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孽》Edgewise

60、开幕 翌日清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望京城内已是人声鼎沸。

　　城中心广场上，各门各派旌旗招展。

　　闻疏与各派长老一起坐在仙盟的看台，他今日穿了一身白袍，袖口和衣摆绣着青竹纹样。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在一众长老中格外扎眼。

　　台下，各门派与散修方阵正有序入场。泮宫的白泽旗立在队伍最前方，旗面上的神兽在日光下栩栩如生。

　　谢不逢立于旗下，左顾右盼似乎在找什么。隋铮混在队伍中间，安静而低调。

　　广场四周挤满了围观的百姓，青云盛会封榜二十年，对凡人来说，这是几辈子才能赶上一次的热闹。周遭看台上也是座无虚席，各门派观赛弟子、世家家主、凡间权贵，乌泱泱坐了一片。

　　泮宫入场时，凌云宗的队伍已经到了。隋铮的目光转瞬滑过，没有丝毫逗留。

　　殷胥和荀君泽并排站在最前面，队伍中还有段无念、贺月明几个去过青崖秘境的弟子。而卫翎缀在末尾，隔了一段距离。

　　前者二人都是化神期，本次均会参赛。殷胥其人，表面稳重大方，是个颇为照顾小弟子的知心大哥哥，但私下对天赋高的弟子们多有打压，元霜序当年不少的谣言都是出自他手，停云涧一战，属他蹦跶得最欢，藏得最深。

　　对于荀君泽，隋铮没怎么打过交道，并不熟悉，只知道他是景和真人的弟子，景和是虚怀闭关时新晋的长老位，想来元霜序在时，荀君泽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弟子。一个多年来不得突破，一个是新晋化神，这两个人还有得斗。

　　再加上元婴后期，离化神只缺临门一脚的卫翎，凌云宗的内部斗争还是十年如一日的复杂。

　　思索间，又有队伍经过。

　　沈湘绫领着云栖派的女修们上前，路过隋铮时冲她一笑，算是打了个招呼，随后便目不斜视地带着队伍在泮宫右侧站定。

　　隋铮回以点头，注意到躁动了一早上的谢不逢突然安静了下来。

　　“喂！”谢不逢安静不了多久，终于按捺不住冲右侧打招呼，可没人理他。

　　“沈道友。”他抓耳挠腮地继续侧头，声音骤然抬高，“沈湘绫！”

　　“咦，有人叫我吗？”沈湘绫微微偏了偏头，问身后的师妹。

　　师妹扯了扯她的袖口低声答道：“是泮宫的谢道友。”

　　“在哪呢，我怎么看不见？”沈湘绫夸张地环视一周。

　　谢不逢摸不着头脑，伸手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

　　“呀，你在这呀！你不是死了吗？谢道友不修武道，改修鬼道了呀。”沈湘绫的视线终于投到他身上，笑眯眯道。

　　谁在造谣我死了！谢不逢转念一想，除了昨天上玉山的闻疏还能有谁？报复，这厮绝对是在报复我甩下他去逛街，到处造谣！

　　“诶，一会儿演武赛你上不上？”谢不逢决定无视这个不吉利的话题。

　　“怎么？想抱我大腿？”沈湘绫白了他一眼，冲凌云宗那边抬了抬下巴。“你怎么不找他们？”

　　“他们凌云宗两个化神，要是都上肯定会分到对立面，总有一个和我一队，我若是主动开口，邀谁都不好。”谢不逢悄悄瞟了一眼凌云宗的方向，摇了摇头。“其他的门派队伍都离太远了，就你离我最近。”

　　“呵，想组队，你求我呀。”沈湘绫眨了眨眼，“叫声好姐姐来听听。叫得甜些，姐姐我就勉为其难答应你。”

　　“不答应算了。”谢不逢“唰”转头，目视前方。

　　沈湘绫见他一脸坚贞不屈的样子，不由失笑，也没勉强，由得他去了。

　　参赛队伍还在陆续入内，站了没几息，沈湘绫忽觉从耳侧传来细弱蚊吟的声音。

　　她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却什么都没有，谢不逢正一脸正色地看着前方仙盟看台。

　　可能是错觉吧，沈湘绫刚准备回头，便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一字一顿的从谢不逢嘴里吐出来。

　　“好姐姐。”

　　“什么？”沈湘绫知道这厮脸皮厚，没想到这么的······

　　“好姐姐。”第一声既已出口，第二声便再无阻碍，那么第三声，便也没那么难以启齿，声音渐渐高了些。

　　“好姐姐，求你了。”说着，谢不逢脸上竟然扬起了一抹可以称之为真诚的笑。

　　一会儿的化神期选手四对四混编演武赛，是可想而知的混乱。修为到了这个地步，在弟子中都是说一不二的话事人，在宗门长老那都能说得上话，进了团队哪个是会甘心听别人指挥的？

