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入侵 “咚— ...
-
“咚——”
悠远的钟声响起,檐角的鸟雀扑棱棱惊起,四散飞入天际。
“咚——”
一声未停,一声又起,足足响了七声。
杂乱的步伐由远及近,不多时,泮宫前庭便聚集了数十人。
他们穿着内门弟子服,与寻常不同的是,衣襟袖口都镶着一道金边。每个人目光沉凝,气息内敛,一看便知是常年浸润在杀伐中的好手。
没有人说话,沉默着列队,动作整齐,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队伍后面传来脚步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闻疏越众而出,面朝众人在队伍左前方站定。
他面色平静,一改往日宽袍广袖的贵公子形象,换了一身白色劲装,胸口和衣摆绣着青竹纹样,头发高高束成马尾,干净利落,无端生出一股少年气。
身后是一支十人组成的医修队伍,被其他弟子合围在队伍的心脏处。他们都穿着内门弟子服,为与其他弟子分别开,镶边是金绿色纹样。
刚站定,一道火焰灵光从青崖山顶坠落,挟着灼灼焰尾,直直砸向队伍最前方。
灵光散尽,现出一个鹤发老妪。
她一身黑色劲装,身姿挺拔,精神矍铄,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修仙界中人多喜保持年轻容貌,她却毫不在意地展示老态,威压更甚。
此人正是泮宫的武力巅峰,半步飞升的肃武长老。
她落地后只朝队伍略扫了一眼,便转身朝山门走去。
“出发。”
说完,她便率先化作火焰灵光飞掠出去。
闻疏领着队伍踏出泮宫大门。众人纷纷化作灵光,朝前线方向掠去,数十道光迹划破长空,转瞬即逝。
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湿气,山雨欲来。
光点消失在天际,隋铮收回目光。她手里还拎着那根树枝,在掌心轻轻敲了敲,转身朝场中仍在发呆的弟子们走去。
树枝一点面前弟子的背:“继续。”
议事厅内,两侧坐满了人。
山长姜若虚坐在主位,面色沉凝。她刚从百草阁过来,衣襟上还沾着几点血迹,没来得及换。执法长老、司正长老、授业长老,还有几位平时不常露面的长老都在。桌上的茶半冷不热,没人有心思喝。
“肃武长老已经带第一队出发了。”司正长老率先开口,声音带着急切,“闻疏随行,医修精英小队也跟上了,补给还在清点,最早入夜后可以出发。”
姜若虚点了点头:“魔族来势汹汹,据幸存者说,前线至少聚集了上万兵力,先锋部队已经和沿岸驻军交上手了。兵力悬殊,驻军撑不了多久。”
“上万?”授业长老大掌抚上肚子,眉头紧锁,“这阵仗,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不止。”执法长老摇头,“边境结界魔气翻腾,只怕这还只是先头。”
议事厅内一时沉默。
姜若虚面色不变,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第二队什么时候能走?”
“入夜前。”司正长老接话,“队伍已经点齐,只等山长下令。”
“不等入夜了。”姜若虚站起身,“半个时辰后出发,补给同行。这段时间,泮宫由你坐镇。”
司正长老一愣:“我?”
“你资历最深,留守最合适。”姜若虚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即日起,泮宫无限期停课。加固护山大阵,后山增派巡逻,戒严等级提到最高。临海城及周边村子,也要增派弟子驻守,加固防护阵法。”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剩下的,筑基中期以上,全部带走。外门弟子和筑基中期以下的,留下。”
“山长——”授业长老欲言又止。
“外门弟子修为不够,去了也是送死。”姜若虚打断他,“留下来守好后方,比什么都强。”
“停课是不是······”
“各科教习也在第二队。”姜若虚看向窗外,“课先停。”
桌上的茶彻底凉了。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沉下来,连着海平面,一片昏暗。
半个时辰后,武道课已经下课了,所有弟子都没有走,甚至比方才上课人更多。他们都挤在场边,踮着脚往山门方向张望。
隋铮也没走。她站在台上,手里的树枝杵着地。
第二队在前庭集结,比方才人更多。
姜若虚一身劲装,长发高束,神情严肃,与平日里那个笑吟吟的山长判若两人。执法长老、授业长老、各科教习——谢不逢也在列,还有数千名内门弟子,黑压压一片,肃穆无声。
冯瑶台挤上台,站到隋铮身边:“这么多人……”
“要打仗了吗?”安芷神色不安,家乡被魔修屠杀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储砚秋伸臂,用力揽住她:“没事的,山长在,肃武长老也在,她们都很厉害······”
姜若虚站在队伍最前面,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魔族进犯,泮宫驻守东海防线,责无旁贷,你们身后,是千万生灵······”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此去凶险,我与你们同往······”
“都活着回来!”
众人神情一肃。
“出发。”
姜若虚最后望了后山一眼,随后带领着数千道身影掠出山门,化作灵光,如流星雨般划破暮色,比方才的先遣部队声势浩大得多。
光迹消失在海平线,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泮宫忽然安静了。
演武场上的弟子们还站在原地,望着山门方向,没人说话。
冯瑶台趴在栏杆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声音闷闷的:“都走了啊……”
储砚秋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
隋铮收回目光,转身往宿舍走。
“回去了。”她说。
有什么变了,冯瑶台心想。
是罕见留在宿舍的隋铮,是戒严的泮宫,是突如其来的停课,还是令人窒息的安静呢?
