很久，久到馒头都快凉了，他咬了一口，霜何清专门买的，他觉得小孩应该会爱吃的巧克力味的馒头，一股很廉价的巧克力香精味，但沈妤却细嚼慢咽的吃了好久好久……
　　这是沈妤被他捡回来的第四十七天，他记得很清楚，不是因为他记性好，而是因为每一天都太难忘了。一个十四岁的混混，带着一个九岁的孩子，活着本身就是一件需要拼尽全力的事。他每天早上出门找活干，但他没有身份证，今年才十四——不对，他十二岁就从福利院跑出来了，没有户口，没有身份证，没有任何一张能证明他存在的纸……正规的地方不会要他。他只能去那些没人管的地方搬货、洗碗、发传单、捡废品，工头给现金，一天一结，有时候五十，有时候八十，有时候一毛钱都没有。他什么都干，什么钱都挣。晚上回来，把挣到的钱放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数，然后分出一半塞进枕头里——那是房租，不能动。剩下的买馒头、买面条、买最便宜的菜，两个人吃。有时候挣得多，能加一根火腿肠。有时候挣得少，就只有馒头。沈妤从来不闹，给什么吃什么，给多少吃多少，从不说“还要”。但霜何清知道他没吃饱，因为他每次吃完都会舔手指，舔完了就看着那个空袋子，看两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去看那本动物图鉴。
　　霜何清把馒头吃完，站起来，从墙角翻出一件东西——一件他从夜市地摊上淘来的小棉袄，灰色的，里子是假的绒，但摸起来软软的，应该能保暖，他花了十五块，跟老板砍了十分钟的价，从二十砍到十五。他把棉袄抖开，在沈妤身上比了比。“试试。”沈妤放下馒头，伸出手，让霜何清把棉袄套上去。棉袄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下摆盖过了膝盖，沈妤穿在里面像一只被塞进茧里的蚕，霜何清把袖子往上卷了三卷，露出两只小手，“大了，”沈妤说。“大了好，明年还能穿。”（霜何清觉得自己好像某些家长啊喂）霜何清退后一步看了看，皱了皱眉，确实太大了，大得有点滑稽，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十五块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再小的尺码要二十，他买不起。沈妤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霜何清，忽然笑了，嘴角那颗痣微微上翘，蓝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暖和。”他说。霜何清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虎牙露出来，尖尖的。“暖和就行。”
　　过了几天，霜何清在工地上搬了一整天的水泥，挣了八十块，工头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周，叫周诚，肥头大耳，手上戴着金戒指，从来不问工人有没有身份证，只要肯干活就给钱。霜何清在他手下干了两个多月，从最开始的搬水泥到后来扛钢筋、搅拌混凝土，什么都干。周老板看他年纪小，干活又卖力，有时候会多给他十块二十块的，说是“茶水钱”，霜何清每次接过钱都说谢谢，然后攥着钱走回出租屋，一路上不松手，怕丢了。
　　那天他攥着八十块，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一个卖旧书的地摊，停下来翻了翻。有一本小学一年级的语文课本，封面卷了角，里面有几页被撕掉了，但大部分还在，老板要五块，他还价三块，最后四块成交，他又花了两块买了一支铅笔和一个作业本，本子封面上印着米老鼠，已经泛黄了，但里面是空白的。他把这些东西揣在怀里，走回出租屋。
　　沈妤正坐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他画了一个圆圈，上面竖了几根线，看起来像一棵树，又像一个人，霜何清把课本、铅笔和本子放在他面前，“从今天开始，我教你认字。”沈妤放下树枝，拿起那本旧课本，翻开第一页。第一页是一幅画，画着一个太阳、一朵云、一棵树，下面写着“语文”两个字。沈妤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这是什么？”“语文。”“语文要学什么？”“就是认字、读书、写东西。”沈妤用手指摸了摸那两个字的笔画，像是在触摸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学了之后，我就能像哥哥一样什么都知道了吗？”霜何清沉默了一秒。“学了之后，你会比哥哥知道得更多。”沈妤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不是眼泪，是一种更亮的、更像希望的东西。他把课本抱在怀里，把铅笔和本子放在课本上面，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墙角。然后他转回来，看着霜何清。“哥哥教我。”霜何清翻开课本第一页，指着那个“你”字。“这个念‘你’。”“你。”沈妤跟着念。“这个念‘我’。”“我。”“这个念‘人’。”“人。”沈妤念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念两遍，一遍大声，一遍小声，好像在大声念给别人听、小声念给自己听。