　　这张脸与其上台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还不如私下里悄悄丢。找相熟的组队配合，纵使打得再好笑起码还能赢。

　　“行······吧。”沈湘绫见鬼似的惊疑不定，迟疑的点了头。

　　所有队伍终于入场完毕，仙盟看台上，一个身着玄衣的美髯男子走到正中间。

　　“诸位。”他抬手，广场上嘈杂的声音骤然一静，“在下施崇光，承蒙各位抬爱，忝居仙盟盟主一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场的参赛弟子，接着道：“青云榜今日重开，天下英才赏光齐聚于此，是仙盟的荣幸。”

　　“想必诸位中有不少人曾参加过往届比赛，对青云大比的规则有所了解。但今次重开，除了筑基、金丹、元婴三大境界的初赛、小组赛、淘汰赛外，另增设化神期的开场演武赛和秘境试炼，意在决出当世化神最强者。

　　当然，丹道和器道不便与其他流派同台竞技，今次也专门开辟一日，供诸位比试切磋。”

　　随着施崇光的话音，他身后缓缓展开一副灵力画卷，上面展示出青云大比的时间与流程。

　　观众席与围观百姓中间，仙盟弟子们鱼贯而入，一个一个分发着什么东西。

　　“ 想必诸位看官此刻已经收到了仙盟下发的竹签。”施崇光举起手中的红头竹签，侧身介绍身后落座的各门派长老。“本次青云大比，有很多老熟人，也有许多新面孔。仙盟与诸位同乐，诸位可以将自己喜爱的长老姓名写在竹签上，为其投票。每位看官四大境界各一票初票，若想增票，可投入灵石至竹签中。投票与演武赛结束同步截止，各境界得票最高的长老，可上台抽取对应境界的初赛秘境地图。”

　　画卷上的比赛流程与从前大差不差，只不过多了一个化神期演武赛和秘境，和一个丹道、器道切磋展示和市集，将时间生生拉到十六天。再结合施崇光满嘴的投票之言，大概意思就是要赚灵石。

　　往年的青云大比耗时耗力，投入巨大，赚的也不过是参赛者的门票钱，与消耗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这次重开，丹、器展示和集市放在演武赛和抽选初赛地图后，初赛开始前，应该就是要刺激那些有钱有闲的观众和初赛弟子掏腰包，还可以抽取那些参与集市的丹修和器修的分成。

　　至于这什么投票，就是纯粹收割台上长老们的支持者。

　　想出这个法子的人真是生财有道。

　　谢不逢抬头，与台上的闻疏对视，闻疏点了点头。

　　果然又是咱们山长，给仙盟出了这个主意，大比结束后，山长的私账怕是又有一大笔进账，真是个鬼才。

　　“投票已经开始。”施崇光抚须一笑，“下面有请凌云宗虚怀真人上台，为本届参赛弟子致辞。”

　　虚怀白衣胜雪，银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端得是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他缓步走到中央，目光热切，似乎认真端详着台下每一位弟子的脸，叫众人如沐春风。

　　虚怀温和的面容与方鹤朗灵魂中的记忆渐渐重合——

　　扭曲至极。

　　虚怀偷偷收养她这个隋家遗孤，改名换姓带在身边教养，其他参与灭门的凶手找不到所谓的隋家宝藏，被方鹤朗这个同样参与了灭门血案的、虚怀最亲近的师弟发现是迟早的事。

　　那么怀疑虚怀独吞“宝藏”也是顺理成章。

　　人如何自证自己没做过的事呢？

　　自然是让生疑的人闭嘴。

　　方鹤朗暗中利用散修的血肉培养断灵血苋，在灭门中立了大功，直接杀了，未免太过不近人情，便留他一命，让他发挥最后的余晖吧。

　　但凡事都有意外，即使虚怀算无遗策，将方鹤朗藏在远离凌云宗的地方，也料想不到断灵血苋的种子中，混进了一颗玉蜀黍的。

　　就算料到了又如何呢？凡间粮食的种子又如何能成精？

　　玉无寄就是那个意外，若不是他闹了这么一通，方鹤朗的死可能会永远湮没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残魂仅剩的不甘与愤怒在隋铮脑海中反复回荡，吵得人头痛欲裂。

　　太阳穴突突直跳，隋铮低头捏了捏鼻梁，强迫自己从汹涌的负面情绪中脱离出来。

　　台上，虚怀还在讲述着青云榜的意义、年轻一代的希望、正道的未来。

　　他说，修真界的未来在年轻人身上，说青云榜重开是为了选拔人才，说正道昌盛需要代代相传。

　　吵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雷鸣般的掌声响起，驱散了隋铮无处安放的烦躁。

　　谢不逢吩咐陆驰州看好队伍，自己同沈湘绫以及附近几个队伍的化神一道上了台。

　　演武赛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