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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知道你来了 从小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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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镇回来的那个周末,凌玥做了一件她很久没有做过的事——整理旧物。
不是刻意的。她只是打开了工作台的抽屉,拿那个档案袋的时候,顺手把里面散落的一些东西拿出来看了看,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从抽屉到书架,从书架到衣柜顶上的储物箱,从储物箱到床底下那个落满灰尘的纸箱,像一场连锁反应,或者说,像一场被触发的仪式。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是在整理旧物,是在整理自己。沈玉把她的过去摊开给凌玥看了,凌玥突然也想看看自己的——那些被时间掩埋的、以为早就忘了的、却一直躺在某个角落等着被重新发现的碎片。
纸箱里装的是大学四年的遗物。课本、笔记、一些已经用不上的画具、几张褪色的照片,和一个浅蓝色的信封。
凌玥拿起那个信封,看到收件人那一栏写着“沈玉”两个字。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封信。但字迹不会说谎,那是她的字——大学时候的字,比高中时成熟了一些,转折处不再那么犹豫,但那种天生的、微微向□□斜的弧度还在。
信封没有封口。凌玥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日期写的是大二那年秋天。
“沈玉:
我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寄出去。大概率不会。但我还是想写,因为如果不写,这些东西会一直堵在胸口,我画什么都画不好。
你还好吗?
我不知道你在哪个城市,不知道你读什么大学,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走了,没有跟我说再见。
高考那天,我在考场门口等了你很久。我知道你不会来,但我还是在等。我想,也许你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突然出现在人群里,对我说一句‘加油’。你没有来。后来我才知道,你提前被录取了,根本不需要参加高考。
你看,我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总是在你离开之后才知道关于你的事。
高中三年,你坐在我斜后方,隔着一条过道。你总是看我,我知道。我不是没感觉到,我只是不敢回头。因为我怕我一回头,你就不会再看了。有些东西,保持原状是最好的。一旦打破,就再也回不去了。
但你现在走了,原状已经被打破了。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那天去了天台,会怎么样?你会跟我说什么?我会怎么回答?我们之间会不会不一样?
但这些都是没有答案的问题。
因为你走了。
而我留在这里。
我不知道写这些有什么用。也许没有用。但我需要让这些东西离开我的身体,否则它们会把我吃掉。
凌玥”
信没有写完。到这里就断了。
凌玥看着那页纸,看着自己二十岁时写下的那些字,感觉到一种奇异的陌生感——那个在信里说“这些东西会把我吃掉”的女孩,是她吗?她记得那种窒息感,记得那些失眠的夜晚,记得那种“想联系但不知道该怎么联系”的无助。但她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封信。
也许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寄出去。
也许是因为她把这封信藏起来,然后忘了。
但身体没有忘。那些情绪被压进潜意识里,变成了失眠、变成了焦虑、变成了她画画时那种无法控制的、想要把所有东西都涂成蓝色的冲动。
凌玥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她没有把信封放进档案袋。她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和手机放在一起。
有些东西,是时候面对了。
周一,凌玥去公司送修改后的画稿。
她把第三版的光影按照沈玉的建议调暖了一些,色温从冷灰变成了暖米,整个画面看起来柔和了很多。顾衍之看过后说“没问题”,周然说“沈总那边已经确认了”。
“沈总今天不在公司吗?”凌玥问。
周然看了她一眼:“沈总去杭州出差了,周三回来。”
凌玥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
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那间采光很好的房间里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她不需要每天都来这里,但沈玉给她留的这间办公室,她不想退掉。不是因为工作需要,是因为她喜欢这里的光线。或者说,她喜欢这个被沈玉照顾到的感觉。
收拾的时候,她发现办公桌的抽屉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白色的信封,没有署名。
凌玥打开,里面是一张拍立得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小镇的街角,阳光很好,一家面馆的招牌在画面右侧,左侧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深处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
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字,是沈玉的笔迹:
“下次带你去吃那家面馆的葱油拌面。王阿姨说,比阳春面更好吃。”
凌玥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介于无奈和柔软之间的表情。
沈玉总是这样——不问她愿不愿意,就直接安排了“下次”。但奇怪的是,凌玥发现自己并不反感。以前她讨厌别人替她做决定,讨厌那种被安排的感觉。但沈玉的安排不一样,沈玉的安排里没有控制,只有一种笃定的、耐心的、近乎天真的相信——相信会有“下次”,相信凌玥会在,相信她们之间的故事还没有写完。
凌玥把照片放进口袋里。
她不知道沈玉是什么时候把这张照片放进抽屉的。也许是上周四她来拿档案袋的时候,也许是更早。沈玉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从来不声张,她只是把东西放在那里,然后等凌玥自己发现。
发现了,就是她的。
发现不了,就继续等。
凌玥走出办公室,经过沈玉紧闭的门时,停了一下。
她伸出手,指尖在门板上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收回来,转身走了。
周三,沈玉从杭州回来的那天下午,凌玥收到了她的消息。
“回来了。给你带了伴手礼。”
凌玥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回复:“什么?”