　　念完了，他用铅笔在本子上写，第一次写出来的“人”字像一个倒下的三角形，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力，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霜何清看着那个字，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在福利院学写字的场景。那时候他也写不好“人”字，写出来也是歪的，老师看了说“这不是人，这是要倒的树”。他后来就不写了。他觉得写字没有用，认字也没有用，反正他又不会去上学，反正他这辈子也就是这样了。但此刻他看着沈妤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人”字，他觉得有用。非常有用。
　　沈妤写完了，抬起头，把本子举起来给霜何清看。“哥哥，对吗？”霜何清看了看那个字。“对，”他说，“写得很好。”沈妤笑了，嘴角那颗痣微微上翘。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写。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一页纸写满了“人”字，每一个都比上一个好看一点，但每一个都是歪的。霜何清没有纠正他。他想，歪一点没关系，反正人活着本来就是歪的。
　　又过了几天，霜何清发现沈妤有了一个新习惯。每天他出门的时候，沈妤会站在门口，看着他走下楼梯，直到看不见了才回去。每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沈妤会坐在门口等他，抱着那本动物图鉴，有时候在看，有时候已经睡着了。那天霜何清回来得特别晚，快十二点了，他在餐馆洗了四个小时的碗，手指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全是油垢。他爬上四楼，走廊的声控灯坏了，黑漆漆的，他摸黑走到门口，脚下踢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他吓了一跳，蹲下来一看——是沈妤。沈妤坐在门口，靠着门框，抱着动物图鉴，睡着了。十一月的晚上，走廊里没有暖气，风从楼道灌上来，吹得他头发一抖一抖的。他的脸冻得发白，嘴唇有点发紫，但睡得很沉，睫毛一动不动。霜何清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看了很久。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沈妤的脸。冰凉的。他小心翼翼地把沈妤抱起来，沈妤在睡梦中哼了一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又沉沉睡去。霜何清用膝盖顶开门，把沈妤放到棉胎上，把被子盖好。沈妤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个字。霜何清没听清，凑过去听。沈妤又说了一遍。这次他听清了。沈妤说的是——“哥哥。”
　　霜何清坐在他旁边，靠着墙，没有睡。他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从福利院跑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某个角落，也是这样等一个人来。他等的那个人没有来。但此刻，有一个孩子在等他回来，等得在走廊里睡着了。他伸出手，把沈妤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沈妤的手很小，很瘦，但很暖。霜何清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看着对面那堵墙，墙上的裂缝还在，从天花板一直到地面。他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不知道下个月的房租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这个孩子养大。