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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明天见 茶酥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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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酥被凌玥带回了公寓,放在餐桌上,和那盒龙井茶酥并排摆在一起。
两盒一模一样的包装,浅绿色的盒子,上面印着西湖的图案。一盒是沈玉从杭州带回来的,一盒是凌玥从公司带回来的——准确地说,是沈玉给她的那一盒,她还没有拆开。
凌玥站在餐桌前,看着那两盒茶酥,觉得自己像在做一件毫无意义但又非做不可的事。
她说“明天我带给你尝尝”,是因为她不想只是接过沈玉给的东西。她也想给沈玉什么东西,哪怕只是一盒从同一个地方买回来的、一模一样的茶酥。重要的是“给”这个动作本身——它意味着她不再是那个只会接受的人。
周五下午,凌玥带着那盒茶酥去了公司。
她没有提前告诉沈玉。电梯到二十三层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人在工位上埋头工作。凌玥走过开放办公区,经过茶水间,在沈玉办公室门口停下来。
门开着一条缝。
她刚要敲门,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沈总,这个项目如果按照凌老师的方向推进,成本至少要多出三成。”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项目组的某个成员,“我不是说不好,只是觉得可以再权衡一下。”
“不用权衡。”沈玉的声音,干脆,没有商量的余地,“这个项目我要的不是成本最优,是效果最好。凌玥的方向是唯一的选项,没有备选。”
凌玥的手停在门板上,没有敲下去。
“可是甲方那边的预算……”
“我来跟甲方谈。”沈玉打断了他,“你只需要把执行做好。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
脚步声朝门口走来。凌玥退后一步,侧身让开。门被拉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走出来,看到凌玥的时候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凌玥站在门口,看着办公室里的沈玉。
沈玉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眉头微微皱着。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扎了起来,几缕碎发落在耳侧,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一些疲惫,少了一些锋利。
“进来。”沈玉没有抬头。
凌玥走进去,把纸袋放在办公桌上。
沈玉抬起头,目光落在纸袋上,然后移到凌玥脸上。
“什么?”
“茶酥。”凌玥说,“说好带给你的。”
沈玉看着那个纸袋,没有立刻伸手去拿。她的目光在纸袋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抬起来,看着凌玥。那种目光凌玥见过——在小镇的面馆里,沈玉说“旁边坐的是谁”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目光。安静的,温柔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惊动什么的珍惜。
“你特意去买的?”沈玉问。
凌玥点了一下头。
沈玉伸出手,把纸袋拉过来,打开,拿出那盒茶酥。她拆开包装,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八块龙井茶酥,淡绿色的酥皮上印着茶叶的图案,精致得像工艺品。
沈玉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凌玥看着她吃,感觉到一种奇怪的紧张——不是那种面对甲方时的紧张,而是一种更私人的、更柔软的紧张。她在意沈玉觉得好不好吃。
“和你带回来的味道一样吗?”凌玥问。
沈玉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不一样。”
凌玥愣了一下:“怎么会?同一个牌子。”
“因为是你买的。”沈玉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凌玥低下头,假装在看那盒茶酥,但她的耳朵在发烫。
沈玉又拿起一块,递给她。
“你也尝尝。”
凌玥接过来,咬了一口。酥皮在嘴里化开,龙井茶的清香混着豆沙的甜,口感细腻,不腻不淡,刚好。
“好吃。”她说。
沈玉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那以后可以常买。”
凌玥没有接这句话。她把剩下的半块茶酥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抬起头看着沈玉。
“刚才你们说的成本问题,是真的吗?”
沈玉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微微深了一些。
“你听到了?”
“不小心听到的。”凌玥说,“如果我的方案成本太高,可以调整。我不希望因为我的方向,让你在甲方那边难做。”
沈玉安静了一瞬。
“凌玥,”她说,“这个项目对我来说,不只是生意。”
凌玥看着她。
“我知道。”凌玥说。
两个字,很轻,但沈玉听出了那两个字下面的东西——不是客套,不是敷衍,而是“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做这个项目,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找我,我都知道”。
沈玉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凌玥站在那里,看着沈玉低头看文件的侧脸,心里有一个念头慢慢地、固执地浮上来。
她想留下来。
不是因为工作,不是因为茶酥,不是因为任何理由。只是想在这个房间里多待一会儿,在沈玉身边多待一会儿。
“我可以在这里画吗?”凌玥问。
沈玉抬起头,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但很快被一种柔软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喜悦的东西取代。
“当然。”她说。
凌玥走到沙发前坐下,从包里拿出草图本和笔袋,翻开新的一页。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沈玉翻动文件的声音,和凌玥的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但很和谐的二重奏。
凌玥画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了一眼沈玉。
沈玉还在看文件,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专注的时候,她的五官会显得更深邃,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轮廓,都像是被某种精确的力量雕刻出来的。
凌玥低下头,继续画。
她没有画猫,没有画树,没有画风景。
她画了一个人。
轮廓,肩膀,头发,侧脸的线条。
她没有画五官,因为她不需要。那个人是谁,不需要任何标识,任何一个认识沈玉的人都能认出来。
凌玥画完最后一笔,盯着那幅画看了几秒,然后合上了草图本。
不能给沈玉看到。
至少现在不能。
快下班的时候,沈玉合上文件,抬起头看着凌玥。
“晚上有事吗?”
