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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打脸进行时,拿回母亲嫁妆     寅 ...

  •   寅时三刻,天色还未透亮。

      江凝云拖着采茶用的竹篮,沿着庄外那条被夜露打湿的土路往回走。竹篮很沉,里面满满当当地塞着新采的明前茶。露水浸透了她单薄的粗布衣裳,清晨的寒风一吹,刺骨的冷。

      庄子的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灶房方向昏黄的光。江凝云脚步放轻,想从侧门绕进去。

      “——贱蹄子!”

      一声尖锐的厉喝划破晨雾。

      门“砰”地被从内推开,管事嬷嬷那张布满横肉的脸出现在晨光里。她显然已在门后等了多时,眼中布满血丝。

      “我就知道你安分不了几天!昨日让你去西山采茶,你倒好,天不亮就溜出去,到现在才回——说!是不是又偷懒去了?!”

      话音未落,一只粗壮的手已攥住江凝云细瘦的胳膊,狠狠一拽。女孩本就疲惫的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扑倒,竹篮脱手,青翠的茶叶撒了一地。

      “我的茶——”江凝云下意识伸手去够。

      “还惦记你的茶?”管事嬷嬷另一只手已高高扬起,五指张开,带着风声扇下,“今日老娘就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啪——!”

      响亮的耳光并未落下。

      一只手从斜里伸来,稳稳架住了嬷嬷的手腕。那手保养得极好,手指纤长,腕上戴着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

      嬷嬷一愣,抬头看去。

      晨雾不知何时已散开些,庄门外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辕上挂着“陆”字灯笼。四五个人立在车旁,为首的是个一身素衣的妇人,面覆轻纱。

      而拦住她的,是妇人身边一个穿着藏青色比甲、面容严肃的嬷嬷。

      “哎、哎哟——”管事嬷嬷痛呼出声。

      “我家夫人面前,也敢动手动脚?”拦人的嬷嬷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她手上加力,向前一推一送。管事嬷嬷只觉得一股巧劲顺着胳膊传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砰”一声重重撞在门柱上。

      江凝云趁机爬起身,退到两步外,低头拍打身上的尘土。可袖中的手,已悄悄攥紧。

      ——来了。

      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我倒不知,”素衣妇人——县令夫人陆氏,缓缓放下掩口的手帕,“戚姐姐的嫁妆庄子,何时换了主子?”

      她声音不大,可字字清晰。

      “能让主家的嫡小姐,天不亮就去采茶,回来还要挨打受骂。”

      陆氏说着,提步上前,停在了江凝云身侧。然后伸手,轻轻将女孩拉到自己身后。

      “戚姐姐若在天有灵,”陆氏抬眼,看向刚从地上爬起来的管事嬷嬷,“看见凝云被你们这般作践,不知要作何感想。”

      管事嬷嬷此刻已是面色惨白。

      “夫、夫人……”嬷嬷捂着后脑勺,额上渗出冷汗,“老奴、老奴只是按规矩管教下人……”

      “下人?”陆氏身侧的嬷嬷——姓李,是陆氏从陆家带出来的陪嫁——冷笑一声,“嬷嬷好大的威风,连将军府的嫡小姐,都成了你口中的‘下人’?”

      她上前半步:“这有的人啊,主家抬举两句,给了几分脸面,就真把自己当主子了。却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签了死契的家奴!”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管事嬷嬷脸上。

      “我……”嬷嬷腿一软,跪倒在地,“老奴糊涂……”

      “糊涂?”陆氏终于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转而看向江凝云。女孩低着头,露出的一截脖颈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上面布满深浅不一的青紫。

      陆氏的眼神软下来,伸手,轻轻撩开江凝云左臂的衣袖。

      更多伤痕暴露在晨光下。

      新伤叠旧伤,鞭痕、掐痕、烫伤……密密麻麻。最触目惊心的是小臂上一道深紫色的淤痕,看形状,是被粗棍打的。

      李嬷嬷倒抽一口凉气。

      陆氏的手在颤抖。

      “去正堂。”她开口,语气不容置疑,“把庄子里所有管事的,都叫来。”

      “账本、地契、所有人的身契,一并拿来。”