但此刻，在这个漏风的、没有暖气的、墙皮掉渣的出租屋里，有一个孩子叫他哥哥，在走廊里等他回家，说等有钱了一起去看企鹅。这就够了。他把灯拉灭了。黑暗中，他听见沈妤的呼吸声，很轻很浅，均匀得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他闭上眼睛，跟着那个节奏，慢慢地、慢慢地，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霜何清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他睁开眼，看见沈妤正蹲在墙角，把那些旧画册和旧课本一本一本地摞起来，摞得很整齐，从大到小，像一座歪歪扭扭的塔。摞完了，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最下面那本的角度，让塔不那么歪。然后他转过来，发现霜何清在看他，愣了一下。“哥哥醒了。”霜何清坐起来，揉了一把脸。“你在干什么？”“收拾东西，”沈妤说，语气很认真，“我们的家太乱了。”他说的是“我们的家”。不是“你的屋子”，不是“那个地方”，是“我们的家”。霜何清看着地上那座歪歪扭扭的塔，看着那本翻了无数遍的动物图鉴、那本卷了角的语文课本、那个印着米老鼠的作业本、那截越来越短的铅笔、那根沈妤用来在地上画画的树枝。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不值二十块钱。但它们是“我们的家”。霜何清站起来，走到沈妤旁边，蹲下来，把那摞书最上面那本拿起来，翻到第一页。是动物图鉴，长颈鹿那一页。他看着那只长颈鹿，想起沈妤说“等我们有钱了，一起去看企鹅”。他合上图鉴，放回塔尖上。“好，”他说，“收拾干净点。”沈妤点了点头，又蹲下去，把那几件叠好的衣服重新叠了一遍，把裤子的缝对齐，把袖口折进去，叠得像豆腐块一样方方正正。霜何清看着他叠衣服的姿势，忽然想，这是谁教他的？没有人教他。他自己学的。
　　他转过身，假装去看窗户上的破洞，用手背在鼻子上蹭了一下。“哥哥，你感冒了吗？”沈妤从背后问。“没有。”“那你鼻子为什么红了？”“风吹的。”“窗户关着呢。”“有缝。”沈妤走到窗户前，踮起脚尖，看了看那条缝。缝不大，但确实有风从那里钻进来，报纸被吹得啪嗒啪嗒响。他想了想，把动物图鉴从塔尖上拿下来，塞到窗户的缝隙里。图鉴正好卡住，风不吹了，报纸也不响了。“好了，”沈妤拍了拍手，满意地点了点头。霜何清看着那本被塞进窗户缝里的动物图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本图鉴是沈妤最宝贝的东西，每天都要翻一遍，每一页都看了无数遍，长颈鹿、大象、企鹅，每一个动物他都认识，都知道它们的名字和住在哪里。现在他把那本图鉴塞进了窗户缝里，因为那里漏风，因为怕哥哥感冒。霜何清走过去，把图鉴从窗户缝里抽出来，放回沈妤手里。然后他从墙角翻出一团旧报纸，揉成一团，塞进窗户缝里，塞紧了，风钻不进来了。
　　“用这个，”他说，“图鉴你留着看。”沈妤抱着图鉴，低头看着那团皱巴巴的报纸，又抬头看了看霜何清。他的蓝色眼睛里有光，亮晶晶的。“哥哥，”他说，“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人。”霜何清愣了一下……全世界最好的人，他活了十四年，偷过、抢过、骗过、被人打过、被人骂过、被人叫过野狗、被人叫过混混、被人叫过垃圾。从来没有人说过他是好人，更别说全世界最好的人。他看着沈妤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虎牙露出来，尖尖的。“你见过全世界吗？就说我是最好的。”“不用见全世界，”沈妤很认真地说，“我见过你就够了。”
　　那天下午，霜何清没有出门找活。他坐在地上，沈妤靠在他怀里，两个人一起看那本动物图鉴。从长颈鹿看到大象，从大象看到企鹅，从企鹅看到狮子、老虎、斑马、河马、袋鼠、考拉……沈妤每翻一页就问一个问题，霜何清每回答一个问题就编一个答案，他不知道河马为什么喜欢待在水里，他说因为河马怕晒黑。他不知道斑马为什么有条纹，他说因为斑马想让自己看起来像斑马线，他不知道袋鼠为什么跳着走，他说因为袋鼠不想留下脚印。沈妤每一个答案都信了，因为他觉得哥哥什么都知道。霜何清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但此刻，在这个漏风的、没有暖气的、墙皮掉渣的出租屋里，在这个四岁孩子的蓝色眼睛里，他是全世界最好的人，什么都知道，他决定，至少要努力成为那样的人……为了沈妤

作者有话说

　　挖区对不起这个周末忘更了，就更4000多字，大家见谅呀，虽然也没几个人看！我希望我以后能被更多人看到，嘻嘻
这周很忙，所以不更五一的时候多更两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