凌玥把笔放下:“没有。”
“那一起吃个饭?”
凌玥犹豫了一下。不是不想去,是觉得去得太频繁了——上周才一起去过小镇,今天又在一起待了一个下午,现在还要一起吃饭。这个频率太快了,快到凌玥觉得自己在加速冲向某个她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地方。
但她还是说了“好”。
因为沈玉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她不忍心拒绝的东西。不是可怜,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更简单的、更原始的东西——沈玉想和她待在一起,仅此而已。
晚餐在一家日料店,离公司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
沈玉订了一个包间,很小,只有一张两人桌,灯光很暗,墙上是深色的和纸,有一种安静到近乎凝滞的氛围。
菜单是沈玉点的,没有让凌玥看。凌玥已经习惯了——沈玉喜欢掌控这些事情,不是因为她想控制,而是因为她记住了凌玥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她觉得自己有责任做出最好的选择。
菜一道一道地上。刺身、烤物、煮物、炸物,每一道都精致得像一幅小品画。沈玉吃得很慢,偶尔说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的。但那种安静不让人尴尬,反而让人安心——像两个已经认识了很久的人,不需要用语言填满所有的空隙。
“凌玥。”沈玉放下筷子。
“嗯?”
“你大学的时候,写过一封信给我。”
凌玥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沈玉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浅蓝色的,和凌玥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你寄到我大学宿舍的。”沈玉说,“地址写错了,但邮编是对的。楼长阿姨在收发室放了大半年,后来辗转找到了我。”
凌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写了。她寄了。
她不记得自己寄过。但那封信躺在她的抽屉里——不,那是另一封。她写了两封?还是一封,她以为自己没有寄,但其实寄了?
“你写了什么?”凌玥的声音有些哑。
沈玉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想让我现在读吗?”
凌玥摇头。
沈玉点了一下头,把信封收起来,放回椅子旁边。
“那我不读。”她说,“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收到了。而且我留着了。”
凌玥低下头,看着面前的盘子。酱油的颜色很深,像一面小小的、黑色的镜子,映出她模糊的脸。
“沈玉,”她说,“你为什么不回信?”
沈玉安静了几秒。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你信里写的那些问题,我一个都回答不了。‘如果你去了天台会怎么样?’‘我们之间会不会不一样?’这些问题的答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没有来。”
凌玥的喉咙发紧。
“但你现在来了。”沈玉的声音很轻,“所以那些问题,不重要了。”
凌玥抬起头,看着沈玉。
沈玉的目光很平静,没有责怪,没有怨怼,只有一种经过了漫长等待之后的、近乎慈悲的宽容。
凌玥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的眼眶在发烫。她低下头,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些不该流出来的东西逼了回去。
“对不起。”她说。
沈玉没有说“没关系”。因为“没关系”是假的——有关系,那些年有关系,那个没有回头的背影有关系,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有关系。沈玉不会假装它们不存在,但她也不需要凌玥道歉。
“不用对不起,”沈玉说,“你只是还没准备好。”
凌玥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
“如果我一直没准备好呢?”
沈玉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那我就一直等。”
晚餐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玉送凌玥回公寓。车停在楼下,两个人在车厢里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先开口。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钢琴曲,旋律很慢,像一个人在深夜的街道上慢慢地走。
“今天谢谢你。”凌玥说。
沈玉转过头看着她。
“谢什么?”
“谢谢晚餐。谢谢……那封信你还留着。”
沈玉安静了一瞬。
“凌玥,你不需要谢我。我做这些,不是因为你欠我什么。是因为我想做。”
凌玥知道。
她一直知道。
她推开车门,走出去。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她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转过身。
沈玉坐在车里,透过副驾驶的车窗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楚——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轮廓。和凌玥下午在草图本上画的一模一样。
凌玥走回去,弯下腰,敲了敲车窗。
沈玉把车窗降下来。
“怎么了?”
凌玥看着她的眼睛,深呼吸了一下。
“沈玉,我还没有想清楚很多事情。但我不会再让你等了。”
沈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一盏被点燃的灯。
“我不是说马上,”凌玥的声音有些紧,但她没有停下来,“我是说……我不会再逃了。你给我时间,我想清楚之后,会给你一个答案。”
沈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了一下凌玥放在车窗上的手。
和停车场那一晚一样,很轻,很短。
但这一次,凌玥没有等沈玉松开。她反握了一下,然后才松开。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那个握手,已经说了所有该说的话。
凌玥转身走进公寓楼,这一次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沈玉在看她——那个目光她太熟悉了,从十六岁到二十五岁,从教室到办公室,从小镇到上海。
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她不再觉得那个目光是负担。
她开始觉得,那是某种她可以依赖的东西。
电梯到了二十七楼。
凌玥走出去,开门,进屋,关门。
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跳。不是害怕的那种跳,是期待的、忐忑的、像站在某个起点的、那种跳。
手机震了一下。
沈玉的消息:“晚安。茶酥很好吃。”
凌玥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她回复:“晚安。明天见。”
对面没有再回复。
但凌玥知道,沈玉一定在看。在看那个“明天见”,在看这三个字里那个小小的、刚刚开始发芽的承诺。
凌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楼下,那辆哑光黑的保时捷还停在那里。
她看着那辆车,没有拉上窗帘。
明天见。
她说了明天见。
那就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