“你来拿就知道了。”
凌玥犹豫了一下。她现在在家里,穿着睡衣,头发也没怎么打理。如果要去公司拿,至少要换衣服、化妆、开车出门,来回一个小时。
“明天去公司拿。”她回。
沈玉发了一个“好”字,然后隔了几秒,又发了一条:“或者你给我地址,我送过来。”
凌玥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快了一些。
沈玉来她的公寓。这个画面在她脑海里闪了一下——沈玉站在她家门口,手里拿着伴手礼,穿着那件卡其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笑着说“给你”。这个画面太近了,近到像某种危险的预演。
“明天去公司拿。”凌玥又发了一遍。
沈玉回了一个“嗯”,没有再多说。
但凌玥知道,沈玉在等。
她总是在等。
周四上午,凌玥到公司的时候,沈玉的办公室门开着。
她走过去,敲了一下门框。
沈玉抬起头,看到她,笑了一下——是那种很淡的、但和平时不一样的笑。凌玥已经学会了分辨沈玉的笑容:对客户的、对同事的、对朋友的、对凌玥的。对凌玥的那种笑,眼角会有很细的纹路,嘴角的弧度会稍微大一点点,持续时间会长不到半秒。
这些差异很小,小到只有一直在看的人才能发现。
“伴手礼。”沈玉从办公桌下面拿出一个纸袋,推到桌面上。
凌玥走过去,拿起纸袋往里看了一眼。是一盒龙井茶酥,包装很精致,浅绿色的盒子,上面印着西湖的图案。
“谢谢。”凌玥说。
沈玉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今天有空吗?”
凌玥把纸袋放下:“什么事?”
沈玉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不是工作的事。”
凌玥的手指在纸袋的提手上微微收紧。
她想起上周四沈玉说的“我要你”,想起小镇上面馆里的“旁边坐的是谁”,想起停车场里那只握住又松开的手。沈玉已经说了很多了,每一句都像一颗石子,投进凌玥心里那片平静了很久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到现在还没有停。
“什么话?”凌玥问。
沈玉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凌玥。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的肩膀线条很直,背脊挺得很正,看起来坚不可摧。但凌玥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成了拳。
“凌玥,”沈玉的声音很低,“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问你那天在天台的事吗?”
凌玥的呼吸停了一下。
天台。
十八岁,高考前,沈玉在天台上等她。她去了,站在楼梯间的门后面,看了两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因为我知道你来了。”沈玉转过身,看着凌玥。
凌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知道?”
沈玉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但眼神很深。
“楼梯间的门是铁的,有缝。我看到你的影子了。”沈玉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过去很久的、已经不再痛了的事,“你站在那里,大概两分钟。然后你走了。”
凌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一直以为沈玉不知道。她一直以为那个秘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去了,她看到了沈玉的背影,她没有走出去。她以为这是她一个人的遗憾,一个人的懦弱,一个人的秘密。
但沈玉知道。
沈玉一直都知道。
“你为什么不叫我?”凌玥的声音有些哑。
沈玉看着她,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因为我不想逼你。”沈玉说,“你站在那里两分钟,你没有走过来。我想,你有你的理由。我不能因为我想见你,就强迫你出来见我。”
凌玥的鼻子发酸。
“后来我想,”沈玉继续说,“也许以后还有机会。也许毕业之后,我们可以慢慢来。但那天下午,我爸妈来接我,直接去了机场。我连跟你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凌玥站在办公桌前,手里还提着那个纸袋,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在发烫。
“这七年,”沈玉的声音轻了一些,“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那天叫了你的名字,你会不会走出来。但我没有叫。所以这是一个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
“你想知道答案吗?”凌玥问。
沈玉看着她,目光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某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被小心翼翼地藏起来的光。
凌玥深吸一口气。
“我会走出来。”她说。
沈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碎掉,是化开,像冰遇到火,像雪遇到春天。
“你站在那里,背对着我,”凌玥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风吹着你的头发,校服被吹得鼓起来。我想走出去。我真的很想。但我怕……”
“怕什么?”
“怕你跟我说再见。”
沈玉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沈玉不是那种会哭的人。但她的眼眶红了,红的程度很轻,像一幅水彩画里最淡的那一层晕染,不仔细看就看不出。但凌玥看出来了,因为她一直在看。
“凌玥,”沈玉的声音有些哑,“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个。但谢谢你告诉我。”
凌玥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纸袋。
龙井茶酥的盒子在纸袋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某种温柔的、不会停止的低语。
“沈玉,”凌玥抬起头,“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想清楚。但我不会再躲了。”
沈玉看着她,目光很深。
“好。”她说。
一个字,和那天在办公室里说“好”的时候一样平静。但这一次,那个“好”的尾音微微上扬了一些,像一个小小的、几乎听不出来的问号。
凌玥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在问:真的吗?
凌玥没有回答。她抱着纸袋,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茶酥,”她没有回头,“明天我带给你尝尝。看看和你带回来的味道是不是一样。”
沈玉没有回答。
但凌玥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很轻很轻的笑声。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沈玉笑。
不是客气的、克制的、社交性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带着一点意外和惊喜的笑。
凌玥走出办公室,走进走廊。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通透明亮。她抱着那个纸袋,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在上扬——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像植物朝向阳光,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决定,只是本能。
她加快脚步,走进电梯。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到走廊尽头,沈玉的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穿卡其色风衣的女人。
她们隔着正在关闭的电梯门对视了一秒。
然后门合上了。
凌玥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心跳很快。
但这一次,她没有害怕。