      庄子的正堂不算大,布置也简陋。

      陆氏坐在主位,江凝云被她拉着站在身侧。李嬷嬷立在另一侧。

      堂下,管事嬷嬷跪在正中,两侧还跪着三个副管事。其中那个满脸横肉、眼角有疤的汉子,是庄子的护卫头子,姓赵。

      几人面前的地上,摊着几本泛黄的账册,一叠身契,还有用红布包着的地契。

      陆氏没看那些东西,只是低头,用指尖轻轻抚过江凝云手臂上那些伤。

      一道,两道,三道……她数得很慢,每数一道,脸色就白一分。等数到第十三道时,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江凝云手指蜷了蜷,依旧低着头。

      她抬手抹泪,可眼泪越抹越多。

      “后来她难产去了,你被送到这庄子……我只当你二婶是真心为你着想。”陆氏死死咬着唇,“我若是知道他们这般待你,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你接出来!”

      “姨母,”江凝云开口,声音很轻,“不怪您。”

      陆氏一怔。

      “是凝云自己命不好。”女孩垂下眼,“娘去得早,爹在边关,京城里……没有人想要我活着回去。”

      这话说得太平静,平静得不像个六岁的孩子。

      堂下跪着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

      “你胡说什么!”赵把头猛地抬头,“二老爷和二夫人是念着你身子弱,才送你过来养病!你不知感恩便罢了,怎可血口喷人?!”

      “赵管事,”陆氏抬眼看他,眼中泪意已收,“主子说话,何时轮到你一个奴才插嘴?”

      赵把头一噎,到底没敢再出声。

      “再者,”陆氏继续道,“凝云身子弱,需要静养——那我倒要问问,什么样的‘静养’,需要一个六岁的孩子,天不亮就去西山采茶?需要她浑身是伤,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每问一句,声音就冷一分。

      “这……”管事嬷嬷伏在地上,抖如筛糠。

      “行了,”陆氏摆摆手,“李嬷嬷,去请母亲过来——再让人去县衙,把老爷也请来。”

      李嬷嬷应声而去。

      堂内陷入死寂。

      先到的是县令陆文远。他显然是直接从衙门赶来的,身上还穿着青色官服。进门看见堂内情形,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他问陆氏。

      陆氏摇摇头,示意他先坐。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四个丫鬟先走进来,分列两侧。接着是一位老妇人在两个嬷嬷的搀扶下缓步而入。

      那妇人约莫六十上下,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支通体碧绿的翡翠簪子。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缂丝褙子,通身气派。

      正是陆家主母,一品诰命夫人,陈氏。

      她一进门,目光先落在江凝云身上,停顿片刻,又扫过地上跪着的几人。

      “母亲。”陆氏起身。

      “坐着。”陈氏抬手止住她,径直走到主位正中坐下。

      “说吧,怎么回事。”

      陆氏将事情说了。

      陈氏听完,沉默良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江凝云面前,蹲下身。

      “孩子,”陈氏的声音很温和,“告诉祖母,这些伤,是谁打的?”

      江凝云抿着唇,没说话。

      陈氏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你别怕,”陈氏的声音更柔了些,“有祖母在,今日谁也别想再动你一根手指头。”

      江凝云抬眼,看了看陈氏,又看了看陆氏,最后,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管事嬷嬷身上。

      只一眼。

      管事嬷嬷如坠冰窟。

      “你血口喷人!”赵把头猛地抬头。

      “赵德!”陆文远厉声喝断他。

      赵把头咬牙,重重磕了个头:“大人明鉴!小人从未对小姐动过手!”

      “赵德!”王嬷嬷尖声打断他,“你胡说什么!明明是你让我动手,说二夫人吩咐了……”

      “够了!”

      陈氏一声冷喝。

      堂内霎时安静。

      她看向陆文远:“陆县令。”

      “下官在。”陆文远躬身。

      “江老将军戎马一生,有从龙之功。江将军继承父志,至今戍边十二年——这些,你可知道?”

      陆文远额头渗出冷汗:“下官知道。”

      “那你可知道,”陈氏转身,目光如炬,“江将军留在京中的嫡女,就在你治下的庄子里,被一群刁奴作践至此?!”

      “扑通”一声,陆文远跪下了。

      “下官失察!下官有罪!”

      “你是有罪,”陈氏一字一句道,“但我今日不治你的罪。我要你,立刻、马上,将此事原原本本写成奏报,送往京城——送往兵部,送往枢密院,送往宫里!”

      她每说一处,赵把头的脸色就白一分。

      “老夫人!”赵把头终于慌了,膝行几步上前,“老夫人开恩!此事都是二夫人吩咐的,小人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陈氏低头看他,“奉谁的命?行什么事?是奉江家二房夫人的命,虐待忠良之后?”