她说不清。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窗外,月亮很大,照得满地银白。风从窗外吹进来,丝毫带不走房间内凝重的气息。
太安静了。
储砚秋和安芷都没有睡,一个靠在床头翻书,一个抱着丹方发呆。隋铮在床上打坐,谁都没有说话。
不对劲。
时至月末,怎会是满月?
神识一寸一寸地扫过整个泮宫。
泮宫几乎倾巢而出,修为高的只剩下坐镇执事堂的司正长老。
她避开执事堂,将神识铺开,发现整个泮宫的巡防增派了三倍,尤其是后山的禁地。护山大阵和禁地门口的阵法也有加固的痕迹。
从昨日姜若虚带着内门弟子们奔赴战场开始,整个泮宫除了巡防弟子,剩下的人若无必要,都不约而同的留在宿舍。毕竟现在是非常时期,谁都不想出去乱晃被巡防误认为魔族奸细。
“你们说,月底的内门考核能顺利进行吗?”冯瑶台终于忍不住开口。
内门考核头两天笔试,第三天试炼。但眼下发生这档子事,也不知道月底是什么情况。
三人盯着手里的课本,没有一个人能看进去。
“但愿吧······”储砚秋喃喃道。
安芷没有接话,捏着书册的手微微颤抖。
禁地边缘的阴影里,有黑影在靠近。
不是巡防弟子,不是妖兽。那个身影在一片金黄的识海中,留下黑红的烙印。
不止一个。
是魔族。
是藏匿至今的魔族细作,还是他们有特殊法门绕开了护山大阵呢?
若是后者,只怕这泮宫内有人接应,可能还是高层。
神识如丝线般缠着那几道黑红身影,跟着他们一寸一寸地靠近禁地。
五个魔族,身上缠着淡淡的魔气,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连呼吸都没有。巡逻弟子从他们身边经过,毫无察觉。
更漏缓缓滴到子时,换防的时间到了。
就在巡防队交接的那一瞬,五道黑影贴着山壁滑向禁地的入口,像是融进了夜色里。
巡防弟子无知无觉。
第一道关卡被悄无声息的破开了,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然后——
“轰”的一声,那五道黑影刚触及到第四道关卡,瞬间就被点燃。
五个燃烧的火人终于现出原型,换防的队伍还未离开,两队巡防弟子同时愣住,随即反应过来——
“魔族!是魔族!”
“敌袭——!”
号角声撕裂夜空。灵光亮起,刀剑出鞘,巡防弟子们朝那五个火人扑去。
但那五个魔族根本没有理会他们。他们浑身裹着火焰,拼尽全力往禁地深处冲。
他们在用命破阵。
但,他们终究是倒在这第四道关卡,烈焰散去,尸骨都不曾留下。
司正长老听到弟子来报,擦了擦额前的冷汗。
还好山长临走之前早有防备,前三道关卡从易到难,都是故意留给他们破的,好叫他们放松警惕。真正的杀招是第四道,哪怕是魔主来了,都得死在这第四道关卡下。
“加强戒备。”他沉声道,“护山大阵再加固一层,后山巡逻增派到五倍。另外,查查这些魔族是怎么进来的。”
“是。”
弟子领命而去。司正长老站在窗前,望着后山的方向,眉头紧锁。
他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暗了。
月光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司正长老霍然抬头,只见护山大阵的光幕毫无异样,依旧稳稳地笼罩着整座泮宫。但有什么东西,正从光幕中走出来。
一道黑影落在执事堂的屋顶上,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巡防弟子的惨叫声从山门方向传来,短促而尖锐,像是刚喊出口就被掐断了。
司正长老大喝一声,提剑冲了出去。
隋铮的神识清楚地“看”到,执事堂门口的弟子甚至没来得及拔刀,就被一道从阴影里探出的利爪拧断了脖子。
禁地入口处的巡防弟子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摸到,就被突然出现在身后的黑影,一刀一个,杀了个干净。
鲜血蔓延过护山大阵。
没有警报,没有示警。大阵依旧稳定地运转着,灵光柔和,像是这一切都在它的默许之下。
司正长老的剑光和那几道黑影撞在一起,灵光炸开,照亮了半边天。但他的气息在迅速衰落。
以一敌多,他撑不了多久。
隋铮猛地睁开眼,眼底的金色还未熄灭。
“怎么了?”冯瑶台被她吓了一跳。
“别出声。”隋铮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她翻身下床,双手飞快地掐诀,灵力在指尖凝聚,在地面和门窗上画出一道道繁复的纹路。
三个人缩在床上,看着隋铮在屋子里画出一个她们看不懂的阵法。
“这是……”安芷小声问。
“别动。”隋铮头也没抬。
在门上画完最后一笔,灵光亮起,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光幕中。那光幕闪了闪,随即隐去,像是融进了空气里。
“无论发生什么事,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人,都不要出来。”隋铮直起身,看向她们,“记住了?”
冯瑶台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对上隋铮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那双眼睛在月光下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反光,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记住了。”储砚秋替她回答,声音发紧。
隋铮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冯瑶台终于忍不住问。
隋铮没回头。
门开了,又关上。她的背影融进夜色里。
长久的安静之后,尖叫声从竹里馆的那头炸开,像水滴落入油锅。喊杀声、哭叫声、桌椅翻倒声混在一起,从走廊尽头一路烧过来。
血腥味儿钻进门缝,浓得化不开。
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照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三个女孩脸色苍白,紧紧缩成一团,谁都没有说话。
“砰——”
庚字房的门被一脚踹开,黑红的魔气扑面而来。
远处,司正长老的剑光又亮了一下,然后暗了。
彻底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