      赵把头哑口无言。

      “我大庆开国百年,”陈氏转身面向门外越聚越多的庄户,声音提高,“靠的是将士戍边,忠臣热血!江家三代镇守北疆,满门忠烈,如今竟连唯一一点血脉都保不住——这是什么道理?!”

      她猛地转身,指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几人。

      “今日我陈静仪把话放在这儿:此事,陆家管定了!便是闹到金銮殿上,我也要替江家,替江凝云,讨这个公道!”

      话音落地,满堂死寂。

      门外,所有围观的庄户都跪倒在地。

      赵把头面如死灰。

      他看着陈氏,又看看陆文远,最后目光落在江凝云身上。

      女孩站在那里,瘦瘦小小。

      可她的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赵把头忽然打了个寒颤。

      随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猛地起身,朝柱子狠狠撞去!

      “砰——!!!”

      一声闷响。

      血花四溅。

      赵把头的身体软软滑倒,额头上一个巨大的血洞。

      堂内一片死寂。

      门外传来女人的尖叫声。

      陈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抬出去。”她摆摆手。

      两个小厮战战兢兢地上前,抬走了赵把头的尸体。

      堂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陈氏转过身,看向还跪在地上的王嬷嬷和另外两个副管事。

      “你们呢?”陈氏问,声音很轻,“是像他一样,以死谢罪,还是老老实实交代?”

      王嬷嬷猛地磕头:“老夫人饶命!奴婢说!是二夫人,是二夫人让奴婢这么做的!她说小姐命硬,留不得……”

      另外两人也纷纷磕头,将二夫人如何吩咐,如何虐待,一五一十全说了。

      陈氏听完,没说话。

      她走到江凝云面前,蹲下身,伸手将女孩轻轻搂进怀里。

      那怀抱很暖。

      江凝云身体僵了僵,无论原主还是她从未拥有一次不掺杂其他的单纯怀抱。

      “好孩子,”陈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受苦了。”

      江凝云抿着唇,没说话。

      陈氏松开她,仔细看了看她的脸。

      “比我家倩姐儿还瘦,”她哑声道,“要不要和祖母一块回京城?”

      江凝云摇了摇头。

      陈氏一怔。

      “那……”陆氏开口,“那你要留在这儿?”

      “这儿现在不危险了,”江凝云说,“有姨母和祖母在,他们不敢。”

      陈氏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罢了,”她对陆文远道,“就依她。信还是要写,但不必提接她回京的事。只说陆家发现江家小姐在庄中受虐,已出手干预,如今人安好。”

      “至于这庄子,”她看向江凝云,“地契、身契、账本,都交给她。往后这庄子,凝云说了算。”

      陆氏一惊:“母亲,她还小……”

      “小?”陈氏摇头,看着江凝云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你看她的样子,像是个孩子么?”

      陆氏哑然。

      “可是……”

      “没有可是,”陈氏斩钉截铁,“这是江家的产业,理当归江家人。凝云既不愿回京,那这庄子,就是她的倚仗。”

      她顿了顿:“我会从府里调几个得力的人过来,帮你打理庄子。至于这些刁奴——”

      她看向地上几人。

      “发卖。”

      “是。”李嬷嬷应下。

      事情尘埃落定。

      陈氏和陆文远先行离开,陆氏留下,帮着江凝云处理庄子交接的事宜。

      一直忙到日头西斜,该发卖的发卖,该敲打的敲打,该安置的安置,总算有了个雏形。

      陆氏也该走了。

      她站在庄门外,拉着江凝云的手,看了又看,最终还是没忍住,将女孩搂进怀里。

      “这把玉簪,”她松开手,从袖中取出那支白玉簪,轻轻簪在江凝云发间,“是你娘的旧物。她当年……救过倩儿一命。今日我护你,就当还了她这份情。”

      江凝云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簪子。

      入手温润,还带着陆氏的体温。

      “她的孩子,”陆氏看着她,眼圈又红了,声音轻得像叹息,“又怎会是个痴傻的呢。”

      她没再说下去,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暮色里。

      江凝云站在庄门外,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许久未动。

      发间的玉簪在晚风中微微晃动。

      她知道,从今日起,一切都不同了。

      这座庄子是她的了。

      京城那边,也该收到消息了。

      夜风渐起,吹动她单薄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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